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壤犹在，荒芜交织繁荣 | 2021上半年电影市场观察
2021日程过半，对中国电影而言，这是后疫情时代里，第一个完整的半年。所以，它能提供充足的信息量，帮我们看清当下的格局、并发布对未来的合理预期。
市场的整体向好和局部不平衡，内容的适度创新与重整，观众的理性回归与口味多元，构成了2021上半年的中国电影。
市场：“史上最强”与平庸日常
这半年，柏林电影节以线上形态开幕、奥斯卡推迟到4月公布、以美国为主体的北美电影市场营收仅8亿美元，世界还处于刚喘过一口气来的漫长康复期。
于是，文化生活基本恢复常态的中国内地，当之无愧成为全球电影输出主力，且“没有之一”。
上半年中国电影市场产出近40亿美元（截至6月30日，总票房为275亿人民币），在全球电影市场报收总额中，占比高达54%。
屡屡出现的“史上最强xx档”，写在各大媒体的标题里。
元旦3日票房12.99亿，打破2018年创造的12.71亿档期纪录；
紧接而至的春节，电影票房收入实现78.3亿，较2019（2020因疫情停摆无数据）增长132.6%，总观影人次1.6亿；
五一档5日总票房突破16.08亿，再次打破历年同期票房、人次、场次三项纪录。
尤其值得关注的是，除去这“档期三巨头”，一些曾经看来不怎么起眼的节点，也开始跻身电影市场的核心地带。
清明作为祭祖扫墓的传统节日，之前并不太与电影观看行为相关，而今年清明小长假里，3日电影票房净收8.21亿元，同样刷新历史最高纪录。
就连刚刚过去的父亲节，都成了一个需要考虑的档期选项。
成就喜人，有目共睹。这背后，自然是全社会不断提升的文娱消费诉求，所输送出的不竭动力。
但是，情况也不都是花团锦簇。
稍作计算不难发现，上述自带仪式感和特殊情绪需要的节日，撑起了这半年中国电影营业额的半壁江山，而那些“非档期”的、由工作日和普通周末组成的“常规时间”，就没那么万千宠爱了。
正因为这种“一条腿走路”的不平衡，275亿的半年总票房，跟自己比的话，却比2019上半年同期少了近40亿。
即使成功者内部，发展也不均衡——今年年度票房排行前十的作品里，《你好，李焕英》和《唐人街探案3》两家争霸，票房超过40亿，其它都只在10亿上下徘徊。
而几个档期里，六一和端午都相对遇冷，前者还可说是国产动画这个单一范畴的疲软，后者则更具有耐人寻味的典型性。
图片来自灯塔研究院
今年端午共有15部新片上映，类型覆盖了体育、爱情、犯罪、惊悚等多个题材，同期还有重映的经典《天堂电影院》，可说供给相当丰富，但答卷给市场泼了冷水。
3天假期，4.63亿票房。几部相对领跑的片子，上座率也不足10%。五年来最拥挤的端午档，拿到了五年来最低的同档票房。
这个端午，很大程度上就像2021上半年中国影市负面部分的浓缩隐喻：
第一，疫情后，电影行业急需自我修复，影视公司依赖重要档期清理库存的倾向愈发严重，却不曾考虑不同周期的特点，尤其是端午这种本身特色不明的档期。
第二，内耗加重背后，是观影粘性培育的严重不足，大多数票房支付者依然是“看客”而非“受众”。有全民话题性驱动的时候，他们乐于走进影院，可一旦头部佳作缺失、没有真正的口碑传递，“看电影”并不构成他们的常态习惯。
这也解释了为何“档期”之外，电影市场一片荒芜。
重要年份、重大节庆，似乎也产生了一定影响。在刚刚过去的6月份，拿到月票房冠军的影片是来自我国台湾的《当男人恋爱时》，这仅仅是一部口碑合格的爱情电影，两亿票房就已傲视6月。从数据反推，观众似乎已经进入了“无片可看”的阶段。
5月底，《速激9》收割完票房后，内地电影市场已经进入了长达一个多月的票房低谷期。
而目前本应进入火爆的暑期档头阵，仅有两部口碑一般的主旋律影片撑场，整体情况比端午档更为惨淡。
把目光放到整个上半年，头部佳作、口碑优选，影片质量依然是谈论市场和经济数据时绕不开的要素，毕竟，电影首先是一个内容产业。
以这个标准来看，这半年的国产电影，“市场热度”和“艺术高度”之间，明显不匹配。
诸多票房不错的本土热门，无一部豆瓣评分在8分以上（《你好，李焕英》目前是7.9）。谁又能想到，明明“史上最强”的五一档，评分过7的只有《悬崖之上》一个光杆司令。
“华美的档期”与“平庸的日常”，“热作不少”与“佳作偏少”，两组反差，几可概括2021上半年的中国电影市场。
内容：此消彼长与跨界交融
如果说这半年的国产电影有什么类型最让人欣喜，那“亲情向的家庭题材”，毫无疑问是其中翘楚。
元旦伊始，以温暖治愈为主题的《送你一朵小红花》，聚焦于两位患癌少年在互相鼓励中面对病痛、共同成长，催出无数眼泪，斩获14.32亿票房，暂列年榜第5位。
这之后就是大获成功的《你好，李焕英》，都知道贾玲初学乍练、导演能力有待检验，前半程的笑料堆砌也不能说多有新意，后半程的动情点营造也缺乏克制。
但所有这些，都是技巧层面的理性研判，当你想到并且感觉到，这一切都来自导演真实的体验，那么炽热的情感浓度、璞玉般的新鲜，会让观众原谅一切粗糙。
4月的《我的姐姐》则具有更尖锐的社会性，注目于“女性困境”，讨论自由意志与传统家庭之间的矛盾。
正因为这种矛盾的展开背景过于复杂，且它需要挑战的东西过于根深蒂固，于是它几乎从直面冲突的那一刻开始，就写好了和解的结局。但这终究还是一种难得的尝试，它把眼光投向了一个很少被投向、却必须被投向的地带。
6月的《了不起的老爸》，父子的拉扯、碰撞、推进、谅解和彼此成全，感动与励志都有了，观影体验完整顺畅，得到广泛好评。
那种很少见的、以男性为主体的苦情催泪戏（这个路数几乎一直由含辛茹苦的母亲来支撑）——所谓“哭着的硬汉”形象，对中国电影而言，同样是补缺式的新意。
朋友情、母女情、姐弟情、父子情，殊途同归。
很显然，在“打工人”、“躺平”争相成为关键词的时代里，那些传递出积极向上的乐观态度、鼓励人在艰辛生活中保有热情与热爱、让人相信总有人在无条件关心着自己的故事，顺理成章地化身为民众自我抚慰的优选品。
与之堪堪匹敌的，只有悬疑推理与谍战侦破题材，《唐探3》以群星阵容换回了匹配成本的票房。《缉魂》《秘密访客》两部宛如孪生的作品，也获取了一定的热度。
但这个序列的口碑普遍不太突出，是前文所述的“热作不少”与“佳作偏少”反差的典型代表。
相比之下，一些原本讨喜的内容类型，开始出现明显的下行，比如都市爱情片，《我要我们在一起》豆瓣6.3分、票房3.62亿，已是这个类别里最好的综合成绩。
有一些消失多年的类型，忽然改头换面重出江湖，并从品相上让人颇感欣喜。
《白蛇传·情》属于不知多少年前才流行过的戏曲电影，却在时尚外观、新概念传播力助燃之下，赋予一个旧故事全新可能性，这进一步验证了电影艺术在各个领域中的生命潜能。
而在一直偏于小众的纪录片领域，《武汉日夜》等疫情题材，《九零后》等献礼题材，也表现合格。
跨类型的缝合与交融，是全世界电影创作者们始终在推进的尝试，而《悬崖之上》则将具有中国特色的“主旋律与商业片的彼此成全”，推到了一个新的阶段。
在此二者的嫁接过程里，大家以往好像只忙着强调“类型片让主旋律变好看”，却忽略了“主旋律让类型片得到了什么”。
不容否认，从类型叙事上说，《悬崖之上》是有不少问题的：它的分段多线叙事，在文本上缺乏递进关系。所谓群戏，就像是“独戏”的若干次复现，都是视死如归、沉着冷静。
然而，一旦从“主旋律”的角度看，这个问题是可以得到解释的。
“多主角就像一主角”的感觉，更吻合革命年代、救亡年代里那种消泯了小我、组成一个大我与超我的革命者群像。你完全可以认为，所有的人，其实是一个人。
主旋律注入的特质，升华了类型片范畴里的漏洞和瑕疵。这才是从单向的靠拢、借鉴、包装，走向了真正意义的双向互融。
11.89亿的票房，也证明观众进入影院希望看到故事、人物、情感，而不是进影院上课。
观众：用脚投票与审美多元
不容否认，2021上半年的某些作品，其实是预设了一定门槛的，缺乏足够观影训练的观众，不一定能透彻地接受其全部信息。
比如陈建斌的《第十一回》，以及路阳的《刺杀小说家》，都是今年的惊喜之作，带有强烈的“作者性”。
前者是黑色喜剧，后者是异世界奇幻，都是中国影坛少见的类型模式。前者的设计近似一个戏中戏的舞台剧、信息错位后形成角色套层关系，后者的设计则如原著一样，偏向意识流小说、充斥着各种隐喻和符号指涉。
可它们又不是奔着青年影展和欧洲电影节去的，而是信心十足地降落于最有热度的档期里、直击大众市场。
这或许说明，中国电影人对于中国观众的评价和信心，正在来到一个更高的水位上。
同样，《新神榜：哪吒重生》是赛博朋克，《吉祥如意》是自我解构的伪纪录片。它们的设定都不是市面上默认的热门选择，但它们好像也都找到了自己的观众。虽不足以成为爆款，却各自稳健、各自得到预期的成果，豆瓣评分也都在7分以上。
审美口味的多元化，才意味着审美能力的成熟化。
另一个可喜的现象依然与《你好，李焕英》有关。它在春节前期的营销造势，并不十分突出，至少无法与《唐探3》的浩大声势相提并论。
正因如此，它在春季后期完成的票房反超，完全建立在受众反馈所发出的信号上、建立在“用脚投票”上，观众的判断和风评，能回过头来影响与重构院线方的资源分配。
这是我们乐于去看到的一种逆袭——让更受欢迎的东西，得到更大的展示空间。
它也证明了，即使在观影行为相对盲目、电影市场向着三四线城市和中老年观众下沉明显的春节里，影院中的竞争依然受到即时口碑升降的调控，观影感受成了第一位的参照要素。
一代从小经历过欧美日韩电影洗礼的、阅片量远超父辈的年轻观众，开始成长为市场主体，大众的审美基准线也被拉到了新的维度上。
理性观影同样表现在打破对外来者的盲目迷信之上，与上一年一样，2021好莱坞在国内的持续遇冷并无改观。
几部成绩尚可的影片，也多为热门IP的效应延续（《速激9》《哥斯拉大战金刚》《多啦A梦：伴我同行2》《寂静之地2》 《比得兔2》），或者经典影片的二次发酵（《阿凡达》《情书》）。
相较于它们曾在内地上映的系列前作，其影响力远远不及。
看看下半年可能会引进公映的《蜘蛛侠：英雄无归》《黑寡妇》《壮志凌云2》《007：无暇赴死》，可以预知沿用旧日情怀，在日后依然是进口大片们自救的重要法门。
市场的整体向好和局部不平衡，内容的适度创新与重整，观众的理性回归与口味多元，构成了2021上半年的中国电影。
此三者互为因果。市场是终端，观众是基础，内容是重心。
我们可以说：中国的电影土壤依然摆在那里，中国人的电影需求、电影判断力依然摆在那里。只不过，它不再依赖于鸡血和狗血，而是在探索和呼唤一种更加健康的模式，这其中有弯路和磕绊，但方向是明确的。
无论如何，只有具有真正感染力的艺术形象才会打动人心。踏踏实实地编写和叙述故事、勤勤恳恳地磨练和运用技术、认认真真地思索和讨论道理，这才是永远正确的事情。
祝愿中国电影的下半年更加精彩，祝福中国观众能够看到更多、更好的中国电影。
将Ifeng电影【设置星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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