悼念张凤珠
昨天,认识了一位爱书的朋友朱雷,从他口中忽闻张凤珠已经去世。赶快到网上查,果然有一则消息,中国作家杂志社原副主编张凤珠同志,因病医治无效,于2020年7月29日在京逝世,享年90岁。我赶快给陈为人打电话,他也吃了一惊:张凤珠老师怎么走了?
张凤珠是一位文学编辑家,经她发现提携帮助过的当代作家,从刘真,到莫言,可以开列一个长长的名单。
我认识张凤珠约在20年前。当时,小群撰写《丁玲与文学研究所的兴衰》,采访张凤珠,我陪同前往。小群认识张凤珠更早。因为张凤珠和我岳父岳母1950年代就在中央文学研究所相识。岳母比她长一岁,关系很好。张凤珠比岳母学历高,经历却更坎坷。她1940年代就读于东北大学历史系。1954年给丁玲当秘书,本是组织安排,却由于为丁玲说了几句公道话,被打成右派,开除党籍,发配宁夏,文革中又到陕西临潼当了七年工人。直到1978年底,右派改正,才重回文学编辑岗位。她的最后的职务是《中国作家》副主编。其实,这份杂志主要是张凤珠一手操办起来的,创刊起点很高。当时丁玲对张凤珠到冯牧麾下做事感到不快。张凤珠保持了独立精神,抒写了文学编辑生涯的一页华章。
那次采访,张凤珠讲述的细节至今难忘。她说:
解放初,毛一度不满意周扬,让丁玲主持文艺界整风的领导工作。丁玲刚到延安时,也算是世界知名作家了,她能到延安,是给共产党争面子的事。毛泽东第一次约见她时还说到,你是杨开慧的同学。她当时住在延安的招待所,以后每天吃完晚饭,毛都到丁玲的住处,坐在炕沿边翘着腿和她聊天。周小舟是毛泽东的秘书,也常跟去。平时,毛不会和小舟这么海阔天空地神聊,小舟听得也高兴。丁玲上了前线,毛给她写了首词专门打电报到前方传给她。后来从前线回来丁玲到毛主席那儿,让他把那首词写下来,他就给她写了下来。但是,毛主席与江青结婚,通知丁玲参加。不巧,丁玲的孩子病了,她已经借了公家的牲口要去接孩子,牲口不用,再借就不好说了,她就没去参加婚宴。后来她去主席那里,主席见她进来,就像没看见她一样,不理她。江青赶紧出来招呼。毛泽东看也没看她一眼就走出去了。……她后来把一切矛盾,都归在周扬身上,是因为那一段毛的确对她不错。不过,要真正让丁玲领导文艺界,也不行。从内心里,她瞧不起行政工作,也瞧不起周扬。她认为只有作品才能说明一个人,而且作用是长久的。她与周扬去苏联开会,爱伦堡请客,名单上没有周扬,大概爱伦堡认为周扬不是作家,只是共产党的官员。但周扬是代表团团长啊,丁玲就给爱伦堡的工作人员打电话,希望他们注意到这个问题。那边说商量一下。后来回电话说,爱伦堡睡觉了。实际上就是拒绝再更改了。这是丁玲回来讲给我们听的。她说过周扬这人很幸运。当时,我不明白这幸运是指什么。后来我才知道她实际是说,周扬没有被捕过,而她被捕过。这些对她一生的性格、做人影响太大了。丁玲一生最感念的,在文艺界是叶圣陶,在党内是任弼时。1946年,丁玲离开延安,而审干后,没有历史结论,丁玲找到任弼时。任弼时对她说,她在南京的那段经历是可信的。因为当时没有办法调查,只能分析本人自己的说法。客观事实是她没出卖同志,又没有反悔的表白。还能让她怎么样呢?那时丁玲要到前方去,任弼时对她说,你大胆走好了,好好工作,党是信任你的。但这件事是她的一个心病,对她的一生压抑太大了。
张凤珠告诉我们,丁玲除却这块心病,是李锐帮了大忙。2003年,我编李锐米寿文集《大哉李锐》,特向张凤珠约稿,她写成《为丁玲洗冤》一文,详述了事情经过:
1979年,丁玲的右派得到改正。党籍恢复了,行政七级待遇回来了,但历史问题仍然维持1956年中宣部作的“在敌人面前犯有政治上的错误”的结论,并由中央发文批复。当时文艺界由周扬掌舵。周扬坚持:“疑点可以排除,污点不能去掉。”丁玲头上戴着一道紧箍咒。丁玲正巧和李锐同住复兴门外大街22号楼,两家相距不足百米。李锐和丁玲都是湖南人,岳云中学先后校友,延安《解放日报》老同事。丁玲打成右派到北大荒,李锐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也下放北大荒,经历了饥寒交迫的磨难。所以对丁玲十分同情。1983年8月,丁玲和丈夫陈明到时任中组部副部长的李锐家登门拜访,述说自己的心病。李锐支持丁玲申诉。但他知道,解决问题难度不小。一是文艺界的宗派之争。丁玲周扬之间的积怨,可以远溯到1930年代,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二是中组部老领导帅孟奇大姐等对丁玲有看法。帅孟奇也曾被国民党逮捕,刑讯逼供,坚贞不屈。相比之下,丁玲被软禁没有那么残酷。她与冯达生女儿被某些人视为不守妇道。李锐的伦理观比较开明,他认为,丁玲对中共绝无二心,思想观念上甚至比许多党员作家更“左”更“革命”。让她继续背着历史问题包袱实不公道。经过李锐斡旋,中组部干审局何载、张冀等人认真核实,形成了新的结论:“丁玲当时身陷囹圄,有身不由己的实际情况,同时与冯原来就是夫妻,因而与冯同居,但最后还是断然抛弃了冯,回到革命队伍。丁玲同志写申明书,没有以共产党员身份发表自首悔过的言词,说‘出去后,不活动,愿家居养母读书’,是属于为了应付敌人,一般性表示对革命消沉的态度,另一方面从丁玲同志整个被捕情况看,她被捕后拒绝为敌人做事,写文章,曾想逃跑、自杀未成,最后她终于想方设法找到组织,并在组织的帮助下逃离南京,转赴陕北,被捕中并没有危害党组织和同志安全的行为。事实表明,她并不是‘消沉下去’,相反是积极逃脱牢笼,继续革命。据此,可以认定丁玲同志写‘申明书’问题,既不属于自首性质,更不是变节性质。”由于1980年的结论是经中央批准的文件,所以新的结论也必须经中央决定。李锐深知,需要在中央书记会议上讨论决定的大事太多,如果等着上会,万一有什么不同意见,就可能搁置,再想提上议事日程就不知到什么时候了。于是,他启动了另一种程序,把中组部所拟的丁玲结论送到每一位中央书记处成员的手上,一一个别征求意见,所有书记处书记都签名同意,这样就完成了中央批准手续。1984年8月1日,中组部发出(1984)9号文件《关于为丁玲同志恢复名誉的通知》。李锐给丁玲家打电话报喜。电话是陈明接的。陈明赶到协和医院,向正在住院的丁玲转达。丁玲听了长出一口大气,说:“这下我可以死了!”张凤珠记述了李锐的一段佳话,为研究当代文学史留下了生动的细节。
陈为人撰写《唐达成文坛风雨五十年》,最后一章的取舍,和唐夫人马中行意见相左,争执不下,他们请来同楼邻居张凤珠,以及崔卫平和我们夫妇,共同讨论,我们和张凤珠、陈为人意见一致,最后这个章节得以保留。
后来,我们搬到远郊居住,和张凤珠交往不方便。但几度路过安定门,都到她家看望,每次交谈都嫌时间太短。她和张思之、邵燕祥等人气味相投,关注公共领域,所以在我们印象中,她一直保持着精神的活力。
庚子年间,好人纷纷凋谢,让我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