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江自杀的乡镇教师：像我爱你那样，保护我。
花 开 有 声 · 文 艺 理 性
从我自身的经历谈起。
01
有人告我。
接到这个消息时，是一个周六，我正在电脑前加班加点的码字。
那时，虽然纸媒已一片萧条，虽然工资已少得可怜，虽然每周我一个人要负责两个整版的采访、写稿和编辑任务，虽然除了正常业务我还负责其他一些琐事，但我自问，也算尽职尽责。
所以，知道有人告我的消息时，我还是有点吃惊。
我上班16年，辗转多个部门，一直在采编一线。虽然自始至终都是个普通记者，但作品也获奖众多，拥有一批忠实读者，从未因此小看过自己，更未因此给单位添乱抹黑。
那么，为什么有人要告我呢？
事情还得从2018年1月说起。
2018年1月，年过五旬的市民Z先生，通过报社一位领导的引荐找到我，想让我写写他的情感故事。
他说，他离婚多年后，遇见一位貌美如花、心底善良的女子，该女子不远千里从四川老家追随他而来，还心甘情愿照顾他瘫痪在床的母亲，是人世间少有的好妻子。
“刘记者，你一定要用你妙笔生花、情感充沛的独家文笔，好好给我老婆写一篇。”当着领导的面儿，Z先生夸我。
其实，多年前，我就和Z先生有过一面之缘，但交谈中，我对他说话总是言过其实的浮夸，很不感冒，所以此后经年，鲜有联系。
但这次，由于领导引荐，而我当时负责的情感专栏，除了男欢女爱，也写人间真情，便不好推辞什么。
谁知道，就是这个“不好推辞”，给我惹了大麻烦。
02
我至今记得，去采访那天，也是一个周六。
那是2018年1月，天气很冷。早上起来，我先坐公交车把孩子送到书法班练字，然后趁孩子学习的空档，去了Z先生家采访，也见了那女子。
那女子个头不高，的确长得好看，但简单交流后，我就疑虑丛生：
第一，她和Z先生只认识两天，就随他从四川来到这里，她底细到底如何，除了她一面之词，就连Z先生也说不清。
第二，同居半年之久，她和Z先生并没有领结婚证，俩人不是合法夫妻。
但，闲聊中，这女子告诉我，出生在重男轻女家庭的她，之前有过三段婚恋，每一段都是她付出所有，却遇人不淑，男人要么出轨，要么家暴，要么嗜赌。
按照之前的采访经验，遇到这种采访前后严重不一的选题，应果断舍弃。但考虑到是领导牵线的熟人，又考虑到这女子的遭遇对其他人也有警示作用，我就对Z先生说：
“你们之间感天动地的爱情，等领了结婚证再说。今天这次采访，只能以倾诉人的口吻，写写她之前的遭遇。”
Z先生表示同意。
于是，2018年1月15日，我以《像我这样的人，为什么遇不到真心》为题，写了这个女人的三段情感，并将落脚点归结为：
女人，唯有看见自己的珍贵，懂得深爱自己，才能被人深爱。
谁也没有想到，就是这样一个不属于新闻，也不需要核实的倾诉类情感稿件，最终成了别人告我的证据。
03
文章刊发后，Z先生三番五次联系我，想让我再写一篇文章，赞美他和那女子的爱情。
我对他们的感情心存疑虑，就一直没有答应。
我想，不管是一个新闻记者也好，还是一个情感主持人也好，面对存疑的东西，都有权利说“不”。
Z先生不这么认为。他一直打电话发微信，鼓动我再给他写一篇，让他也上上报纸，绽放一次光彩。为了说动我，他甚至给我发了红包。
我微信上有5000好友，大部分都是读者。我所有微信上的读者都知道，我从不收读者的红包。所以，Z先生发给我的红包，我一直没有点开。
Z先生2月10日发的红包，我一直没有点开过。
这除了，不收红包是我的原则，还有一件事，让我对Z先生的人品产生深深怀疑。
那就是，他给我发微信，动员我去采访时，无意中透露，他除了和那女子同居，还和其他女人保持男女关系。
我从不用圣人的标准要求读者，但也绝不会费时费力，讴歌一个脚踏两只船的男人。
这不仅是新闻的底线，而是做人的底线。
Z先生看发红包没用，就不打招呼地去报社找我，但那两次我都在外忙，他没有找到我。
本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谁知道，那女子跑了。
04
2019年3月，Z先生又联系我，说那女子趁他不在家，跑了。跑时，还带走了他家羽绒服、被单子什么的，价值五六万块钱的东西。
“你要再写一篇文章，揭露这个女人的诈骗嘴脸，报道我的不幸。”他命令我。
我和他交流后，认为那女子并不是诈骗，只是见他不领结婚证，又脚踏两只船，那女子心凉后索性不打招呼地回了老家。但Z先生认定那女子诈骗，还说已经报案。
从原来追着我，让写他和那女子的伟大爱情，到后来命令我，让我写他对那女子的憎恨仇视，我再次领教了Z先生的言过其实，所以果断拒绝。
何况，按照Z先生的说辞，这件事已经惊动了公安，在调查结论出来之前，媒体无权妄下论断。
但Z先生不这么认为，他依然三番五次联系我，就像个心怀执念的疯子一样。以至于后来，我拒接他的电话。
我的拒绝，惹恼了他，他一下把我告到了上级部门。
05
Z先生告我的理由有三：
第一，我收了他的礼。第二，我拒绝采访他。第三，我采访一篇后，说好要采访第二篇，然后就没有了下文。
上级调查部门，把这三条罪状甩给我时，我气得浑身发抖，但还是做出了如下陈述：
①我收了他什么礼？请拿出证据来。
我手头有证据证明，他主动给我的红包我都没有点开，他有什么证据说我向他索要钱财？
②当一起情感纠纷，已经上升为司法案件，在公安机关没有调查认证前，媒体有没有权利擅自定性，妄加揣测？
③一个自述男女关系混乱的人，符不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要不要大张旗鼓地宣传报道？
和这些陈述一起交上去的，还有我的一系列证据截图。
06
后来，上级部门告诉我，Z先生说我收他的礼，是说他送了我两个哈密瓜。
我仔细回忆一下，当天我去他家采访，是步行去的，因为孩子练书法的地方，离他家很近。当时是寒冬腊月，天气很冷，我根本就没有收两个哈密瓜的记忆。
这一条意见，上级部门采纳了。
但我为何拒绝采访，为何不报道的意见，上级部门揪着不放，认定我面对群众的来访，态度不够端正，思想不够积极，言语不够热情，回馈不够得体。
所以，我必须写检讨，并且写一遍不够深刻，还要再写第二遍。后来，检讨终于通过，我还是被全体通报批评，理由是：
推诿来访群众。
听到这个决定时，我当时就在办公室拍了桌子：
积极接待来访群众，要看接待什么群众。朴厚的群众，值得深情以待，乱搞的坏人，必须弃而远之。
如果，因为我不愿干涉司法，不愿成全人渣，而这般处罚我，是对我人格的侮辱，是对我尊严的践踏。
所以，老子不干了！
这，就是我为什么辞职的直接原因。
我辞职后，我要好的朋友劝我，在这样的节骨眼辞职，会让别人觉得授人以柄，是不得已离开，不光彩。
我说，就要在这个时候走。
最痛的时候，最恨的时候，最委屈的时候，才是决心最大的时候，看得最清的时候。
其实，平心而论，我这点委屈不算什么。我辞职时，悄无声息，没有申辩，没有告知天下，是因为我知道，我走了，仍有一大批同行在坚守。
我也曾告诫自己，如果可以，不要把自己的这段经历公布于众。因为，相比这点委屈，这些年，我所有的成长，都离不开单位的培养。
但今天，我决定把它如实地写出来，是因为，我看到了一位老师自杀的新闻。
07
今年7月3日，暑假刚刚开始，43岁的安徽省铜陵市陈瑶湖镇小学老师周安员，在拿着伞离开家说出去散散心后，再也没有回来。
前天，澎湃新闻以《铜陵教师投江之谜》，客观而详细地报道了周老师自杀前后的人生轨迹，读着读着，我忍不住因感同身受，而潸然泪下。
周老师儿女双全，家里还开有一家茶叶店，是小镇上的小康之家。他之所以自杀，源于一场这样的冲突。
6月19日，临近期末考试，周老师正在讲课时，班上一个女生突然哭了。多位同学证实，女生的男同桌周岚（化名）动手打了她。
周老师走下讲台，教训周岚，不该动手打女生。出乎大家意料的是，成绩优异，还是周老师得意门生的周岚，对着周老师的胸口，打了一拳。
被打倒退两步后才站稳的周老师，上前将周岚摁在座位上。此后，周岚就一直趴在书桌上直到放学，被外婆接走。
得知周岚在校“被老师打了”，家人带他去医院拍了片子，没有发现什么明显异常，接诊医生证明：“连明显的破损和淤青都没有。”
即便如此，周岚的家人还是多次到学校找领导反映，“周老师打了学生”，要求赔偿，要求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儿道歉。
周安员老师认为，自己没有打学生，是学生打了他，所以他无过错，拒绝道歉。
但最后，在学校多次“谈心”后，周老师还是赔偿了周岚家属930元钱。
其实，这930元钱，对月薪4000多的周老师来说，并不多。但这场纠纷带给周老师的无形伤害，最终成了把他推进滚滚长江的罪恶之手。
周老师的姐姐回忆，那件事发生后，弟弟整个人就变得焦虑沉默，他一再向家人阐述“我又没有打他，是他打了我，为什么要向他道歉赔偿”。
因咽不下这口气，弟弟还去医院开了治疗心绞痛的药。
而周安员老师的哥哥回忆，弟弟自杀前的7月1日，给他发去这样的微信：
“哥哥，我想你回来，我快崩溃了！”
自杀前一天，周安员老师忧心忡忡地对家人说的话，或许能让人明白，这位爱写诗，把教师当作毕生志向的男人，内心经历了怎样的煎熬：
“你们都不知道，学校之前找我谈话三次，让我自己解决。学校为这个事情，可以开除我的公职，可以把这个事情上报教育局。”
看到这里，我想到了自己被告的遭遇，想到上级部门对我的处罚，想到我出离愤怒不是因为被人诬告，而是被人诬告后，才看清自己一直所信赖所热爱的那个地方，不仅不愿站出来主持公道，反而为了息事宁人，将屎盆子扣到我头上。
那一刻，我理解了周安员老师的绝望：
杀死他的，绝不是那个学生和家长，而是他一直热爱的教育信仰，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再也没有比这更痛的事。
08
周安员老师投江后，警方调取了这样的监控录像：
7月3日11点38分，离家出走已3个小时的周老师，走上大桥，站在护栏前望着他生活43年、教书20年的这片土地，眼前江水滔滔，身边车来车往。
他先是翻过护栏站到外沿，看着距离桥身30米的江面，停留2分钟，又翻了回来。然后，他又翻过去，停留3分钟后，又翻了回来。
之后，他又沿着桥朝东走了一段，翻过护栏后，用双手抓住护栏，将身体悬在空中，停留约1分钟后，跳了下去，江面溅起一圈水花。
那一刻，是7月3日中午12时06分。
他答应了家人回家吃午饭。他的儿子即将读小学六年级。他的女儿才刚刚7个月。他电脑桌面上被文档占满，上面全是他的教学教案和备课文件。
而他，没有告别，决绝离开。
09
周安员老师去世后，另一桩事件也浮出水面：
在被学生周岚打一拳的10天前，周老师因为体罚一名没有写完作业的学生刘明明（化名），被刘的母亲和奶奶，堵到学校办公室里，扇了耳光。
多名学生表示，认真负责的周安员老师，在学生们不好好听课，不认真完成作业时，偶尔会“打一下”，也会罚站，但不痛也不重。
但这样的“负责”，一而再再而三地，把周老师自己推向被当众羞辱的难堪，被孤立无援的绝望。
直至，最后一刻，把他推向滚滚江水。
或许，身为一名教书育人的老师，一辈子生活在小镇的周老师，算不得坚强。抑或，有人会说，他或多或少还有点消极和狭隘。
但是，看完周老师的遭遇，身为一名家长的我却想哭：
当我们的老师丧失了惩戒，当我们的家长可以耀武扬威跑到学校，打老师，讹老师，羞辱老师，而我们教育部门，为保住头顶的乌纱帽，不敢是非分明、立场坚定地站出来，维护老师的尊严，维护教育的底线，维护教学的清明，我们的教育还奢谈什么意义和未来？！
跪着的老师，教不出站着的学生。跪着的学校，也容不下站着的老师。
就像，跪着的新闻，写不出站着的真相。跪着的真相，早已不是真相一样。
10
一个人，最大的靠山，就是归属感，就是他热爱的平台、单位和集体，也同样热爱着他，呵护着他，温暖着他。
一个人，最深的绝望，就是抛弃感，就是他忠诚的平台、单位和集体，从来也不曾把他当人看，从来也不敢在他被侮辱被损害时，大喝一声站出来，拍案而起，挺身而出。
甚至，为了人情和舆论，为了权力和乌纱，为了面子和交差，一次次戕害那一个或那一群，信赖它深爱它的人。
不管是出走的我，逝去的周老师，还是把半生乃至毕生心血，献给某个地方的你们，对上述认知，当有深深共鸣。
这段时间，香港事件闹得沸沸扬扬，我也写了转了多篇文章，支持香港，支持祖国。
更燃的是，这场事件中，曾被形容为“垮掉一代”的80后、90后、00后，纷纷站出来，在网络平台，在异国他乡，为香港呐喊，给祖国打call，以强烈的归属感和荣誉感，彰显着一个国家最大的底气和豪气。
看着手机、电脑上的祖国山河一片红，我想起了仍热爱写作、热爱这片土地的自己，进而想到薪资微薄，仍奔赴采访一线的纸媒同行；
我想起了绝望而逝，只留下一个纵身背影的周老师，也想起了假期过后，就要走上讲台教书育人的千万普通教师；
我想起了怀揣理想，胸装热望的中国青年，也想起了他们已经，也终有一天，会走向某个平台，某家单位，某个集体。
想到这些，我忍不住这样发愿：
愿那些热爱祖国的青年，得到祖国的善待。愿心怀热忱的他们，得到同样的热忱。
愿年轻的他们，遭受委屈时，有人能站出来，像他们热爱这片土地那样，去热爱他们，保护他们，支持他们。
愿我们这个国家，不管是乡野的学校，还是城市的单位，能在自己的员工，因工作遭受不白之冤时，敢于像员工热爱工作那样，热爱他们，保护他们，善待他们，而不是把他们当棋子一样牺牲掉。
是的。
我能想到的，最美好的事，就是：
你，像我爱你那样，保护我，这让我觉得，所有的爱，都值得。
——结束，是另一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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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时花开（ID：xsha369）：作者刘娜，80后老女孩，心理咨询师，情感专栏作者，原创爆文写手，能写亲情爱情故事，会写亲子教育热点，被读者称为“能文艺也理性的女中年，敢柔情也死磕的傻大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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