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期 | 《人民公仆》、皇俄主义与第聂伯帮的末日余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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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公仆》、皇俄主义与第聂伯帮的末日余晖
以下是本期内容节选，预计阅读12分钟
俄乌战争中“法西斯”“纳粹”等标签的滥用
程衍樑
现在在中文播客网络里讨论俄乌问题，很多顺延了俄语世界的争吵方式，比如互喷“纳粹”、互喷“法西斯”。
在东欧地区，无论是乌克兰还是俄罗斯，确实有非常多“新纳粹分子”，他们被双方的宣传机器大马力地推广。你怎么看待现在中文世界关于“纳粹”和“法西斯”的讨论？
第一，必须承认，在东欧剧变、苏联解体之后，东欧这些地方的新纳粹活动，可能是世界上最猖獗的地方之一，这里的东欧不光指乌克兰，也指俄国，甚至指波兰这些地方。
原因何在？必须得解释一下。在苏联时代，对“法西斯”、“纳粹”这些词有一定程度的滥用，实际上，一切反对者都可以被称为“法西斯”、“纳粹”。关于这一点，《人民公仆》第一季里面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小插曲：泽连斯基一开始是历史教师，然后有个糟糕的学生在论述蒙古金帐汗国的时候，把金帐汗国的人叫做“蒙古法西斯侵略者”，从这个片段就能看出，苏联解体后的乌克兰和俄罗斯社会，对“法西斯”这些词滥用到了什么程度。
包括这次战争中，如果你仔细观察莫斯科方面的说法，就经常能看到“基辅新纳粹”、“基辅法西斯”这些词，但如果你去俄国人和乌克兰人都经常出没的VK（俄罗斯社交网站）、电报（Telegram）或者Facebook——当然现在俄国人不能上Facebook，在这些地方你会发现，乌克兰人也在骂莫斯科“纳粹”、“法西斯”，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双方互骂纳粹、互骂法西斯？这实际上就是把“纳粹”、“法西斯”用作对立面的称呼，反而让这些词脱敏了，在生活中变得普及。
而苏联解体之后，民族主义急速升温，在这种情况下，俄国的民族主义者和乌克兰民族主义者这两群疯狗的对撞就不可避免了，某种意义上确实可以认为是双方的法西斯分子都在互相厮杀。
苏联解体后，东乌寡头们对乌克兰政局的影响
程衍樑
有一种观点认为，乌克兰的分裂从来就不可避免，这是由俄乌两个民族激进对立的历史决定的，这是一种“大俄罗斯”和“小俄罗斯”的对抗。但去看乌克兰的历史，从帝俄的时代到苏联时代，再到苏联解体以后，这个民族矛盾好像一直都在，也没有演变到今天这么严重的地步，甚至在2013年前，亚努科维奇在任的那几年，还有点歌舞升平、民族融洽的感觉，为什么到最近8年会突然以这么激烈的方式，发生爆裂的冲突？
吴畋
从乌克兰独立到2014年的所谓“Maidan”运动，如果从明面上看，可能会觉得这是乌克兰的俄族与乌族的斗争，是乌克兰俄语人口与乌语人口的斗争，但这里要补充一下，俄族和俄语人口不能画等同，乌族和乌语人口也不能画等同。乌克兰有很大一群人是说俄语的乌族，这群人的立场和比例都是非常重要的。
但是从1991年独立2014年，难道全是东乌和西乌的斗争，全是俄语人和乌语人的斗争吗？不能这么看。我们还可以从另一个线索来看，从1991年到2014年这段时间里面，乌克兰政治有什么共同特征吗？
第一，基本上都是由前苏联时期留下来的党务官僚在进行统治；第二，幕后的统治者，实际上都可以认为是乌克兰东部和西部的寡头。
我再举一个顿涅茨克矿工老板阿赫梅托夫的例子，实际上在2014年之前，阿赫梅托夫是乌克兰首富，顿涅茨克矿工只是他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浮在水面上的一小部分而已。阿赫梅托夫是怎么在顿涅茨克变成一个寡头，变成一个土豪的呢？他到底有多土豪？我举一个例子，阿赫梅托夫手里不光有钱、有媒体、有足球队、有人，而且有枪。
他可以从他手下的各种工矿企业里动员出几千人，大部分服过兵役，还能给这些人提供充足的轻武器，这些拥有轻武器的私兵，在2014年发挥过一定作用。阿赫梅托夫作为一个寡头，他虽然说俄语，但是他是一个很害怕被莫斯科的大寡头吃掉的小寡头，他的私兵在2014年坚定地站在乌克兰一边。
私兵化且不说，就说在90年代到2014年这段时间里，阿赫梅托夫可以通过什么方式在非武力情况下操纵局势。他在有必要的情况下，可以动员出上万人空手出门，用大巴车把他们运到一个个不同的投票站，按照他的意愿去反复投票。
这个让人想到美国镀金时代的一些大亨。事实上，东部地区的这些寡头，可能存在很多个人差异，但确实可以认为是一个大阿赫梅托夫和很多“小阿赫梅托夫”在东部盘踞。
程衍樑
东部的寡头主要是资源型的，比如开矿。
吴畋
还有一种是“工厂共和国”的独裁者，一个大工厂就是一座城，工厂的控制人就是这座城的城主，比如这几天打得非常激烈的马里乌波尔，在2014年之前就可以把它视为马里乌波尔城邦，正好“马里乌波尔”这个名字也是希腊语来的，而且当地希腊人还不少。
程衍樑
那西乌呢？
吴畋
相对来讲，西乌没有东乌那样现成的工矿，虽然不能说完全没有，但是确实相对较弱，它的资本力量也相对较弱，想要把自己的影响力辐射出去主要靠它控制的媒体，而且西乌的这些金融媒体里很多是犹太人，在欧洲社会里，普遍认为犹太人没有地区代表性。
东乌的工人会处在他们城主的控制下，或是出于自愿或是被迫追随。但是西乌农民会对当地的犹太银行家有这样的忠诚度、粘稠度吗？似乎不会。当然，这些犹太银行家只要拿出足够的钱来，我相信还是可以的，但是毕竟和东乌那种带有一定人身依附和控制的城邦社会不大一样。
在这样的力量对比之下，乌克兰独立之后的基本政治格局是，东部的大寡头长期控制基辅的中央政权，政坛争斗主要发生在东部寡头之间，而不是东部寡头和西部寡头的对抗。
在两群东部寡头内斗的时候，暂时弱势的一方肯定会吸引西部寡头作为援军，这种现象在克拉夫丘克、库奇马时代相对来讲会少一点，在后来，到了尤先科、季莫申科、亚努科维奇三个人斗来斗去的时候，就表演过无数次了。
季莫申科和亚努科维奇都是东乌的，亚努科维奇作战在顿巴斯一带，季莫申科出生在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再往上追溯，可以追溯到勃列日涅夫。第聂伯帮最后一任败家帮主，可以说是季莫申科。
“勋宗”勃列日涅夫在莫斯科掌权之后，大力选拔、重用第聂伯罗彼得洛夫斯克出生的干部，形成了所谓的第聂伯帮，与当时的克格勃派并列为苏联内部的两大派，风光无限。勋宗去世之后，是克格勃派的安德罗波夫继位，不久也去了，接下来，契尔年科是第聂伯帮的第二任带头大哥，他也很快去了，接下来进入戈尔巴乔夫、叶利钦的时代，这个时候第聂伯帮就从一个辐射全苏联的莫斯科团伙退化成一个本地政治团伙，搭上了私人化快车之后，就演变成一个东乌的寡头集团。
第聂伯帮的库奇马出生在东乌克兰切尔尼戈夫州，相信这两天看战势的人都会很熟悉这个地方，1994年，说俄语的库奇马就靠着第聂伯帮的政势，依靠东部寡头的政势，轻松取代了苏共遗留的乌克兰首任总统克拉夫丘，然后库奇马从1994年连任到2005年，做了十几年的总统，就是个木头也该有自己的树荫了，这段时间里，第聂伯帮在乌克兰内部发展成什么样子，可想而知。
到2005年库奇马下台之后，第聂伯帮的新帮主、新偶像就是季莫申科了。
程衍樑
这些来自东乌的寡头，他们和俄罗斯之间暧昧不明的关系有时候也会被诟病。俄罗斯和乌克兰之间的关系变得非常恶劣，但苏联解体一开始的时候，俄、白、乌甚至形成过那种高于独联体内部其他国家之间关联的准同盟的关系，今天白俄罗斯的卢卡申科和莫斯科关系还是很好的，但俄乌之间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一步了，你觉得在这个过程当中，有哪些因素发挥了比较大的作用？
吴畋
在库奇马时代，也就是1994年到2004年这段时间，东乌寡头的政治默契就是“俄欧通吃”，对俄国说“俄乌一体”，对欧洲说“我们要融入欧洲”，毕竟东乌这些巨型矿工企业本身是苏联时代经济圈的一部分，虽然苏联已经没了，但这个产业布局还在进行，所以这些工矿企业和俄罗斯的经济联系是必须保持、必须发展的，可以说是东乌寡头的力量源泉，至少在库奇马、在尤先科、在亚努科维奇头两年的执掌里是这样的。
尤先科任内经常放狠话，经常因为橙色革命这些事情给俄罗斯人留下不大好的印象，但是对于东乌寡头来说，对于乌克兰的实际执政者来说，可以看到他们确实和俄国保持着一定的默契，民族主义的表态照做，但实际上并不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举动。
这段时间，俄乌作为苏联两个最大的遗产继承人，它们的社会经济联系还是相当密切的，尤其是在21世纪的头10年，随着普京的新政和油气价格的复苏，俄国的经济逐步走出了上世纪90年代的最低谷的局面，由此辐射到了乌克兰，特别是东乌克兰的社会经济状况，实际上也有一定的好转。
虽然这些寡头确实贪婪，虽然基辅的权力斗争还是很激烈，但是这段时间里，乌克兰的总体名声还是可以的，尤其是2012年，乌克兰和波兰联合举办了欧洲杯，这可以说是当时乌克兰相对幸福的时光的缩影。
可不幸的事情是，08年出现了金融海啸，慢慢波及到世界各地，从2011年开始，俄罗斯本体的经济已经进入了冰期，它的私营企业的部门的活力出现了严重衰退，但俄国毕竟是一个巨型加油站，光用石油美元还是可以给俄国社会经济兜底的，俄国人的基本民生还是能够保障的，不至于到了90年代的“休克疗法”的阶段。
但是如果地主家都没什么余粮了，东乌这些长工还能有很多余粮吗？这些工矿也不景气，没有缓冲，俄国本身也拿不出足够的保障来兜底，这个时候东乌能怎么办呢？于是乌克兰的民生、乌克兰的整个局势开始向下急坠，从2012年举办欧洲杯的甜美，一下子变成2013年冬天乌克兰的社会、经济大危机。
而中西部相对而言工矿少，和俄罗斯的经济联系少，反而和波兰这些地方的经济联系多一点，所以它们受到俄国这股寒风的影响相对较小，名声下降幅度也相对较小。所以我们看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一般会认为“Maidan运动”或者“广场运动”，是西乌这些人对东乌的亚努科维奇不满。
我们确实可以认为西乌的民族主义者不满亚努科维奇，2013年底这场乌克兰大危机，的确有西乌的民族主义加持，有西乌寡头掺和，但实际上，对亚努科维奇政权的稳定影响最大的，我们认为，并不是西乌来的那些人，应该是东乌克兰这些名声受到直接剧烈影响的东乌人。
西边这些人对亚努科维奇政权的不满是稳态的，是存量的，是低增长的，而东部这些原本是亚努科维奇铁盘的地方，一旦出现剧烈波动，才是真正导致亚努科维奇最后连夜出逃俄国的原因所在。
吴畋，军事历史作者、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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