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绿色GDP是计算不出来的？
作者系复旦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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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以伦比的GDP
每当一个社会出现环境问题，GDP很容易成为替罪羊：谁教我们“片面追求GDP”的？其实，我们的学界对GDP的谴责声还算是温和的，70年代一些西方学者骂起来才叫厉害：“GDP就是污染”，“增长是癌细胞的信条”。久而久之，GDP真有点臭了，最多也就是“闻起来臭，吃起来香”。即使我心里恨不得这东西多一点，但也不能表现得太过露骨，以免被批“唯GDP”。
香还是臭姑且不论。但我心里有点不平的是，作为一个统计指标，GDP的优秀多多少少被忽视了。一次给博士生讲课，有学生问我最欣赏的统计指标是什么。我的回答毫不犹豫：GDP。
理由是两条。其一，它的重要性。如果没有GDP这个指标，虽说“万古长如夜”有点过分，但我们会连国家的经济规模也搞不清楚，跟半瞎子也差不多。要知道，在GDP出现之前，我们可是用“工农业总产值”来表征经济规模的。那东西靠谱吗？其二，是其设计上的精妙。市场经济是何等复杂，GDP就是将复杂无比的市场活动视为一系列价值增值过程，并实现算法上的极度简化。这里请特别注意市场的复杂性。我们常说几个东西是复杂性的巅峰：宇宙、大脑、市场。一个能够高度概括如此复杂性的指标，何等的了不起。
当然，总有人觉得GDP没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一个指标么？何况还是一个满身缺点的指标！于是多少年来，不知道有多少人对GDP修修改改。有人试图去除它的缺点，让它成为一个好孩子。有人试图增加它的能力，让它与时俱进。但多少年过去了，往它身上涂抹的形形色色总是经不起风吹雨打。雨过了，云散了，露出的总是它的原来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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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提出绿色GDP？
为什么要提出绿色GDP？说到底，根本的原因是因为GDP里面有一些脏东西。
比如说豆腐渣工程，这个东西建了也等于白建，甚至于建设了以后是一个祸害。所以，理论上讲，应该把豆腐渣工程从GDP中扣掉。我们大量被浪费了的投资，称之为沉没投资，丢到水里去了，也不行。我们把自己吃得肥胖了，再去减肥，烟酒过度了再去医院，这个GDP，由此产生的GDP，也是不干净的。我们在发展经济的过程当中，形成的污染，再去治理污染， 这里面的泡沬水份也很大。所以呢，人们很早就认识到，GDP当中有很多的问题，于是就产生一种理念，我们能不能把这种不健康的东西扣掉，扣掉以后是干干净净好的GDP了。
所在在上个世纪大概是70年代，就产生了一些相关的理念，比如说，净福利，净GDP，就是干净的GDP了。又比如说，绿色GDP，那就是把污染等等，要从GDP里扣掉，剩下来的相对健康的GDP。
那么，这么做的扣除有什么好处呢？它的目的就在于告诉大家，高速度的GDP未必给人民带来好处。联合国曾经做过这样的工作，比如说，他曾经在东南亚金融危机之前，做过专家组，评估当时高速经济增长的印度尼西亚的情况，当时该国GDP增长是5%多一点儿，当时，专家组的意见是要扣除它5%，也就是说，它实际经济增长只有百分之零点几。为什么呢？因为当时的印尼经济的高速增长，主要是通过开采矿产和砍伐森林获得的，这样一种不健康的增长方式，后来在东南亚危机当中，就会打回原型。
所以，绿色GDP或者这种扣除原则，出发点是好的。于是我们就要看，绿色GDP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就是在现在的GDP当中，扣除环境资源的成本，和对环境资源的保护服务费用后，所剩下来的部分。也就是扣掉两块。第一块我们消耗环境和资源，所造成的污染所有这些东西。第二我们为了保护资源环境所提供的、所付出的代价，这两部分我们都应该扣除掉。我们污染了环境，应该把污染造成的损失，从GDP中扣除掉。同时，我们为了保护环境，治理污染，我们又一次付出，这一部分付出也是冤枉的，所以也应该扣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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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绿色GDP是计算不出来的？
那么，问题就在哪里呢？在于所有这些东西，它们原则上讲，是非市场物品。因此，在把所有的环境损失、生态损失，货币化的过程中，很多困难是难以克服的。
第一个问题，比如说，濒危特种的价值，你怎么估算？谁能够估算一只大熊猫的价值，更何况大熊猫现在已经变得不那么濒危了。我们都知道，长江里面的白鳍豚没有了，现在已经多少年发现不了。请问，有一头活动的白鳍豚摆在我们前面，它的价值是多少？谁能够估算。不可能，完全不可能有这样一个人能够估算。即使不那么濒危的物种，它的价值在很多时候也是难以估算的。我们可以估算一棵普通的松树，它有多高的价值，但是谁能够估算黄山上的迎客松，具有多大的价值，这是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自然生态系统当中的价值如何估算？一片原始森林，谁能够估算它的价值。有人讲，被砍下来的森林是有价值的，但矗立在那里的森林是没有价值的，你没有办法是估算 。我们现在还保留一些原始森林，比如说我本人就看到过一片数万亩的，也不知道长了多少千年的红豆杉森林，原始森林，这样一片森林，谁能够估算它的价值。
第三个问题，与生态系统紧密联系的文化的价值，比如说我们锦绣江南，我们的江南水乡，它的价值，谁能够估算，能够估算的，只是卖门票景点的价值。在国外，类似的情况也有，美国人在那里，很长时间吵吵嚷嚷，说荒野里面，悲壮而辉煌的落日景象，这个东西要保护，它是无价之宝。因此我们要保护荒野。
当然，我们一个健康的社会，我们家务劳动，邻里之间守望互助，它们的价值，我们整个家园的价值，当家涉及到文化、情感、友谊时，价值也是无法估算的。因此，价值不仅仅是货币价值，我们应该承认，这种价值是多维的，这是多维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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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场价值和非市场价值，它们之间有没有一座桥梁？
货币化还有另外一个挑战，市场价值和非市场价值，它们之间有没有一座桥梁？
我们可用一个案例来说明，比如说二氧化硫，它的排放，对环境损害究竟有多大，造成了多少货币化的损害，我们可以尝试一下，能不能轻易的计算出来。二氧化硫排放了以后是个坏东西，我们知道，排放到了空气当中，与水分子一结合，就变成亚硫酸，这个东西，对几乎所有的物品，都具有腐蚀作用，它会损害植物的叶子，会损害塑料、玻璃、油漆，所有的东西。我就曾经看到过在一个化工区，一辆买了半年的车子，就开始锈迹斑斑，这就是二氧化硫的作用。二氧化硫通过降雨降到水里，那就是酸雨，它又进一步造成更多的损害。也就是说，二氧化硫的污染，造成的损害，是极易弥散性，是非常难以估量的。即使我们能够估计，这个工作也是非常的艰难。
但问题在于还有一些东西，它是不能估算的。比如酸雨对水体生态系统的改变，它损害了水体生态系统，它导致原来一些存在的动物、植物变了，有些增加了，有些灭绝了。这个生态系统再也不是原来的生态系统的了。这个价值显然就是无法估算的。然后酸雨它会造成土壤微生物群落的改变，还会发到土壤的板结，这个过程，也是不能货币化的。
最终进一步说，我们还可以计算二氧化硫对人体健康的危害，因为二氧化硫进入到人的呼吸道以后，大家可以想一想，它就成为亚硫酸，腐蚀我们的呼吸道，然后在二氧化硫严重的地方，人们蹑手呼吸道疾病的发病率会显著的增加，对于，有没有办法货币化呢？
我们有一些学者在做这件事情，他们是通过两点，第一，因为污染，人的生病，而不工作的日子，时间，然后用这个也就是损失的人力资本来估算二氧化硫污染的货币化价值；第二就是生了病总得要到医院，那么你去就诊的费用，它也计算到成本里。但是，这里有一个最大的问题，我因为二氧化碳污染而生病，生病是痛苦的，你如何估算我痛苦的价值，这是无法估算的。更重要的是，有人因为二氧化硫污染，他的寿命受到了损失，比如它少活了半年，少活了一年，生命的价值，你如何估算，那是更无法估计的。
货币化还有其它的挑战。那就是使用价值应该如何定价，比如说植物吸收二氧化碳制造氧气，它的价值我们该如何计算，很多人会看过，说一个印度科学计算过一棵大树的价值，30万美金，是如何计算出来的呢，是因为它用人类制造氧气的成本，是模拟这个自然界大树的工作。但是，我们可以这样讲，跟 植物 光合作用相比，我们人类制造氧气的技术水平，可以说是非常缺拙劣的，如果这样的逻辑可以计算的话，我们可以倒过来讲，可以举一个极端的例子。
比如说，我们计算一只老母鸡的价值，因为我们人类造不出鸡蛋来，不可能用人工合成的办法造出一棵鸡蛋。因此，我们的成本是无限高的，用这个无限高的成本，来模拟一只老母鸡的价值，这个老母鸡的价值，就相当于整个世界。从逻辑上讲，这样是讲不通的。所以，我们应该如何对待绿色GDP，就成为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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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色GDP能替代GDP么？
最后，我们应该注意到GDP不具有可替代性，GDP这个指标现在被骂得很有厉害，其它我们国家叫唯GDP主义，其实并不是这个GDP不好，但在事实上现在的GDP的名声，变成不那么好听了。我们应该正视的一个事实，绿色GDP到底有用还是没用。我们首先要注意到一点，任何国家，现在还没有人，没有任何国家 和组织，用绿色GDP来替代GDP，这就意味道GDP是不可替代。官方尝试计算绿色GDP的，只是极少数国家，现在都已经放弃了。如挪威、加拿大，现在都放弃了。一些非官方组织也计算过，但后来发现实在太难了，现在基本上已经放弃了，如果我们现在百度或谷歌一下，现在计算绿色GDP的，可能只有中国！
曾有出版社想约我写一本关于绿色GDP的书。我想了想回答，我写不了一本肯定的书，但可以写一本批判的书。两人一笑而散。
GDP是什么？是对一国市场经济总规模的衡量。就如同一头猪，GDP就是这头猪的重量。我只负责为这头猪称重，至于它是否因为运过来时路途太远而掉了膘，还是它那刁滑的主人给它注了水，都不关我的事。GDP只事关市场规模的大小而已。森林向大气释放了氧气，这很好，但没有市场主体购买这一服务，因此不计入GDP，至于你要从GDP中扣除污染的损失，那也不行，因为市场上不存在相应的实际支付。
总之，GDP就是GDP，虽不完美，但不可替代。因为它是客观反映市场规模的唯一指标。有人想以绿色GDP取而代之，但这么多年了，还是徒劳。为何，说到底，是人们不愿意接受一个扭曲的，不真实的市场规模估计。世界上没有完美的指标。当你抱怨GDP的缺点时，只意味着你在错误的场合使用了它。自己不会行船，却抱怨河道弯曲。
注：本文第二、三、四段内容来自录音整理！
课程名称：家园的治理：环境科学概论（超星MOOC平台）
链接：http://mooc1.chaoxing.com/course/90099566.html
市场价值和非市场价值，它们之间并没有一座桥梁
当你抱怨GDP的缺点时，只意味着你在错误的场合使用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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