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名本科生透视韦尔斯利的文理教育

小编按：作者蒋莱，上海对外经贸大学法学院公共管理学系副教授，2017年至2018年在韦尔斯利做访问学者，主要研究方向为女性领导力。晓帆是蒋莱在韦尔斯利认识的第一个华裔学生，通过对晓帆这样一个非典型第一代华裔大学生在韦尔斯利生活、学习、实习的了解，蒋莱对文理教育有了深刻的认识和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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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帆是我2017年秋末抵达韦尔斯利后认识的第一位华人。

关于韦尔斯利校内学生构成的情况，需要作一些说明。作为一所典型的文理学院，韦尔斯利有着和综合性大学显著差别的培养理念和运作机制。学校每年招生600名左右本科生，全校学生人数约在2300-2400名，没有研究生，只有极少数的博士后和访问学者。笔者是本校女性和性别研究系（Women’s and Gender Studies Department）10多年来第一次接受的海外访问学者。这个格局也决定了，本科教学是学校的工作主体，一切以本科生为中心。值得一提的是，韦尔斯利的财政实力雄厚，学校资产高达２０亿美元，在美国比韦尔斯利更有钱的私立高校恐怕只有哈佛大学了，然后本科生教育可不是哈佛大学的重点。因此可以认为，韦尔斯利学生的生均培养资源近乎80万美元。虽然韦尔斯利的学费在文理学院中属于正常水平，每年约6-7万美元，[1]但相比于学生的培养资源，即使支付足额学费也是相当划算的，更何况韦尔斯利有一整套成熟而人性化的财政资助体系，一旦被该校录取，近60%的学生可以申请获得不同程度的资助，以确保家庭经济能力不会成为学生接受优质教育的障碍。本文的主人公吴晓帆同学，就是一位完全依赖于校方资助完成学业的学生。

官网上参加韦尔斯利传统活动台阶唱歌的2018届女孩们，最后面依稀可以看到晓帆

校园内不乏亚裔面孔的女生，韦尔斯利的亚裔学生比例高达40%，可以说是对亚裔相当友好的美国私立名校，其中留学生的比例为13.9%，来自中国的留学生占比最高，达到70%。[2]

晓帆是10岁时随父母从中国东北移民至华人最集中的美国加州的，在校园里她注意到我在寻找交通信息，主动以中文与我交流，指导我如何乘坐校车去波士顿城区。虽然她的中文已不甚流利，却十分热情地向我介绍，学校里很多看起来像中国人的姑娘可能是二代移民或领养儿，不一定会说中文；而她很愿意有机会操练中文，所以欢迎我以中文与她交流。真是一个体贴的女孩！

渐渐的我了解到，晓帆从小是个外向、多话的孩子。幼年在中国就是成绩突出的学霸，刚来美国时上课听不懂，天天哭，不过半年后就过了语言关，她又成了班上话最多的学生，老师提问时常常需要提示晓帆先不要回答，以给其他同学发言机会。晓帆认为自己的性格非常适合美式教育，美国的课堂鼓励学生积极发言、提问、表达自己。整个基础教育阶段她都是一枚典型的学霸，虽然一路上的都是公立学校，公共资源却给了她足够的成长机会，她在基础教育阶段时就有过丰富的领导力经历，多次担任学生机构的领导者，组织各种各样的活动，度过充实忙碌的中学生活，甚至还有过出国交流和参与活动的机会。而这一切，都是免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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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帆的父母移民来美后，从事的是典型的底层体力劳动，父亲做装修工人，母亲是按摩师，因长期给人按摩母亲手指关节已经变形。父母在学业上从来帮不到晓帆什么，“他们光会跟我说‘要读书’，虽然他们自己不读书。”但是看着父母辛苦谋生的画面，晓帆天生内在追求卓越和外在改变命运与环境的奋斗动力赋予了她看似老套却依旧有效的“美国梦”动力。申请大学时，晓帆拿到了所有她申请的名校包含奖学金在内的录取信，因为家里的经济能力根本不可能支付大学学费，所以申请资助于她是上大学必须条件。父母也曾表示过希望她就读家附近的伯克利，离家近，学费低，奖学金相当够用还有多余，也是声誉好听的名牌大学；至于韦尔斯利，晓帆的爸爸妈妈压根没听说过这么一所学校。“其实那时是我男朋友的妈妈建议我接受韦尔斯利的录取”，晓帆说，“她说韦尔斯利是所规模很小的好学校，很适合我的性格。”晓帆也拿到了其他几所女校的录取，权衡下来，她了解到韦尔斯利的教学质量、校友网络和财政资助水平有很大的吸引力，最终接受了韦尔斯利的offer，并至今为这个决定感到幸运和明智。

果然，弗一录取，晓帆就受到了旧金山韦尔斯利校友团的热情关照。韦尔斯利在全球分布着100多个校友团、分部和主要联络人。从被韦尔斯利录取的那一天起，学生就被自动吸纳进校友团，参加校友组织的活动，获得学习和发展的指导建议，进校之前就享受作为“韦尔斯利姑娘”的归属感。“校友团非常给力，任何问题都会回应和尽力帮助你，尤其是实习和找工作的时候，给校友写信一定会收到回复，”还未毕业已经找到满意工作的晓帆字斟句酌道，“这就像一个良性循环，我得到帮助，今后我也一定会帮助校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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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生活开始后，晓帆开始体会到为什么说韦尔斯利是适合她的学校——以本科生为中心的教学模式和学校的运作方式，呵护重视每一个学生的需求，令晓帆这样有独立思考能力和乐于表达的年轻人如鱼得水。学校的所有课程都是小班化教学，大多数班级仅17-20人，人数最多的数学或计算机课，也不会超过25人，而10人以下的课程比比皆是。那意味着什么？“首先，你不能翘课啊。班里就这么几个人，老师们还经过训练快速记住每个人的长相和名字，谁没来一目了然。”韦尔斯利与波士顿城内的名校麻省理工学院（MIT）有跨校选课的合作机制，并开通校车往返接送学生。晓帆也在MIT修过两门课，每门都是150人的大课，“教授根本不认识你，甚至常常是助教来上课，去不去上课没人管。有一阵子我时间紧，来不及去教室，就在宿舍自己看教学视频，也顺利完成课程和拿到成绩。”可想而知，自律性不足的学生翘课后不及时补课，耽误的只能是自己的学业。其次，小班化的教学自然而然地在老师和学生之间建立起亲密的链接关系，老师认识每一个人、了解每一个人，为因材施教建立了前提。每个学生都可以得到老师大量的关注和表达空间，可以尽情地提问、深入地探索、放松自由地表达。另一位正在上大一的女孩告诉我，小班课堂上老师对学生的关注令人感动，“有次上课我的眼睛不舒服一直在掉眼泪，课后居然收到老师发来的邮件问我哪里不对劲，想不想跟她聊聊或需要什么帮助。”

“我从小就喜欢提问题啊，上课问得不够，下课还可以去找老师，Office hour或跟老师约时间，老师们都不会有丝毫的不耐烦。”晓帆感到，和男女混合的学校不同，女校女生求知和探索的环境更自在、更受到鼓励，“我觉得男孩子有时是不太愿意问问题的，即使他们心里不明白，可能是懒得问，或者担心没面子。如果在混校里有这个氛围，女孩子也会觉得不自在或不好意思去多提问多开口。但在我们学校就不会，无论你的问题有多幼稚、多基本或可笑，都用不着担心被嘲笑。”在MIT晓帆也见过教授接待学生提问的场面，一个小时的Office time，有10几个学生在排队，每个只能得到教授几分钟的时间。而在韦尔斯利，亲身参与了几门本科生课程的笔者也看出，小班化教学延伸到师生关系教室之外的发展，学生和许多知名大牌教授往往熟捻亲近如家人一般，学生非常信任老师，从学业到人生各种属于这个年龄独特的困惑和问题与老师探讨，老师也一贯的诚挚相待，尽力帮助。老师到学校来的时间，基本上除了上课，就是在接待来找他（她）的学生。这所小学校里虽然没有研究生，本科生得到导师和任课老师指导和支持的机会，可能都超过了许多学校的研究生，更不用说一般综合型院校中的本科生了。

对晓帆来说，这样的学习经历有两点重要的意义。第一，在本科阶段获得十分充分、广泛的探索自我的空间。文理学院的学制方式是刚入学时自由选课，大二阶段根据修读课程的情况、个人兴趣爱好的发展和实际能力决定主修以及辅修的专业。虽然晓帆上大学前就是学霸和学生干部，但聪慧如她也不可能在那么年轻时就知道自己适合走哪一条职业道路。可以确定的是，未受过高等教育的父母无法给她有效的指点，只能建议她需要选择“实用”、未来有利于就业的专业，而如哲学、英文这些不“实用”的、具有“白人专业”标签的领域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最初她打算投身医疗行业，大一时选修了大量相关课程，假期里去积极寻找医疗机构实习的机会。其中，学校的帮助对她有很大的意义，一方面了解她的导师和老师替她出具了富有个性和针对性的推荐信；另一方面韦尔斯利十分鼓励学生抓住一切机会投身社会实习实践，如果学生假期去实习单位从事无酬工作，学校会给予经济补贴。事实上，晓帆进大学后就没再花过家里的钱，她获得的资助档次是每年本人只需提供一小笔钱，而这笔钱正好用学校给她的实习补贴来支付，此外她就靠打工来满足自己其他的经济所需。大量实习的结果是，晓帆认清了这个行业不适合自己，及时止损，转换方向，最终她选择了计算机为主修专业。

上CS课的教授和女生们，来自韦尔斯利官网

第二层意义在于，在未来的职业方向上，帮助晓帆建立起真实的自信心。选定计算机专业后，晓帆的学业渐入佳境，不仅找到适合自己的领域，而且学得越好兴趣越浓，在常人眼中枯燥的编程工作她做起来不以为苦，反而感到很有乐趣。然而，直到高年级假期开始去网络公司实习，晓帆才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一个女性代表性水平很低的行业。总体上，计算机行业女性从业比例不足20%，在男女生混校的大学中，这个专业的男生比例也远远高于女生。“我不能保证如果上的是混合学校，作为少数群体，我对自己在这个专业上的天赋和能力还能不能这么自信。”在韦尔斯利，计算机算得上热门专业，修读学生的比例不低，不过由于都是女生，没有性别上的差异对待，也就没有丝毫来自被认为是这个行业主导性别的压力，“老师常常称赞我学得好，我也觉得自己确实很棒。”就算是去MIT上课，那150人的课堂里也没几个女生，但是晓帆毫不犯怵，“我真的很厉害啊，在MIT的学生里也算厉害的。”带着这样的自信和专业能力，假期中晓帆分别去两家知名互联网企业实习过，并十分顺利地被两家公司都录用了，最终晓帆选择了其中一家知名度、影响力和职业福利都更出众的公司。据统计，加州地区硅谷软件业新进毕业生的年薪接近11-13万美元，而这是晓帆父母年收入的总和也达不到的。[3]

科学中心，学校的CS课都是在这里面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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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还在修很多课啊，有条件还是想多学一点东西。”晓帆的男友是高中同学，由于申请大学时的结果不太理想，去了加州大学分校中的一所学校，从排名看也是不错的，但和韦尔斯利比起来，大规模招生的公立大学问题就很明显了，“他很不喜欢啊，就特别抓紧时间，每个假期都在上课修学分，三年就毕业了。”与男友相反，晓帆非常珍视在韦尔斯利的大学时光，“现在我上课也不是为了修学分，也不是为了找工作，就是为了多学知识，享受学习的过程。”譬如这学期晓帆修了一门“天文学”课程，“听上去没什么用吧，但特别有意思，上课的是位老先生，博学多才。”别看老先生不年轻了，他对待教学的认真劲令晓帆很感动，他会把每个学生的名字和照片对照起来，以帮助他记住她们的名字。老先生还告诉学生们，学校经常组织帮助老师提高教学能力的培训，为了上好课他经常去参加培训，就是从培训中他学到了“与时俱进”地与学生拉近关联的新方法。

在一些对美国老牌私立名校的看法中，这些学校历史悠久、风气保守、低调精英，头戴“贵族”光环。因历史上这样的私立大学兴起之初只有社会上层阶级才有入学机会，并且直至今时如韦尔斯利般的文理学院，学费标准比那些相当著名的公立名校高，因此不免有社会舆论视此类大学为有钱人的游戏；而学校毕业生进入社会后的上佳表现也被认为是家庭资源影响的延伸，和学生的真实能力关系不大，甚至成为阶层固化的表现。但这样一种认识完全不适用在晓帆身上。几乎拿着全额资助来到韦尔斯利的晓帆，从未有低人一等的感觉。学校细致保护每位同学的隐私和自尊，自己不说没人知道谁付了多少学费、谁享受了多少资助。学校图书馆提供笔记本电脑、iPad、外置光驱等设备的出借服务，买不起设备完全不影响学业。学校的诸多培养项目，涉及到费用的，也会根据参与学生享受资助的程度，决定是否收取费用以及收费的程度。譬如晓帆在学期间曾去西班牙马德里大学交流，以她的受助水平连这个费用都是学校全额承担的。生活中当然可以看出有的同学家境优渥，假期都是去昂贵的风景胜地旅游，“现在来自中国的留学生家里都是很有钱的呀，因为留学生很少能享受资助，所以只有富裕的家庭才支持得起。”但学校完全没有豪奢的风气，连学校的几个餐厅都通用同一个膳食计划，统一向所有学生开放，丝毫看不出阶层差别。晓帆也从未因为家境关系影响社交，“交朋友就是看性格、人品是不是合得来，我们朋友间一起出去玩、吃饭都是AA制。”在晓帆看来，家里有钱不说明什么，那是父母长辈的钱，有什么好炫耀的；更重要的是，她坚信自己前途光明，能够依靠自己奋斗赢取上佳的经济条件，生活质素和发展空间不会逊色于家境优越的同学。“我相信未来我一定会成功的，如果成为有钱人我一定会给学校捐款，至少会把学校资助给我的学费捐回来！”享受着校友捐款在韦尔斯利完成学业的晓帆，立志把学校这个良性的运转机制继承下去，希望为母校继续培育一代代如她这样的学子贡献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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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到领导力话题，晓帆流露出超过年龄的成熟感。中小学时代学生干部和领导者的经历，在锻炼了她的能力的同时，也帮助她比同龄人更早开始建立起自己对待人生、事业和理想生活目标的个人观点，当然也包括看待领导力的观点。在晓帆看来，成为领导者固然是服务他人、提升自己、体验个人成就感、实现自我价值的重要渠道，但是得失相抵，担任领导者也意味着对职位、责任、事业更多地投入和付出，以及对爱人、家人和个人空间做出取舍甚至牺牲。韦尔斯利的求学生涯在帮助晓帆更为了解自我和更加自信的同时，也拓宽了她的眼界，充实了她的心灵，丰富和拓展了她对成功人生与幸福生活的理解。未来的职业生涯她已经有初步地发展设想和阶段性规划，但其中并不包括何时成为领导者、成为哪个层级的领导者等等十分具体的目标。除了工作，晓帆的人生版图中还有家庭、亲人、朋友，还有在这个多彩的世界上各种各样有趣好玩的知识和体验，还有广泛的等待她去探索、学习的空间。也许将来有一天，出色的她终究会在某一个专业领域有所建树，但今天作为大四学生（注：本文完成于2018年，晓帆已于2018年毕业）的她，成为自己当下和可预见的未来人生的领导者和主宰者，带给她的是积极、强大的正面感受，这样一种“我的未来我做主，我的人生我做主”的掌控感，比某一个具体的领导职位更能够反映出领导力的真谛，——那就是，任何时候，都在向自己热爱和信仰的目标靠近。

作者蒋莱于韦尔斯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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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根据韦尔斯利官网信息，2017-18学年住宿学生综合费用如下：学费50,840.00美元；学生活动费用：308.00美元：住宿费：8,040.00美元；膳食计划：7,796.00美元；总计：66,984.00美元。

[2]http://www.wellesley.edu/international.

[3]https://www.glassdoor.com/Salaries/san-francisco-software-engineer-new-grad-salary-SRCH_IL.0,13_IM759_KO14,40.htm，上网时间，2018年3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