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左忽右120｜石油危机、谷物协定与冷战晚期的美苏粮油外交

    点击蓝字  关注「忽左忽右」 

石油危机、谷物协定与冷战晚期的美苏粮油外交（节选）

以下是本期内容节选，预计阅读26分钟

阿拉伯国家恢复石油主权与原油期货的起源

程衍樑

刚刚我们提到了一个很重要的组织，就是石油输出国组织，俗称欧佩克OPEC。这个组织是一个政府间的合作组织。

周小康

欧佩克的发展是有过程的，参与国家有一些变化。在欧佩克当中，影响力最大的国家当然是海湾的产油国，也就是以沙特、科威特、阿联酋、卡塔尔等等为主的国家，还有“两伊”伊拉克和伊朗，后来也包括了其他一些非洲的产油国，特别是利比亚。

程衍樑

还有拉美的一些国家，比如委内瑞拉。

周小康

其实在一开始还包括印度尼西亚这样的国家：历史上曾经也是石油生产国，但是很不幸最后石油产量不断下降，变成了需要进口石油的国家。它是因为这个原因很长一段时间不在欧佩克里面，后来一度又加入进去，然后又退出，这是非常奇怪的一件事情。

还有一些国家其实在60年代还不存在，比如阿联酋。阿联酋是由若干个酋长国联合组建的国家，在石油输出国组织刚刚建立时，阿联酋这个国家本身都还不存在。

程衍樑

是不是我们可以粗略地理解为，在60年代成立了石油输出国组织前后，全球的能源交易结构变化很大？比如说二十世纪上半叶和十九世纪的能源历史中，美国的石油公司，尤其是标准石油公司（Standard Oil，洛克菲勒家族创立的石油公司，1911年被拆分前垄断美国炼油业），或者英国的英波石油公司（Anglo-Persian Oil Company，又称英伊石油公司，即英国石油公司BP的前身），这些国际石油公司对全球能源市场的影响力很大。石油输出国组织60年代的出现，是不是也是对这种旧有的能源结构的一种回应？

周小康 

你前面提到的这些公司和历史，我们一般称之为七姐妹时代（Seven Sisters，包括新泽西标准石油，纽约标准石油，加利福尼亚标准石油，德士古（Texaco），海湾石油（Gulf Oil），英国石油公司，和壳牌公司）。七姐妹时代早期，在美国高度垄断的时代，标准石油公司的角色很重要。而标准石油公司在二十世纪之初被拆解了，这个结构到了50年代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50年代的典型特征是美国自己的石油产量开始逐步下降，而伴随着美国国内的居住开始郊区化（Suburbanization，即市中心居住环境下降后居民向市郊扩散的过程），以及战后一代的成长，许多家庭开始拥有了汽车。实际上，美国汽车的新一轮普及和欧洲的经济复苏共同造成了全球石油消费激增。

美国作为此前全球最大的石油生产国和输出国，地位开始急剧下降，对其他石油生产国的依赖程度不断上升。同时随着阿拉伯民族独立解放运动的兴起，这些国家对原来的石油交易安排表示不满，这个安排是什么？在原来的能源结构下，主要的西方国家的手段带有很强的殖民色彩。这些海湾石油国家的石油主权很大程度上必须得依附西方国家，或者完全由外国石油公司所控制，那么它国家的石油资源是需要进行分成的。

但分成过程是殖民国家先拿，被殖民的国家后拿小头，这种局面显然不利于海湾国家的经济发展，而且本身也是一个非常屈辱的状态。所以这些国家在独立过程中纷纷把石油主权收了回来，组建了自己的石油公司。

程衍樑

所以像BP，现在的英国石油公司，当年应该还是英国波斯石油公司。它在这个独立运动浪潮中被驱逐出了伊朗吗？还是说它依然在原地，但是整个分成结构要变？

周小康

这个过程分成了几个阶段：第一个阶段它的分成机制发生变化，然后这些国家建立了石油的资源税，到最后这些国家把石油资源统一放在石油公司里，剥夺西方国家的特权。这是石油输出国的石油主权重新拿回来的过程。

程衍樑

其实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在60年代就成立了，但是第一次石油危机是发生在1973年。1973年非常有意思，当时的阿拉伯世界，尤其是产油区的这些国家和以色列以及它的支持者美国发生了战位上的冲突。同时代的苏联是勃列日涅夫时代，也是美苏竞争非常紧张的一个时期。苏联在当时的能源结构下有什么动作吗？

周小康

苏联其实也是一个石油主要生产国。二战期间，非常匮乏石油资源的德国要去进攻苏联，很重要的一点也是希特勒看中它丰富的石油资源。苏联其实有过几个说法，我们可以称巴库油田为1.0版本的巴库，或者是“第一巴库”。

二战之后，苏联的石油产量需要进一步上升，这个时候他们找到了一个新的油田，乌拉尔油田。到今天乌拉尔油田也依然是苏联一个重要的石油生产区，当然，它的产量已经不能比往日了。到了70年代，它又开发了第三个油田，被称为“第三巴库”，就是西西伯利亚的秋明油田。

这三个油田的产量是不断递增的，使得苏联的石油产量不断上升，也正好赶上了石油价格高的过程。所以在60年代OPEC国家先提价，然后70年代爆发两次石油危机的过程当中，实际上苏联赚了非常多石油美元。

程衍樑

所以阿拉伯国家对抗美国的行为反而给苏联抬了轿子，让它在石油荒当中大发横财？

周小康

实际上它发了两笔横财。第一笔横财当然是石油美元，另外一笔横财是打仗要买的军火。海湾国家是肯定不能够向美国买军火的，所以苏联武器大规模地流入了中东国家。

程衍樑

直到今天像AK47这样的一些轻武器，依然是戴头巾地区的标配。那么第一次石油危机是什么时候结束的？持续的时间似乎也没有特别长。 

周小康

这一次危机虽然持续时间不长，但是展现了石油输出国的力量。这是一次秀肌肉的展示。伴随着石油危机，西方世界出现了非常严重的通货膨胀和经济衰退，影响非常深远。但是这个事情本身是由阿-以矛盾（即阿拉伯国家与以色列的领土纷争问题）引发的，随着阿以关系逐步走向缓和，实际上这页就已经翻过去了。

但是在伊朗发生的所谓“颜色革命”（即世界范围内80年代开始的一系列以颜色命名的政权变更运动），也就是伊朗伊斯兰革命，以及后面上台执政出现的美国人质事件（即1979年-1981年，66名美国外交官和平民被伊朗扣留为人质的危机），再加上两伊战争（即伊朗-伊拉克战争），导致第二波的石油危机来得比第一波还要猛，这个已经是六年之后的事情了。 

程衍樑

所谓的第二次石油危机，主要就是1979年的石油危机。这一次石油危机是从当时波斯湾东岸的这些国家——比如伊朗爆发出来的吗？

周小康

因为伊朗在当时的中东是一个非常大的产油国，也是美国在中东地区地缘政治的主要基础。70年代美国在中东的基础有一个是沙特，是从罗斯福时代就建立起来的特殊关系。另外一个基础是以色列，而美国新培植出来的支撑点是阿以和谈之后的埃及。在卡特时期，通过阿以和谈，埃及实际上被其他阿拉伯国家抛弃，但是迎来了美国的支持。那么在苏伊士运河两岸，美国的地位相对稳固了。但是在波斯湾地区伊朗这个支撑点丧失以后，它的产量加上它遏住霍尔木兹海峡特殊的地位，使得这一次危机产生的影响更大。 

程衍樑

历次石油危机的一个显性标准就是每桶原油价格的飙涨。这种涨幅是在能源期货的市场行为，还是像很多大众理解的那样，是海湾国家通过一些官方的行为来进行石油的定价？

周小康

这个可能大家有误会。我们之前在做期货的时候，有很多人认为石油期货历史很悠久，其实并不是这样。最悠久的具有期货色彩市场可能是阿姆斯特丹，后来非常著名的期货交易中心是在芝加哥，当时他们交易的都是农产品，再后来伦敦开始交易金属。这些东西的交易历史都远比原油要长得多。 

我们今天讲的原油期货，实际上是在80年代初才成型的。它是两次石油危机的结果，而不在石油危机期间，金融市场真的跟随着起起伏伏。这跟纽约商品交易所（NYMEX，隶属于芝加哥商业交易所）之间有关系。它发现了油价和成品油的大幅波动可能会带来交易的机会，而且大家需要对冲的交易工具，然后才逐步由成品油一点点向原油迈进。

实际上是先出现了取暖油（即2号燃料油，汽油之外的第二大成品油）的期货，然后是汽油期货，最终才有了原油期货。而且是先有了美国的WTI原油（又称轻质低硫原油，为北美原油定价的主要基准），然后欧洲的布伦特原油（Brent Crude，因其采用欧洲北海生产及在西欧提炼的石油产品为观测标而又名北海石油）才慢慢建立起来。 

在第一波石油危机当中，最后奠定了市场行业标准又引入了现货市场和远期定价的公司，是今天一家非常大的大宗商品公司，就是佳能可（Glencore，总部位于瑞士和英国的全球最大商品交易商）。佳能可今天也是一个非常大的石油交易商。它是由基本金属——像铜这些金属发展起来的，但是抓到了70年代石油危机的机会。

越战春节攻势助推东西德回归国际舞台

程衍樑

美苏之间粮食和石油像两只手一样推拉并行，那么在70到80年代粮油贸易是什么情况？

周小康

在70年代，有两条我们前面已经讲到了。苏联通过出口石油换得了石油美元，它有条件去换或者去买，但是谁卖给你粮食，这是个很大的问题。这要从国际政治的大背景开始讲起。从60年代末到70年代，实际上是西欧国家和苏联东欧集团缓和进程的开端。这使得美苏冷战的缓和氛围下，苏联有条件去买粮食。如果没有缓和的大背景，光有钱是买不到的。 

一个非常有标志性的事件就是德国问题。德国在战后因为分区占领演变成了联邦德国和民主德国，也就是西德和东德。这两个国家在很长一段时间互相不承认，也没有办法真正进入国际社会。西方接纳联邦德国，还允许它参与欧共体，但实际上在世界层面上的国际组织里，两个国家都没有办法进去。最大的国际组织就是联合国，而这两个国家要到1972年达成协议，到1973年才双双进入了联合国。也就是说在1973年之前，这两个德国都不是联合国的成员国。

程衍樑

这么说的话，东西德进入联合国的时间比中华人民共和国重返联合国还要晚一点。

周小康

是的，所以当时我们讲一句话叫做“东风压倒西风”，讲的就是缓和的过程。缓和的过程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就是1969年西德开始启动新东方政策（Neue Ostpolitik，始于1969年的联邦德国与东欧国家缓和关系的过程），因为联邦德国意识到它要保证自己的未来前途，不能在美苏冷战转化成热战的一瞬间里，再度变成一片废墟，化为灰烬。 

要避免这种非常惨痛的结果，尤其要避免德意志民族再次互相残杀，同时联邦德国也要解决历史遗留问题。如果未来两德有机会统一的话，德国跟这些原来二战期间被欺负的东欧国家是什么关系？所以它必须要开启一个新的外交关系，这也是为什么在1968年西德开始出现这个想法。其实这个想法启动很早，在1963年就有了。

但是到了1968年，发生了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越南战争。为什么这么讲？原来在德国是否重新重整军备武装的问题上，西方国家是有讨论的。非常不愿意德国重新武装的肯定是法国。如果德国的军力被限制在一定条件下，要怎么顶住苏东集团？那么美国人必须介入中欧的事务，在前沿部署大量美军。但随着美国在越南战争当中越卷越深，中欧驻军这个条件是被削弱的。 

1968年发生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就是越南的春节攻势（Sự kiện Tết Mậu Thân，超过8万北越军队和越南共产党游击队于1968年1月30日对南越几乎所有大小城市发起了进攻）。春节攻势证明美国此前的越南战争政策是行不通的，这也导致林登-约翰逊（Lyndon B. Johnson，时任美国总统）最后宣布不竞选连任，使美国国内政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在整个旷日持久的越南战争过程中，美国不得不从欧洲撤回大量的兵力在全球范围内重新部署，尤其是部署到东南亚。

那么对于联邦德国来说，这时它暴露更多的危险。它需要尽快改变生存环境，重新修复跟东欧国家的关系，去解决两个德国之间悬而未决的各种问题。但这些都有赖于联邦德国解决跟苏联的关系。所以才有了1969年启动的新东方政策。这个时间段正好是全球风云变幻的一个时期。

程衍樑

感觉你说的新东方政策主要是由西德提出并执行的，但是在这个过程当中东德对这些议题有没有想法和参与？ 

周小康

当然，因为苏联其实也要避免美国的直接冲突。冷战双方都有意要保持一个“斗而不战”的局面，在外交和军备层面斗争，但是热战会引发核战争，这是双方都不能接受的一个结果。所以两个德国虽然还是处于分裂状态，但是他们的缓和对苏联也是有利的。苏联其实也面临着新的问题，比如说随着苏联入侵捷克斯洛伐克，它的国际形象也是一落千丈，也要修复整个东欧地区的威信，这是它的考量。 

不低估但也不能高估中国在冷战中的角色

周小康

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我们要把它引出来。虽然是讲“小球转动地球”，中国最后参与了美苏冷战进程，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可以说是扭转天平上的一个重要砝码，但是这个砝码我们绝对不能高估。

实际上在这个过程中，中国基本没有发挥什么作用。1979年的12月份，苏联入侵阿富汗。在1980年的1月份，卡特就不得不宣布要取消美苏谷物协定（即1975年签署的美苏粮食贸易长期协定），然后定下来的1800万吨出口合同也就此作废。

程衍樑

开始制裁了。

周小康

因为这个情况恶化了。美国既拿不住苏联，苏联甚至还在全球采取攻势，这样美国就变得非常被动。卡特上台的时候（1977年）正好是在两次石油危机之间，美苏的对话，包括西欧国家跟苏联的对话是比较健康的时期。 

健康时期的标志是什么？就是1975年由美国参与的赫尔辛基议定书（Helsinki Accords），或者又称为赫尔辛基最终条约。它规定欧洲的边界冻结下来不再调整，开启了以人权作为跟苏联的主要谈判话题的新阶段。这个过程当中，从60年代末到70年代中期，整个西方世界跟苏联缓和达到了一个阶段性的成果。但是在卡特时期，他发现上台以后拿不住苏联，勃列日涅夫又指挥苏联重新进入全球攻势阶段，特别是在70年代末。

程衍樑

你刚提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也就是中国参与到美苏争霸里来。大家如果去玩一款桌游“冷战热斗”（Twilight Struggle，二人纸牌策略游戏），里面有一张牌就叫“中国”牌。中美从1972年接触，一直到1978年建交，国内的听众们可能在过去的报刊文章里面也会看到，有人会把中美接触跟整个全球政治联合起来，包括1979年中国和越南之间发生了自卫反击战后的十年摩擦，很多人会视其为中国亲美外交的一个延续，甚至有人认为这是在美国的授意下，或者至少是默许下进行的行为。你怎么看这个观点？

周小康

我觉得这是个非常大的话题，我们有机会单独聊这件事情，但是我们不应该对此给予过高的评价。因为美苏冷战实际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过程，里面的主轴一定是美苏双边的关系。中国在里面肯定起到了一些作用，但是我们不能把这些作用夸大。大家可能想不到卡特宣布取消的1700万桶粮食合同影响有多大。那1700万吨的谷物合同相当于1980年苏联粮食进口计划的47%。换句话说，这个从白宫发出来的单一指令，可能要比远东地区的一次边境冲突对苏联影响更大。所以有些东西可能并不很花哨，但它影响可能很大。有些东西很花哨，但在真实历史中占的篇幅可能并不大。

程衍樑

大家认为1979年中国在东南亚的一些动作是对苏联的压迫，但是之后的第二年苏联就入侵阿富汗了。那似乎根本没挡住人家想干啥嘛！

周小康

实质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苏联一直想租借越南的深水良港金兰湾（Vịnh Cam Ranh，越南庆和省内面对南中国海的优良港），实际上苏联在80年代签了租约之后，红旗太平洋舰队（Краснознамённый Тихоокеанский флот，即现俄罗斯太平洋舰队的前身）一直是有支舰队待在金兰湾。同时，明斯克航母和它的附属舰只其实经常南下驻泊在金兰湾进行训练。换句话说，我们的南中国海，距离改革开放前沿不远的地方，一直有苏联舰队活跃，这和我们国内的叙事真的差别非常大。 

美苏粮食解禁是压倒阿根廷的最后一根稻草

程衍樑

里根在1981年的4月份正式取消了对苏联的制裁，好像还间接影响到第二年很著名的一件事，就跟老盟友英国有关系，即英国和阿根廷之间的马岛战争（Falklands War/Guerra de las Malvinas，英国与阿根廷1982年就南大西洋福克兰群岛发生的武装冲突）。

周小康

是的。南美的农产品在全球市场上是很有竞争力的。中国在前年开始的贸易战中面临跟美国贸易摩擦时，我们对美国的大豆依存度很高，我们的解决办法是什么呢？大量去进口巴西和阿根廷的大豆，其实跟当年苏联采取的行动差不多。

换而言之，在禁运期间能够占到便宜的是南美的这些农业生产国，阿根廷就是个典型代表。但是农业出口不是阿根廷解决所有经济社会问题的根本，只能是说缓解矛盾，等于是在不佳的经济表现当中的唯一亮点。 

实际上阿根廷这个国家我们之前也提到过，它非常可惜。它实际上是一个工业化竞争失败的国家，在70年代错误的经济政策导致整个经济非常僵化，最后引发政局不稳。非常吊诡的是，1981年恰恰是阿根廷跟英国的关系急剧恶化的一年。美国宣布对苏联解除禁运，是让全球粮食市场的供应宽松化了。

原来苏联它要解决被美国制裁问题，其实需要南美国家的农产品。在这个解禁的过程当中，阿根廷明显受损。它自己的经济问题没有解决，能够依赖的农业出口，不管是小麦、大豆，还是牛肉，都在1981年出现了新的问题。因此我们不难理解，在这种情况下，阿根廷军政府的压力倍增，最后被军政府赶鸭子上架的加尔铁里（Leopoldo Galtieri，阿根廷独裁者）冒险跟英国发动英阿战争（即马岛战争）来转移矛盾，实际上是有这样一个背景。 

程衍樑

马岛战争它有一个阿根廷的国内背景，就是在1981年阿根廷整个国家它的货币和货物的通货膨胀高达600%以上，GDP也缩小了超过1/10。这也是为什么在1982年它敢于去和英国人对抗。

周小康

其实这和1979年以后的石油危机有很大关系。当时南美地区的石油产量还很小，委内瑞拉有石油产量，但是巴西哥伦比亚的产量都没有提高，阿根廷则没有石油产量，整个拉美地区最大的石油生产国是墨西哥和委内瑞拉。1979年石油危机引发了恶性通货膨胀，美联储不得不提高它的利率。最后在沃尔克（Paul Volcker，时任美联储主席）时期，有个非常重要的数字，就是它的基金利率加到两位数。在这个过程当中，拉美这些国家如何支付自己的美元账单来解决美元外债还本付息问题，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麻烦。

所以最后美国被迫发现，它只能找重点救。不可能每个国家都救，它最后选择了经济往来最密切的墨西哥。当时美国关心的就是两个国家，一个是墨西哥，另外一个就是所谓的模范生，把阿连德政府推翻掉以后上台的皮诺切特政府。

程衍樑

皮大帅。

周小康

皮大帅的问题是要解决的，其他国家美国就顾不过来了。这种情况下，阿根廷又是一个为了发展工业背上巨额重债的国家，整个经济体制又不好。虽然借了债，但是它的工业没有发展起来，债务负担不断加重。最后这些拉美国家都面临类似的结构性收支严重不平衡，阿根廷就是个重灾区。

程衍樑

讲讲拉美陷阱吧。

周小康

1981年4月里根解除制裁，抽掉了阿根廷的最后一根稻草。三四月份正好是阿根廷农产品，比如大豆丰收的季节，而南美和北美正好反季节，所以问题就非常严重。 

不久之后，阿根廷军政府就开始研究马尔维纳斯群岛的问题，向英国发出武力威胁。这个时候其实加尔铁里还没有上台，他最后是军政府选择的代言人，让他在前面去当扛把子下命令。最后没打赢他也要负这个责任。

驻布伊诺斯艾利斯的英国大使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问题很大呢？是1981年的6月份，他开始觉得情况不对，然后向自己的母国发回了一份重要电报，认为阿方的武力威胁是为了解决其内部诸多麻烦，我想内部麻烦其实不完全是讲的国内外债问题，农业的问题也要加上一笔。

波兰人怀念的70年代也和美苏粮食外交有关

周小康

前面讲到里根对苏联的粮食政策“一年两变”，其实第二变就在1981年的年底。当时他重新启动了对苏联的制裁，其实里根自己希望借助把美苏冷战重新推上去，来实现他团结人心和重振国威的诉求。 

他也不是说就不对苏联采取任何行动，而是考虑能不能用一年一谈的新协议来代替一个长期协议。后来90年代美国每年都要审核中国最惠国待遇，其实也延续了这个做法。但是他头一年就玩不下去了，因为头一年就面临波兰问题，不得不对波兰问题表态。

当时从美国的思维角度来看，苏联随时可能要出兵镇压波兰的团结工会运动。在1981年的12月底，距离自己大选胜利才一年时间，距离自己取消制裁才半年多时间，里根就重启了对苏联农产品的制裁。当时新一季的小麦、玉米和大豆才刚刚收获，里根已经在白宫里，所以可以冒一些风险，重新得罪自己的投票人，重启对苏联的制裁。当时2300万吨的谷物出口合同被取消，而这个量已经超过了卡特时期被取消掉的1700万吨。 

这个事情是怎么开始的？如果不把波兰问题好好展开一下的话，大家是搞不清楚的。我们为什么讲波兰？波兰是在整个东中欧国家中，跟苏联或者说跟俄罗斯关系最不正常的一个国家，为什么？因为这两个国家有世仇。在沙皇俄国时期，波兰就被瓜分过好几次。所以他们一方面因为祖上光荣发达，所以看不起沙俄。另外一方面在近代它又饱受苏联和之前沙皇俄国的欺负，所以心里面非常压抑。

程衍樑

同为斯拉夫民族，两个有世仇的国家，也确实决定了斯拉夫民族内部很难搞意识形态统一。

周小康

而且宗教上也有差异，波兰是信天主教的。波兰问题也是1956年波匈事件（1956年结束斯大林时代后在波兰和匈牙利等东欧国家发生的抗议和镇压事件）和1968年苏联入侵斯洛伐克这两件事情以后的一个变化。从60年代一直延续到80年代初，是勃列日涅夫时代，后世认为这是苏联走向僵化的一个时期，其实也不完全是这样。 

1968年入侵捷克斯洛伐克以后，苏联就感觉坏事了：我的形象一塌糊涂，怎么样还能在社会主义阵营中当老大哥呢？当时中国给它编了一个帽子，叫“苏联修正社会帝国主义”，既是修正主义，又是帝国主义，社会主义已经被靠边。当时苏联从经济上考虑的是什么？计划经济的副作用越来越大，从斯大林时期开始就不断地搞检查，压制农产品要素投入的价格，而且国内把自己的农业部门和轻工业部门搞得一塌糊涂。 

于是它又比较依赖东欧这些轻工业技术比较好的国家，生产一些轻工业产品。要去压低东欧国家的投入，苏联怎么办？苏联有的是石油天然气，通过油气来隐性补贴这些国家去压低工业产品的价格。 

这种情况实际是复刻了苏联内部俄罗斯和其他加盟共和国之间的机制。那么到了70年代之后，苏联发现自己的粮食问题越来越大，它需要进口粮食。因为美元确实挣钱，所以它要腾出足够多的石油去出口换美元。所以这个时候它希望东欧社会主义国家不要过度依赖苏联，最好自己能够能转起来。

程衍樑

小兄弟们，我现在手头也紧了，没那么东西给你们了。

周小康

当时苏联选了几个国家，波兰是一个。波兰自己的问题也比较麻烦，因为1970年波兰国内出现了比较大规模的抗议活动。从1970年代到1980年代，波兰就经常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抗议活动，主要是面包和其他农产品食品涨价。 

1970年的镇压活动之后，波兰的国内政治非常紧张，而且1956年也出过一次问题。苏联1968年直接派兵之后，解决不了问题，于是它觉得这个事情最好不要再发生。所以当时施加压力，让波兰执政的联合共产党重换一把手，当时就把杰列克（Edward Gierek，又译盖莱克，1970年上任波兰统一工人党总书记）推上去，换了哥穆尔卡（Władysław Gomułka，杰列克之前的波兰领导人）。 

杰里克这个人很有意思，按照我们现在的讲法，是资产阶级自由化分子。从他自己的履历来看，的确也是这个特点。他是在西方长大的，法语非常好，和法国总统德斯坦（Valéry Giscard d'Estaing，1974-1981年任法国总统，2020年12月2日去世），还有德国总理施密特（Helmut Schmidt，1974-1982年任德国总理）的私人关系非常好。 

所以他开始主动伸出橄榄枝，跟西欧国家搞合作，特别是法国和德国两个欧共体的支柱国家。他的做法是什么？借钱，用贷款来作为实施改革的主要外来推动力，不是引入外国直接投资，而是直接借钱，这跟中国在80年代初干的事情不一样。他的私人关系还可以搞定一些，但在其他的治理方面就很糟糕。 

最主要的问题是放开价格管制，几次尝试最后都以失败告终。另外一个很糟糕的是你要跟西方搞好关系，那人家就让你做事情。今天很多中国地方政府热衷于搞形象工程对吧？要把城市美化做的很好看，其实杰列克也是这样的，他当时就犯了一个错误叫大搞形象工程。 

波兰在二战期间是饱受破坏，特别是华沙城被炸得一塌糊涂。现在看起来我们叫做修旧如旧，可能跟原来的东西差别不大，但实际上很多东西都翻新了。这个修缮其实就是在杰列克执政时期完成的，但干这些事情要花钱对吧？就跟我们中国现在很多的重债的地方差不多，修得很好但是有什么实际作用吗？最后结果也是债台高筑。

到70年代末80年代初，西方许多国家都在加息治理通胀，就坏了事。当一个国家要被迫融入国际经济分工的金融链条时，政策独立性有时候就会被削弱，不得不看别人脸色。别人也不是主动要坑你，但结构导致我没办法，对吧？这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但吊诡的是，就像现在很多人怀念1980年代一样，很多波兰人也很怀念1970年代的杰列克时期。虽然最后搞得一塌糊涂，而且很多人当时也上街游行示威。原因是什么？因为它抓住了苏联对卫星国控制放松的机会，搞了思想的松动解放。大家毕竟不完全是经济动物，你还有其他一些东西，所以大家就比较怀念那个时代。 

|||END|||

节目后期：hotair | 制作总监：王若弛

文字整理：Hualun | 排版：李文浩

Photo by Zbynek Burival on Unsplash

苹果播客 | Spotify | 小宇宙App | 网易云音乐

喜马拉雅 | 蜻蜓 FM | 荔枝 FM

央广云听 | 芒果动听 | 阿基米德 | 三联中读

搜索『忽左忽右』订阅收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