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头条】214期||龚学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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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人头条 

名家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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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    编：林志国

执行主编：安娟英

总  编 审：也牧云

制    作：浅笑

龚学明 作品

妈妈的旋律（8首）

文/龚学明

◆ 生活

一段民歌曾经在

幼年时反复响起，来自

妈妈的演绎

在夜晚的光里

我们聚集在小片的明亮

而光外漆黑并寂静

妈妈的歌声轻而清脆

美好抵消了煤油灯的味道

我从作业的牵拉中

抬起头，看到纳鞋中的妈妈

年轻，真美，她的嘴唇

在歌声中翕动，像蝴蝶

在感情中翻飞……这

美好生活的场景在我的

记忆中存活半个世纪，现在

只留下某些调子和零星的

词：昨天我问妹妹

她和我一样只记得那时的美

和现在的隐痛

而包括细节在内的完整秘密

都被妈妈带走

◆ 旋律

妈妈的旋律

引着十六岁的她，在

舞台上忽闪羞涩，像

会唱歌的花打开透明的年龄

比阳光柔软，比月色明亮

沉默的爸爸松驰贫困的忧愁

觅得声音里的富足和快乐

在煤油灯下点亮三个孩子的

新奇，一次次重复不可言说的

幻境之美；虚无的粮仓

隐秘中露出饱满颗粒

在铺展的镜子上忽上忽下

追赶水的气息和一只燕子的

窘迫——栽秧中的群体疲惫

在赞美中放松

旋律中的优雅，声调里的泥土滋味，

词语中的古典和俚语新意，艺术的飘忽

合并妈妈

认真的爱，自己先被感动的泪水

紫竹调在竹林上空低旋

一遍遍的“梁祝”溢出晚年伤感

唱老的时光，光线渐暗

爱好成为一个人最后的抵抗

喘息中的妈妈已不再睁眼

突然播放的旋律唤回奇迹：

她的笑意带着余音

告别亲人，送走自己

◆ 妈妈不贫瘠

物质才是贫瘠的

而北风呼呼，这追逼的多

妈妈在之间行走，生活

淞南山歌和地方剧种

是神的赐予，让一个人的生存

获得信心：交给妈妈

她善感而冲动，在解救

一群人

她迎着冬天的呼啸声唱

唱热了北风，自己的心

和一个村庄的表情；

她在稻田里唱，在稻行间

田塍上，在滚烫的水，升腾的

热中，唱得植物安静

乡亲们的心，清凉

白天不是白天

黑夜献出星月的财富

唱歌让妈妈

在贫瘠里看见遥远的黄金

关于物质，妈妈也曾哭过

当她持有，她又急于赠送

不恋物质的妈妈

只因拥有歌曲，她爱这

人世间的虚无：她

一次次聚集，珍藏心间

而当这些歌曲

真正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她又一次次送还给身外

◆ 乘凉

风依旧热着

没有南风的焦虑

需要蒲扇使劲摇动

洗过的身子，热汗重又爬行

不再去想白天的累

无尽的稻田被焦虑拉长

耘稻中有人中暑

妈妈耗尽日子与日子的坚持

惊心动魄的白天已经沉睡

隔壁的婶娘，邻家的妹妹

和妈妈在黑暗中守着

尚没有平息的神经

东一句西一句的闲谈用尽

月光钻出云层

妈妈的歌声很轻，由柔和

渐渐明亮，但依旧遥远

熟悉的申曲，因原始而

令村民们喜欢；而那些词

传来神秘的故事

像来自月亮之中，似懂非懂

旋律中的古人，来了又走……

妈妈的歌声将夜推向深处

南风的温度柔软起来

带着记忆的夜收起板凳

于下一个夜晚打开……村庄

在夏夜获得迷人的重复

注：据昆山张浦乡风民俗文化研究专家杨汉生辨认，妈妈唱的申曲，是这曲调演变成现在的沪剧，它在淀山湖一带流行、传唱。

◆ 片段

冬日的阳光照在妈妈的白发上

她坐下

有了较多的空闲

在心中整理不时闪过的片段

一个人到了晚年，她在安宁

之中，应该是幸福的

但痛时时袭来

就像这时的阳光被突来的

风吹冷

于是，妈妈唱

山歌中的悲剧提取了生活中的

苦，艺术总是摊开令人

叹息的部分，偏爱委屈

片段很短，说唱中人物交替

一个没有爱情的女子

一段被打痛的婚姻

她回到家中哭诉，妹妹对

姐姐说，“一滴露水一棵草”

“天上没有饿死的鸟”；要像

鸟一样挣脱那片乌云

寻找自己的天空

妈妈总是同情别人

这构思中的情节早唱成真实

她又可怜自己：获得的

爱情，而私藏了一辈子的爱情

被爸爸带走

像冬天的阳光

她一想起爸爸，风

就刮来

注：淞南山歌中关于婚姻的，有情歌，也有对旧时包办婚姻的控诉，对婚姻不能自主的抗争。

◆ 六分钟的历史

妈妈爱美，一辈子都是

此刻是她65岁的凝固

紫红的绸质外衣

天不冷不热，像她现在的

心情有点快乐，没有过度

半个世纪的歌唱

在天地之间，她被神派遣

一个民间山歌歌手

早已扬名，现在

镇志办要将妈妈的声音和

图像刻入历史

妈妈的嗓音交给风

她的歌词嵌进河边的石头上

她对着庄稼唱

谷子和麦子抢着吸收营养并

饱满

乡亲们在一次次婉转的

曲调中，用笑和眼泪配合

在生活的舞台上，她们

不能缺少妈妈

神圣的镜头在记录

妈妈从虚无的圆中看到光

从光中看到熟悉的河边

有人在舀水，那个淘米的人

在水中遇见一串串眼睛

看到高高的柴垛，拔柴的人

回家点燃炊烟……

长长的调子，串起一张张

冬天日出后的乡土风情图……

妈妈作词妈妈唱

她的才情藏不住——

妈妈唱她所见，唱她所感

65岁时妈妈最感性

爸爸健在；他们快要住进

镇上新的房子

今天，妈妈走进镇志里

她穿上紫红带花的绸质外衣

六分钟的逗留

是一个地方永远的天籁

◆ 除夕夜听妈妈唱《十八相送》

当妈妈唱到“梁兄”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

从妈妈投入而传神的笑脸

我看到窗外黑夜中的爸爸

这是个古老的传说：

祝英台爱上梁山伯，隐喻再隐喻

十八里相送，他似懂非懂；

这是个渐远的故事：

妈妈爱上了到镇上读书的爸爸

20岁的她嫁给了一个穷书生

他们幸福生活了五十年

日子清贫，而自由相恋的爱深厚

活泼的妈妈一唱再唱“梁兄”

清瘦的“梁兄”啊

总是默默地听，无声地笑

从青春直到年老，亲情已透明如一

而生命终究如蝴蝶：爸爸的羽翅飞远

他的爱收拢，他的恨神秘无解

他像闪电在闪电中消失

她的泪水在江河中孤独

我们在不可或缺中参与，一次

生离死别的演出

（相送十八里又十八里，直到迷失方向）

两年来，妈妈的越剧喑哑

时间的丝线反复轻抚情节的伤口；

除夕，我们刚祭祀了爸爸和先祖

“他的影子又轻轻闪过”

今夜，妈妈对着爸爸再唱“梁兄”

我们都愿意平静和欢喜：他已

走进熟悉的声调，在妈妈的丝绸中

安坐

◆ 我给妈妈拍视频

人已散，声音退尽

这古老的房间，就剩母子

这种固有的关系现在守住

拉上窗帘

拉不上外面黑色的夜

就像对爸爸思念的痛

不会消失

找点乐子吧

让心中的花长出来

鲜艳除夕夜和春节的继续

妈妈，你唱最爱的歌

我录视频

现在开始，不需要记忆

唱了六十年的梁祝越来越明晣

爸爸比梁兄聪明

但仍一样离去：妈妈的落寞

比祝英台真实

也更多

一首首民歌

从胸腔中掏出的玉已更加圆润

多少回白日和月夜里轻轻

打磨

已成为妈妈最珍贵的

私人礼物：她送给

最软弱多愁的儿子，也送给

镜头里的自己

借视频守住一个平常之夜

一段将永不平常的短暂时光

母子就要分别

回到各自的房间和心事

妈妈问唱得阿好

我竖起大拇指，说非常好

这不是安慰

这是本能

我不时打开视频

今天，不再回忆

我和妈妈走过死亡和哭泣

在镜头前后再次汇合：

妈妈唱歌，我录视频

龚学明，男，江苏昆山张浦泾上村人。上世纪80年代求学于南京大学历史系，毕业后分配至新华日报社，参与创办扬子晚报。曾任扬子晚报上海记者站、苏州记者站站长、江南时报副总编辑。现为江苏扬子晚报《诗风》诗刊主编。获国家新闻出版署颁发的资深新闻工作者荣誉证书，获全国晚报和江苏省好新闻一等奖多次。现为扬子晚报《诗风》诗刊主编，高级记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一生致力于新闻和文学的写作，发表新闻作品、诗歌、散文诗、散文、小小说、报告文学等上万篇（首）。

龚学明长期致力于亲情诗和八行诗的探索和写作，被誉为“中国亲情诗现代主义写作第一人”。曾获第二届、第三届《海燕》诗歌奖，第十二届《上海文学》诗歌奖，新华报业传媒集团优秀编辑奖，南京大学新诗研究所等授予的“中国新归来诗人代表诗人奖”等奖项。他主编的《诗风》周刊，获2020年度中国晚报最高奖——专栏奖一等奖。从1991年起，先后出版诗集（河水及人》（安徽文艺出版社）、《冰痕》（江苏文艺出版社）、《白的鸟紫的花》（南京出版社）、《爸爸谣》（江苏人民出版社）、《世间万物皆亲人》（上海文艺出版社）、《龚学明的诗》（南京出版社，上中下三册）、《月亮村庄的妈妈》（上海文艺出版社），纪实文学集《收藏之路》（南京出版社），散文集《艺术创造人生》（人民日报出版社），随笔集《上海有梦》（珠海出版社）。连续三年（2016—2018）主编江苏新诗年选，编辑出版江苏诗人诗丛。诗集被美国等国家的一些图书馆收藏，诗歌被译成英语等语种，在美国、加拿大、英国、爱尔兰等国家传播。

*作者授权首发2022年4月21日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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