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贲：启蒙正遭遇前所未有的阻碍

何以为烝黎

近年来，因为对疫情等重大公共事件的讨论而引发的撕裂，“启蒙是否失败”的话题，曾一度引发热议。然而，“启蒙”二字，要么变得异常陌生，要么显得非常不合时宜。

但是，现实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好。吊诡的是，一边是人们普遍对未来充满了悲观，一边却是启蒙失声，躺平流行。

狂热的民族主义者认为：启蒙带来了西方的殖民主义、帝国主义，因而他们极力反对启蒙时代建立起来的一切，包括普适的价值；

还有一种观点认为：启蒙是个伪问题。因为觉醒是个人的事情，古今中外任何形态的人类社会中，愚昧的乌合之众永远是大多数。因此，知识分子没有必要、也绝无可能居高临下的去启蒙民众。尤其是互联网时代，世界是平的，公共知识分子早就该退场了；

然而，以人文思想启蒙著称的徐贲先生则认为：启蒙正在遭遇前所未有的阻碍，但我们没有任何理由放弃启蒙能让世界变得更好的希望。

何为启蒙，我们听到最多的是康德盖棺定论式的定义：启蒙就是敢于运用自己的理性，从自我导致的不成熟的状态中觉醒。另外，还有一种基于信仰话语体系下，从启蒙走向启示的叙事。

但何为中国语境中的启蒙？今天我们还需要重申启蒙吗？启蒙运动的历史意义是否已经被消磨殆尽了？我们是继续沿着启蒙的路径去寻找意义和目的，还是不得不面对一个断裂的虚无时代的风险？

为此，我们从徐贲老师“人文思想启蒙六书”等作品中，梳理出他对以上问题的思考和回答。

▌启蒙被怀疑、摒弃和唱衰，正遭遇前所未有的阻碍

启蒙的价值基础是真实和自由，在传递和分享知识的过程中，群体的知识、认知和观念应该变得越来越真实、可靠、正义，这个过程就是启蒙。

与西方世界已经经历了从贬低到重申的重要变化不同，国内直到今天仍没能消除“后学”（后现代主义和后殖民理论）带来的针对启蒙运动的怀疑主义、虚无主义和犬儒主义。

一度澎湃的启蒙热情已经转化为对启蒙的怀疑、摒弃和唱衰，并最终体现在对一系列思想、政治、社会议题及其讨论方式和取向上，包括迷信“贵族精神”、反智的心灵鸡汤，却对理性的怀疑和否定。

有人把启蒙的失败归咎于网络，持这种看法的人认为，网络时代是一个信息泛滥、娱乐至死的时代。但这并不能说明启蒙的失败，恰恰说明我们更需要启蒙——信息过多远胜过信息不足，信息过剩是一个如何管理和甄别的问题，它不会像信息不足或遭受限制那样导致愚昧。

▲《与时俱进的启蒙》书影

▌谈论启蒙者少，误解启蒙者众：对启蒙的六种误解

◎三十年启蒙已经失败了吗？

近年来，有学者悲观地认为“三十年启蒙已经失败了”。这样的悲观是没有道理的，启蒙在中国并没有失败：如果我们不是用要么全然成功，要么全然失败的“黑白两分法”去看待过去三十年的启蒙，启蒙的影响已经在中国产生了相当程度的成效。

现在流行一个荒唐的逻辑；启蒙失败了，所以要告别启蒙；民主失败了，所以要告别民主；共和失败了，所以要告别共和；法治失败了，所以要告别法治。这样，我们还剩下什么呢？我们难道要就此接受一个我们痛恨但无力对抗的宿命或永劫吗？

◎启蒙不是“从不同意到同意”，而是“从不知道到知道”

“要有勇气运用你自己的理智！这是康德关于启蒙运动的口号。”因而，启蒙的价值在于引导，而不是强加，人类的不成熟状态不在于缺乏理智，而是不经别人的引导会缺乏勇气与决心运用理智，故而将不成熟的状态自己加之于自己。

启蒙的核心价值是要让人变得更自由，启蒙要影响的是自由的人“愿意”怎么做，而不是规定他们“应该”怎么做。

◎启蒙不是知识分子高高在上的灌输，而是启蒙者与被启蒙者的通力合作

启蒙不能简单地理解为有识之士的思想对普通人民发生“影响”。民众不是被动的，他们总是在根据自己的经验和需要来接受一些新思想，并同时也排斥了另一些别的新思想。

◎启蒙是在争论中进行的，而不是在真理宣告中发生的

有些“启蒙者”把自己化身为真理的掌握者，把自以为的“真理”强制灌输，从而征服、控制被启蒙者。但任何事物走极端都会转化为别的事物，这种变质的启蒙，已经不是启蒙。

真正的启蒙发生在对问题的公开讨论中，充分的讨论才能诞生真正的理性。

◎启蒙的思想并不是启蒙者创造出来的，启蒙主要是传播那些有现实价值的、已经存在的知识和观念

启蒙要传播的，不一定是新的或最新的东西，但一定是还没有被人广为知晓或真正理解的知识和观念。包括：

自由、平等、博爱、尊严、宽容、仁爱、同情等价值；人可以运用理智来认识世界和自己、人的独立思想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永久和平和普适价值是人类共同向往的；法治优于专制；政教应该分离；民主是人民做主，不是为人民做主等等。启蒙要做的正是将这些构成今天世界正义观的观念、信念和价值观，一代一代传承下去。

◎启蒙不是一项社会工程，不是全民教育，而是人群范围有限的知识传播和心智开启

启蒙不可能对所有的人有效，更不要说对广大无边的“公众”，启蒙只能影响那些对启蒙已经有亲近感，并自己觉得有启蒙需要的人。他们不过是一个范围很小的“小公众”。

在启蒙的过程中，知识分子是医生，不是厨子。医生告诉病人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厨子迎合食客的口味，要吃什么就给他做什么。启蒙知识分子还是摆渡人，不是乡愿老好人。当有人需要渡过卢比孔河的时候，摆渡人在那里为他们服务，但摆渡人不会上岸，强拉不想渡河的人渡河。

▌在当下重申启蒙的四个主题

今天，启蒙正在遭遇前所未有的阻碍，主要表现为：人们对历史进步的普遍悲观失望、对善恶判断的犬儒主义，以及四处弥漫的价值虚无主义。

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无论是称赞启蒙还是反对启蒙，许多论述启蒙的人似乎从来没有好好阅读过启蒙时期作家的作品，只是凭着一些概念，无根游谈。

因此，重申启蒙并不是针对那些对启蒙的攻击、诋毁和否定一一进行驳斥，而是客观地回顾真实的启蒙运动，并根据今天社会批判的需要抽取最重要、最相关的议题，并在过去的启蒙与今天的新启蒙之间建立起一种异中有同的比较、联系和传承关系。

我们需要知道过去发生过什么，并在过去与今天的联系中弄清今天与过去的不同。

◎重申启蒙需要从当下的问题出发，重新厘清一些与今天启蒙有关的观念发展及其社会、政治、文化背景

英国的自由和保守、法国的理性与革命、美国的制度与人性、德国的国家与普适，这四种启蒙能为今天启蒙提供的不只是在它们各自传统中形成的一些重要观念议题，而且更重要的是在它们之间所形成的的多重价值观对比对我们当下可能的影响。

▲18世纪的启蒙运动影响深远

◎重申启蒙包括两个根本的方面，第一是传承，第二是变化

一些启蒙时期的重要东西是值得传承的，否则我们就可能白白丢失了思考当下问题所需要的概念工具。但直面变化可能更加重要。保守主义诗人艾略特指出：“假如传统“世代相传”的意义，仅是盲目一丝不苟地因循前人的风格，那么传统就一无可取。”

◎重申启蒙不只是表明一个立场，而是要让历史的事实和理性的分析来说话

人们不是完全看不清坏东西冒充好东西所玩的把戏，现在有那么多动听的口号，但到底有多少人是真正相信的呢？一般人已经变得比以前明白多了，这是日常生活经验的启蒙效果，上当受骗的次数多了，当然就会变得怀疑和不信。

但是，仅仅依靠经验的启蒙还不够，因为经验的明白有可能反而导致“难得糊涂”“何必认真”这样的犬儒主义和玩世不恭。

重申启蒙，就是要让历史的事实和理性的分析来说话，让语言发挥揭示真相和厘清本质的作用。

◎ 娱乐至死的时代，启蒙不得不与大众娱乐争夺可能的对象

今天我们这个社会的一大问题，不是没有“好东西”，而是“好东西”被玩残，被玩变味，弄得面目全非。

波兹曼在《娱乐至死》中写道：“‘娱乐至死’的可怕之处不在于娱乐本身，而在于人们日渐失去对社会事务的严肃思考和理智判断的能力，在于被轻佻的文化环境培养成了既无知且无畏的理性文盲而不自知。”

但这些更说明：我们很有必要对“好东西”进行说明和解释，让人们明白好东西究竟好在哪里、那些冒牌的“坏东西”为什么要装成好东西、如何识破假冒成好东西的坏东西。这就是启蒙。

启蒙需要照顾受众的口味和接受偏好，但需要把握的就是一个“度”，寓教于乐并没有错，但启蒙大众的娱乐化应该适可而止，否则吸引的就不是有思考要求的受众，而只是受崇拜心理驱使的粉丝。

▌徐贲人文思想启蒙：为了人的尊严，为了文明的存续，为了语言的美

当理性的声音日渐被众声喧哗所淹没，当媒体失范，群体失声，我们尤需重申启蒙。

徐贲老师曾说：“我提出重申启蒙，是因为深感当下的民情堪忧。我们生活在一个有知识无智慧，娱乐至死的时代。在这个只是“马戏和面包”的生活状态里，滋生出一大批新型的愚众，到处可以看到上过学的无知、念过书的愚蠢、无激情的狂热、无信仰的迷信。”

其实，中国从1840年以来，曾历经过两次大的思想启蒙：五四新文化运动，八十年代以来的西学东渐。

但是，和今天有所不同的是，这两场启蒙分别发生在民族危难和经济改革起步的阶段，主要寻求的是如何“站起来”和“富起来”所亟需的思想资源，这一特定的需求既让启蒙迅速破了题，却也导致了真正意义上的启蒙——人的祛昧——始终未完成。内外环境稍有变化，再加上技术垄断的加持，刚获得的些许自由和生活方式，很可能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为此，我们力荐徐贲老师这套“人文思想启蒙系列”作品。这套作品包括四大主题，共六本书，包括：当下的启蒙该如何与时俱进、如何通过公共阅读完成自我启蒙、如何学会公共说理以及参与公共生活、互联网时代应该有的人文和批判精神。

然而，正如徐贲老师所说，启蒙只能影响那些对启蒙已经有亲近感，并自己觉得有启蒙需要的人。因此这套书，适合两类朋友收藏：

◎有时代责任感与公共精神，觉得自己需要启蒙。

◎已完成人文思想启蒙，但仍时时提醒自己，启蒙成果不但需要呵护，启蒙还需要与时俱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