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瑶：写了那么多经典爱情，我的初恋却是这个样子

今年6月4日，琼瑶的丈夫平鑫涛逝世，琼瑶在讣文中回忆了诸多他们之间的情感历程。回顾琼瑶的一生，写了几十部经典爱情小说，自己的一生也活成了一部荡气回肠的爱情剧。除了平鑫涛，少为人知的是，琼瑶也有过刻骨铭心的初恋，她曾和他刻骨铭心、浪漫、缘浅……

我十八岁到十九岁这一年，在台北第二女中念高三。

这个时期的我，已经不只是孤独、寂寞和无助，我还有很深很深的恐惧。我所热爱的写作已全部停摆，因为母亲说那会妨碍我的功课。每天捧着我看不懂的课本，我的自卑和害怕融为一体，紧紧纠结着我的心。

我的十八岁，是如此暗淡无光。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国文老师，用他的怜爱和鼓励，一下子闯入了我心深处。

老师足足比我大了二十五岁，他结过婚，妻子已经去世。他孤身一人来到台湾，当中学教员，已当了七年。他学问渊博、满腹诗书，带着中国书生的儒雅气质。诗词歌赋、书画篆刻，他无一不会。

说实话，我对他充满了崇拜之情。这种崇拜，是很容易变质的。他对我，是充满了怜惜之情，这种怜惜，也是很容易变质的。再加上，他也孤独，我也孤独，他正寂寞，我也寂寞。

爱情一旦发生了，就不是年龄、身份、地位、道德……种种因素所能限制的。我带着一份崭新狂喜，体会到在这世间，我毕竟并不孤独！

老师已走过一大段人生，深知这段感情不可能有结果，却迷失在我们彼此的吸引里。

他越要抗拒，越无法抗拒；越要理智，越无法理智。这段感情，夹带着痛楚挣扎，一下子就像惊涛骇浪般，把我们两个都深深淹没。

我知道这是不对的，一定不对的！我知道这段感情如果给父母知道，我们一定是死路一条！我也想过，社会的舆论、人们的看法、学校的立场……

我越想越怕。最怕的，还是这段感情，会给老师带来伤害，于是，我几度下决心地对老师说：“分手吧！就当我们从没有遇到过！”

笨呀！已经相遇，怎能当成从没相遇？已经相知，怎能当成从未相知？已经相爱，怎能当成从未相爱？分手失败，两人在苦海中载沉载浮。四十几岁的老师，比十八岁的我更加惊慌失措。

这份绝望的爱，像排山倒海的巨浪，卷进了我的生命。我无法抗拒，无力挣扎。爱情带来的狂欢很快消退，剩下的就是煎熬和痛楚。我们两个，费力地将这段感情，严严保密。

但是，学校里已经风风雨雨。老师诱惑女学生，罪名深重！女学生爱慕男老师，不知羞耻！交相指责的声浪，压迫得我们难以抬头。

爱情，爱情应该是甜蜜的，怎么我的爱情，这样痛苦！到了这个地步，两人痛下决心，再谈分手。再分手，又失败了。老师常喝醉，醉了，就用泪眼看着我说：“为什么让我们中间，差了二十年！”

喝得再醉一点，他就说：“二十年有什么了不起？当我八十岁时，没有人会说我不该追求六十岁的你！”

喝得更醉一点，他就笑了：“我哪里有四十岁？我根本没有四十岁。会为你这个小女孩如此疯疯癫癫，我的心态停留在十八岁！智商只有八岁！”

喝酒不能解决问题。他好多天滴酒不沾，让自己清醒清醒。然后，有一天，他抓着我的胳臂，用力摇撼着我，对我说了一番最恳切的话。

“请你为了我，考上大学！这是你父母的期望，你一定不要让他们失望。大学四年后，你如果没有变心，我还在这儿等你！如果你变心了，那证明我们的感情，根本经不起考验！”

他用力地、恳求地说，“为我考上大学！为我不要变心！帮我，在你父母面前争一席之地！”

多么绝望和无助的爱，多么矛盾的老师，多么可怜的我。于是，我们把计划定到五年以后，等我大学毕业的日子。

我捧着书本，夜以继日地念。命定的结果终于来临了。我落榜了！

所有的希望，所有的计划，所有的一切，都随着落榜变成了一无所有。足足有三天，我躺在床上，拒绝下床，拒绝吃饭，拒绝见同学，拒绝父母的安慰。我拒绝一切，只想死掉，只想马上死掉，把这一切的痛楚和失望，通通结束。

在我们大家都激动悲愤时，我和老师的恋情也曝光了！

那真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大震动。当母亲知道我居然被一个四十几岁的老师所“迷惑”之后，她的愤怒像一座大火山，迸发出最强烈的火焰，把我和老师全都卷入火舌之中，几乎烧成灰烬。

那真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日子。老师终于在台北待不下去了，他只有去南部，找一个地方隐居起来，去“舔平他浑身的伤口”。

老师必须要走，我们必须离别。老师对我沉痛地说：“一年以后，到你过二十岁生日那天，我会整天守在嘉义火车站，等你！如果你不来，我第二天再等你！我会等你一周！请你，一定要好好活过这一年，一定要来和我相会！让我用以后的岁月，慢慢补偿你这一年的煎熬，请你，一定要来和我相聚！”

虽然对未来毫无把握，我却答应了他，一年后去嘉义和他相聚。

从十九岁到二十岁，这一年，对我来说比一个世纪都漫长。我一天又一天苦挨着日子，真正了解了“度日如年”的滋味。

老师一去杳无音讯，我收不到他的片纸只字，不知道他人在何方。我失去了支持的力量，只感到彻头彻尾的孤独。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升学压力一天天加重，对老师的失望和怀疑也一天天加深。我又掉进那个无助的深井里去了。只觉得自己在坠落、坠落、坠落……井底，等待我的，将是冰冷的绝望。

父母绝口不再提我的恋爱，就好像那件事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他们提的，全是他们为我塑造的光明远景。

我二十岁的生日过去了。二十岁生日那天，我没有去嘉义。第二天，我也没去，第三天，我仍然没去。一周过去了，我依旧没去！

我失约了。老师那边，是一片沉默，什么反应都没有。我已彻底和他断绝了音讯。我的初恋，就这样悄然结束。

回忆起来，我和老师的感情，从开始到分手，前前后后，不过只有一年的时间。这一年，却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年，它改写了我这一生的命运！在我后来的遭遇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别了，我的老师。二十岁那年，我常倚着窗子，看天空有没有燕子飞过。心里反复低唱着一首歌：

把印着泪痕的笺，

交给那旅行的水，

何时流到你屋边，

让它弹动你心弦。

我曾问南归的燕，

可带来你的消息，

它为我命运呜咽，

希望似梦心无依。

二十岁那年，我依然无助。没办法收拾初恋的悲痛，没办法遗忘那一年的点点滴滴；没办法漠视父母的爱，也没办法治疗自己的自卑。当心底的歌萦绕百回千回之后，大学联考仍然在等着我！

（一直到十几年后，我才辗转知道，老师在那一年中，写了几十封信给我，尝试过各种渠道，想把信转入我手中，我却始终没有收到那些信。）

几年以后（一九六三年），我把这段初恋，写成了小说，那也就是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窗外》。事实上，我和老师曾经有过一个约定，如果我们两人不能修成正果，我们其中的一个，一定要把我们的故事写出来。

老师的文笔当然比我好，但是，几年来，没看到他写成书。于是，我写了，完成了我们这个心愿。所以，看过《窗外》一书的人，一定能了解我这段初恋的经过，和它带给我的伤痛。

本文节选自琼瑶自传《我的故事：雪与火交织的人生》从4岁写到80岁，写尽一生的悲欢与爱恨，内容有部分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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