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东子：外省人，苏北人，始于优越感止于纠结感

《浮城大亨》剧照

外省人
文/沈东子

巴黎喜欢把巴黎以外的人，统称为外省人，以显示自己的优越感。上海人也差不多，把由周边涌进来的人，称之为港北宁（江北人），这里的江指的当然不是黄浦江，是长江，是苏北，苏北以前比较穷。还有昆明人，如果云南其他地方的人，口音跟他们不一样，会被叫做州县人，也即其他州其他县镇的人，优越感一下就出来了。

上世纪70年代，有一种布料叫的确良，穿在身上的确很好看，昆明人穿上后很满意，专门编了几句话：我们昆明人，哪点不如人，的确良的衣服，一层又一层。大概意思是，这么好的衣服，我们不仅有，还不止一件呢。其实这里的韵脚是人和层，换了其他的城市，只要能穿的确良，也是可以这样唱的。

我们小时候也很势利眼，会把周边的人叫做县里人，甚至叫乡下人，当然那是以前的事，如今的桂林人还算友善，虽说这城市也曾做过省城，但后来被抹掉了，变成了旅游热点，前来观光的外省人外国人络绎不绝，你别说，一座城市只要经常接触外面的人，文明程度会提高的，所有的保守，都来自于封闭。

一个人一旦成为巴黎人、上海人或昆明人，是不愿意轻易挪动的，或者说人只要认定自己的生活环境比别人好，就不愿意离开，谁想背井离乡，去未知的远方？这是套话了，离开还是不离开，要取决于命运，而命运又取决于时代，时代是什么？只在乎吃穿，那是小时代，我所理解的时代，是一辆马车。

我们生活在一个时代，就相当于坐在马车上，如果经历了颠簸，车夫是应该道歉的。可是历史的路途坑坑洼洼，弯路多了去了，车夫会说，哪来那么多的歉要道，活下来就不错了，如果活下来，还能忍受颠簸，看看一路的风景。马车颠不颠簸，我们没办法，风景总是要看的，这也是桂林这地方，游人多的原因，哪怕疫情很严重，也有人来看漓江。

我以前很少去想父亲，不但不愿意想，还宁愿躲着他，因为觉得父子间有代沟，我喜欢的东西，他未必喜欢，而他乐意回想的往事，距离我很遥远。他回想的往事，总是发生在民国，因为他一生遭遇的时代，民国是最好的，这句话周有光也说过，相信从民国过来的文化人，都喜欢民国。

可是我没来得及出生，民国就跑掉了，跑到一座岛上。我为了看到民国，曾经专门上过那个岛，可是看到的民国，跟父亲讲述的并不一样，各有各的好。如今回想起父亲，我觉得他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在我所生活的这座城市，他是外省人，由浙江来到广西，终老于这片土地，骨灰撒在他喜欢的漓江上。他喜欢在漓江游泳。

轮到我，我就不是外省人了。我蛮喜欢这片土地的，如果让我改动黄河歌谣，我会改成：沈老东，我问你，你的家乡在哪里？我的家，在广西，离这不到两三里。当然这是漓江歌谣。除了父亲，这里还有许多外省人，三四岁时，我曾被交给一对杭州老夫妇看管，浓浓的杭州腔，我依然记得，后来居住的医院大院，也有江浙人，多半是医生或护士，一位南京女医生，把我的牙弄坏了，要知道我生来一口好牙，没有落下那时代四环素的烙印。

后来就职的单位，也有不少江浙人，一位上海口音的老先生，每天都挂念在旧金山的女儿，至于老家具体在哪里，我从来不知道。我祖籍是湖州，我太太的外婆是宁波人，我一位女同事的老家是绍兴，她父亲是位温和而体面的老先生，平日衣物被褥都自己整齐叠放，显示出浙江人的涵养。我经常在江边遇到他，每次他都会招呼我：小老乡！后来他走了，可我时常想象，他依然在漓江边行走。

所谓思乡，是一种虚拟的幻觉，是说给旁人听的，以示自己另有寄托。其实这世界早就变了，哪里有自由，哪里有爱，哪里就是家，这也是许多人离乡的原因，离已经不是割舍，是无奈的选择，如果那乡不能见容于自己的生活方式，而你既无力改变乡，又不愿改变自己，那就只能选择离开。离乡是如此，去国也是如此，这就是我们面对的人生。

当然也有人选择在浙江度过一生，我说的是外省人或外国人，记得有位奥地利老太太叫瓦格纳，年轻时嫁给了一个浙江男人，为了抚养自己的混血孩子，哪怕遇上多少年的动乱，也依旧在异国他乡度过。你说她不愿回奥地利吗？她还真不愿，因为她得看护她的后代，她把毕生的爱，都洒落在东阳，那是她先生的故乡。

中国似乎很大，但对于江浙人而言，有吸引力的地方是很少的，因为近现代的江浙够富裕，教育也够发达，谁愿意离开那鱼米之乡，去其他地方讨生活？如果一个江浙人在外省度过了一生，那是因为回不去了，不是身体回不去，是灵魂回不去了，因为游走的沧桑，改变了对家乡的念想。

父亲晚年是比较喜欢跟我聊天的，他可能觉得我浪迹四方后，开始懂他了，开始懂得遥远的回忆，并非只有甜蜜。实际上他对湖州并无太多的眷恋，湖州自然有湖州的美，但也有不美的地方，他几次跟我说起过血吸虫和瘌痢头，说他最不能接受的，是在上下游相隔不远的地方，淘米、洗衣、涮马桶。怎么可能稀释掉呢？他摇头。

世上没有哪条江，有漓江这么清澈，这是这个时代不争的现实，也是父亲深思熟虑的选择。既然时代是一辆马车，我们只能去适应，我们坐在车上，有时会想到换车，但多数时候不愿去想，因为也没车可换，一生只能坐同一辆，那日子颠不颠簸，取决于谁是车夫，那车夫究竟会不会赶车？我们有没有资格，选择谁做车夫？答案早就有了，我们是没资格的，父亲那代人没有，我们也没有。

父亲离开老家后，只在90年代回去过一次，至于那次是不是开心，他从来不说。他只是告诉我，老家其实变化不大，客套是有的，但更在意海外同乡会，似乎那座又名吴兴和菰城的古城，能否再现辉煌，取决于海外的老乡。当然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父亲早已不介意。桂林是他生活最长久的地方，漓江是世上最清澈的河，而他喜欢游泳，作为一位外省人，此生已经很满足。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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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沈东子，作家，翻译家。微信公号：零度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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