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对话】北大国发院黄益平:面对美国通胀风暴,中国底气何在
谭主说
几天前,亚太经合组织(APEC)举行了历史上首次特别峰会。中美俄三国领导人,18个经济体的领导人或代表悉数参会。特别的峰会,讨论的是依然急如星火的疫情。世界卫生组织不久前宣布,第三轮全球疫情开始蔓延,全球经济复苏,变得更加脆弱。面对疫情,已经连续五个月保持经济正增长的中国正在成为全球经济的稳定器,而美国持续不断的刺激计划正在加剧通胀,溢出全球。这场还看不到尾声的疫情到底将如何改变全球经济?美国当前的通胀危机会如何危害全球?中国经济的底气何在,又如何提升正向引领作用?带着这些问题,谭主找到了曾任央行货币政策委员会委员、现任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副院长的黄益平,聊了聊。
黄益平 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副院长、北京大学数字金融研究中心主任
与2008年相比,这场危机不太一样。全球金融危机,它使整个经济金融体系崩溃崩盘,修复起来就比较慢。但2008年,世界各国都采取了所谓“不惜一切代价”的政策,这是当时在华盛顿召开G20峰会时,全球最大的20个经济体首脑形成的共识,所以很快就把经济给托住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疫情对经济的冲击起码在去年可能比08年的更严重,原因在于所有的活动都停顿下来了,贸易也好,生产也好,金融活动也好,所以对经济的冲击比较大。
后续的蔓延还是比较严重,即便是在那些疫苗打得比较多的国家,疫情也出现了反弹,所以经济的复苏相对来说比较迟缓。但从总体来看,我觉得说如果只是因为隔离导致了经济活动的下降或者停顿,那么隔离结束,经济就会复苏,这个和全球危机金融危机可能不太一样,它是可以重新恢复的。
还有一点不一样在于,受到疫情冲击的主要是那些中小微企业。在2008年和2020年我们都采取了“不惜一切代价”的政策,但是它保的主体是不一样的。在08年09年的时候,保的是那些具有系统重要性的金融机构,因为只有它们稳住,金融才能稳住。2020年我们保的其实主要是一些中小微企业经济主体,这些经济主体在面对疫情时更脆弱,只要一没有现金流就很难生存。现在的问题是虽然我们采取了很多措施去保,但实际上这些经济主体受到的冲击还是非常大。疫情过去之后,这些经济主体能不能很快地复苏,恢复经济活动,现在还不好说。
今年可能会出现一些相对的变化。我们的增速按照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预测,可能还会比美国快一些,但是大概只快两个百分点,相对的变化对于市场来说是很重要的,也就是说相比较而言,我们的优势减少了,对世界经济的格局可能会有一些变化。举个例子来说,如果你是一个国际投资者,你去年看到只有到中国投资是最有利的,那么你今年就要做一些调整,那些已经开始出现强势反弹的经济体,对投资者的吸引力就会增加,所以从大的格局来说,将来还会怎么样,其实现在还不太好说,因为真正要看是疫情结束以后,中美经济的格局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我们就拿2008年做例子,08、09年美联储也采取了所谓“不惜一切代价”的政策,我们简单地说就是零利率加上量化宽松。这在当时是必要的,因为它面临的是系统性崩盘的风险,所以采取了极端宽松的货币政策。这样的政策就意味着,世界各国尤其是那些经济格局还相对比较健康的国家,会有大量的资本流入,市场利率下降,货币升值,甚至你的资产价格会上升,因为全世界的钱多了,它就会往一些国家流。但它总归有一天是要回调的,2014年底,美联储刚开始考虑往回收一些流动性时,世界很多地区的货币就面临着贬值的压力,当美联储开始收紧货币政策时,对那些国家来说,面临的跟当时在宽松的时候正好相反的变化,钱要往美国流,这就意味着你的市场利率就会上升,你的货币被贬值,你的资产价格也会有所下降。
当时南非、土耳其、俄罗斯,这些国家基本上都发生了金融危机。这就是我讲的,等到美联储开始收紧货币政策,14、15年新兴市场经济经历的情形可能就会重演。
第一重就是美国通胀会对世界各国造成所谓的输入型通胀的压力,就是说它的高通胀是有溢出效应的。
但第二重,也是我更关注的,是这样的高通胀会不会最后导致美联储正常化货币政策的步伐加速,如果提前,对于我们来说,就要重新开始考虑货币贬值,资本外流,市场利率上升和资产价格下降的这种可能性。当然不一定严重,但这个事情可能会发生,因为我们是国际市场的一个部分,这其实就是我前面讲我们要密切关注美联储的政策调整的一个主要的原因,因为它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央行,它做什么我们都会跟着受到影响。
但后来我们知道了,钱多没把CPI推起来,而是把金融风险推起来了。我们国家在前几年提出了双支柱的宏观政策,就是为了应对这个问题。也就是说,货币政策要关注金融风险,主要目标还是维持价格水平稳定,但同时有一个宏观审慎政策来关注金融稳定的问题,两个再结合在一起,既能维持价格水平的稳定又能维护金融体系的稳定。
现在回过头来看,通胀会起来,我觉得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供给方因素。我们还拿美国为例,美国要刺激经济,做大规模的基础投资建设,这样的一个市场信号会让大宗产品涨价。但供给方其实是受到很大约束的,生产是跟不上的,所以由于疫情原因,供求之间出现了很明显的缺口。包括今年汽车芯片、手机芯片的短缺,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美国的两个指标也能说明这样的问题,现在美国的社会零售总额的增长速度远远超过工业生产的增长速度。
也就是说,美国经济活动复苏比较疲软,但需求很强劲。这和他撒钱的政策是分不开的。那么现在大家还在讨论美国通胀到底是暂时的还是持续性的。我觉得从概念的角度来说,它确实是有一些临时性的特征,就是疫情把供给给遏制了,但从政策上来说,不管是撒钱的财政政策,还是在讨论的基础设施法案,都会让通胀持续很长时间,6个月、1年、2年,谁也说不好。
从这样一个分析框架来看,对中国的影响有两个方面,一个方面就是我们刚才讨论的美联储政策调整提前,对我们形成的外部压力。另一个就是我们的通胀压力。最近几个月,我们的CPI在温和地上涨,维持在1%左右,但我们的PPI涨得很快。CPI不涨,我们货币政策的空间可能会稍微大一些,但是从另外一个方面来说,生产者价格比较高,但是消费者价格比较低,其实对经济的压力是挺大的。想象一下,投入品价格很高,但是产出品价格起不来,实际是企业的利润空间都会受到挤压,这对于中下游的制造业,尤其是中小微民营企业,今年的日子会比较难过。
但要注意的是,这对美国来说不是一杯毒酒,它喝了最多是不舒服,但对于其他国家来说就不一定了。美国采取的政策是有溢出效应的,美国通胀是会拖新兴经济体复苏速度的。过去我们一直在说,美国一感冒,我们就跟着吃药,这次美国得更大的感冒,那就得准备更多的药。美国宽松的货币政策维持的时间越长,对那些经济比较脆弱的国家风险就更大,到时候你两害一权衡过去了,但更多的国家可能过不去。
2008年的时候,我记得有一天,全球五大央行同一天降息,那时候大家保的是系统性的,但这一次我觉得不需要一起做。美国现在已经是零利率了,它虽然不考虑下一步碰到问题该怎么办,不给自己留一点空间,但其他国家不能跟着它同样操作。总之,两杯毒酒的概念对于美国自身可能有些极端,但它确实是在两害相权取其轻。
2021-06-27
2021-05-14
实力就是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