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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斐凭什么引渡凤天南?

邱开冒 一丘万壑

——武侠世界的江湖自治与长臂管辖


如何通俗地说明白严肃的事呢?武侠小说是个好抓手,通俗又明白,往深处想想又很严肃。

都说武侠小说是成人的童话,但横向比较,武侠小说更是华语文学圈里的特色现象。金克木很早以前就提出过:为什么英语世界流行福尔摩斯式的推理小说,而华语世界却流行武侠小说?

其实很简单,缺什么补什么。看看武侠们的主要工作在干什么就明白了,华语世界最缺公道、公平、正义,而这两公一正必须司法独立才能够保护。想象中的武侠们不能改朝换代,不干预政治权力运行,只行使独立司法权维护江湖自治。所谓江湖,就是想象出来的官僚专制下的“治外法权”空间。而英语(或许再加日语)世界的司法独立之下的陪审团制度,创作和欣赏推理小说就是公民参与司法的逻辑演练,模拟陪审席上的推理辨别情景。

想象的武侠世界是自治的,江湖的各大小门派是分治的,没有赢家通吃的金字塔式集权。武功低微如“江南七怪”也能独立、自治,超级大佬也不能忽视他们的存在和司法意志。

武侠技艺的高低,决定了他们的司法(所谓行侠仗义)范围,“大侠”的标志是有“长臂管辖”能力、引渡司法能力。

《射雕英雄传》的缘起就是丘处机要行使“引渡”司法权,拿捕坏人段天德。仙霞派的焦木大师请出江南七怪,阻止丘处机的“长臂管辖”权,引出了气势磅礴的武侠传奇。

金庸武侠小说一般是两条线索上的二重奏,主线是对武功秘籍这种核心技术的探寻、争夺和“艳遇”,辅线是对江湖“治外法权”的维护,对违法者的追捕、引渡,或对冤屈者保护,抗拒长臂执法的引渡。

《飞狐外传》中,胡斐为素不相识的钟阿四家报仇,千里追捕凤天南,打破各门派对凤天南的保护,强行“引渡”。

《侠客行》的“赏善惩恶使者”张三李四,虽然是十年一届的武功学术研讨会的召集人,还担负着“赏善惩恶”的江湖司法任务,对所有门派实施长臂管辖执法权。

《天龙八部》里,胡人萧峰千里追踪“带头大哥”,简直就是跨国执法“引渡”。

《倚天屠龙记》更是围绕着对谢逊的“引渡”与保护展开的。最后的高潮“屠狮大会”对金毛狮王谢逊进行引渡司法审判,张无忌的明教认为是非法绑架,否定引渡的合法性。最后谢逊主动受辱接受审判,维护了江湖自然法及契约秩序。


江湖世界在《笑傲江湖》里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江湖是英雄的,不是枭雄的。权力枭雄是江湖的公敌。

五岳剑派盟主左冷禅对衡山派大佬刘正风金盆洗手的“长臂管辖”,对华山派掌门人位置的人事纠纷的裁判,虽然蛮横而有失公道,但还在江湖自治基本法的范围内。

“一统江湖”的政治骚操作才是对江湖“治外法权”的摧毁,企图一统江湖的枭雄就是江湖世界最危险的敌人。

左冷禅和任我行虽分属不同的门派,甚至是白道魔教不俩立,但都追求“千秋万代,一统江湖”的政治目标,就成了江湖自治基本法的摧毁者。“一统江湖”是高仿政治集权,是官僚专制对江湖“治外法权”的颠覆。

在“一统江湖”里,没有了各门派自治的空间,江湖被原子化,被科层官僚化垂直管理,“编户齐民”。各门派领导人由任我行或左冷禅任命派遣,各门派丧失江湖基本法的保护,失去了独立法人地位。默契的江湖自治基本法变成了自上而下的条例、政策、法规。

金庸塑造了一个不懂政治但天性崇尚自由的浪子大侠——令狐冲,作为抵抗“一统江湖”的英雄,演绎了英雄阻止枭雄的美好愿望。

令狐冲与少林方证、武当冲虚联手抵制,再加上阴差阳错的机会,“一统江湖”的枭雄或死或败,江湖自治基本法还算健在吧。

如同正宗童话那样:令狐冲和任盈盈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只有在江湖自治基本法的默契中,才有“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的意境。没有了江湖自治,笑傲江湖就变成了孝熬浆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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