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滩流氓和传统黑社会也能做到遵守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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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关键时刻是否靠得住，是君子和小人的关键性区别。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与？君子人也。”孟子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大丈夫即大人、君子人。小人恰好相反，或有小德伶俐，却无大节铮铮，经受不起利益诱惑、贫贱考验和权力高压，思想观念立场原则，都可以因而改变。
绝大多人都是靠不住的。在权力和利益面前，任何人都有可能变坏。正如一句西方黑社会名言所说：只要钱送到位，世界上没有收买不了的人。靠得住三个字，唯中道君子能当之。唯君子永远不会变坏，永远不会被金钱利益收买。
靠得住，表现之一是既能尽人事又能听天命。例如，瞽叟杀人，帝舜弃天子位，窃负而逃，这就是尽人事。如果被皋陶所执，就必须接受法律处理，这就是听天命。能尽人事，就能尽心尽力；能听天命，就有底线，不会胡来。
人事当尽，但人事有度，不能僭越天命。例如张巡，在内无粮草、外无援兵的情况下死守睢阳，直到粮草断绝，这是尽人事。为了守城而吃人，这就是僭越天命，背天灭伦，突破人道底线了。故张巡于唐朝有大功，于人道有大罪。
人力有时而尽。很多事，既要尽力尽心，又要勿固毋必。结果如何，顺其自然。有些事一时不成功，并不意味着永远不成功，而是有赖于做事的人进一步努力。尽力尽心之后，就会发生转机。或者事虽不成功，人却大成功。因为尽心可以知性知天，岂非人生最大的成功和幸福。事不成功人成功，孔孟是最好的例子。
成功可分为两种，一种是事业成功，一种是道德成功。道德成功又是更加重要而根本的成功。圣贤为道德成功之最，帝王为事业成功之最。圣贤为王，双重成功，就是圣王。圣王之出，非有较大的福德奠基不可。广大官民有一定的德智，家国天下有相当的福报。孔孟无位，就是因为春秋战国时期人民福缘浅薄，无缘享受王道的美好。呜呼！没有圣王，家国天下之大不幸也。
二、
君子靠得住，表现之二是诚实守信，言而有信。
君子的承诺永远有效，无论对方在不在世。因为君子的承诺具有双重性，既是向对方的承诺，更是对良知的承诺。君子一诺，不是千金而是一生，不是驷马难追而是贫富不移，贵贱不移生死不移！
有一个流行已久的说法，说儒家不重视契约，没有契约精神。无知妄论也。儒家五常道，仁义礼智信。信即诚信，包括对诺言、盟约、契约的遵守。契约在西周称为书契、质剂、傅别、判书等，其时就有比较成熟的契约制度。可以说，契约是礼的重要组成部分，契约精神是礼的精神之一。
而且，贵诚信、贱欺诈是《春秋》大义之一。董仲舒说:“《春秋》尊礼而重信，信重于地，礼尊于身。”又说：“春秋之义，贵信而贱诈。诈人而胜之，虽有功，君子弗为也。”（《春秋繁露》）
《礼记学记》说大信不约，意谓最讲诚信的人不必靠契约来约束。《春秋》有太上不盟之义，公羊家有“古者不盟，结言而退”之说，意谓古人有何约定，口头一说既可，不必发誓赌咒立盟约那套。这就是君子协定。
言而有信，为人才能取信于人，为政才能取信于民。
手援需要被救者一定程度的配合，道援也一样，需要人民和家国天下一定程度的配合。如果上上下下对儒家充满误会、敌视和排斥，纵孔孟在世，也无能为力。故道援是一个双向的过程，既要有一个有道在手的群体，又要得到朝野一定的响应。你情我愿，好事可成。单相思是没用的。
道援者欲取得被援者一定程度的信任，就要经受一定的考验，从而展示有道者的可靠性。可靠性包括能力、意志、恒心、诚信以及能否兑现承诺。
三、
不可靠，就难以取得人民和有关方面的信任，即使暂时取得信任，也会迅速失去，如民国之袁世凯、北洋政府和国民党，都靠不住，常常约而无信。民国不能严格遵守与清廷的协约，辜负了清廷信任。仅此一事足见其靠不住，根本动摇矣。
清廷将政权和平移交于民国，民国接受了清廷的“禅让”，就有责任严格执行约定，保护清廷安全，任何人、任何势力和党派执政都一样。无论什么原因，绝不允许毁约。即使是民意也不行。民意只能决定领导权的最终归属，无权干涉具体行政事务，更无权否定政府的契约。
关于清廷与民国的约定，山海厅友言：“你让革命者遵守约定，怎么可能？不能纯粹的依靠理论想问题，得结合当时的历史实际”云。
东海答：诚信是一种普世价值，普适于古今中西，千秋万代。遵守约定，是为人为政基本道德要求，上海滩流氓和传统黑社会也能做到，韦小宝都知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道理。言而无信、约而不守，流氓不如，也配称革命者。汤武天上有知，会气得重新回来的。
想到民国，我经常想起解卦。其第三爻爻辞曰：“六三：负且乘，致宼至；贞吝。”象辞曰：“负且乘，亦可丑也，自我致戎，又谁咎也。”
孔子对此爻评论曰：“作易者，其知盗乎？易曰：负且乘，致宼至。负也者，小人之事也；乘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盗思夺之矣。上慢下暴，盗思伐之矣。慢藏诲盗，冶容诲淫。《易》曰：负且乘，致宼至。盗之招也。”呜呼，至今还不知道反思，蓝营太没出息矣。
特此重申：内立诚正根基，外守契约精神，这是个人信德的两个层面；内取信于国民，外取信于国际，这是国家信用的两个支柱。
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人而无信，有人之形，无人之格；国而无信，有国之形，无国之格。无人格人必异化，轻则夷狄化，重则禽兽化；无国格国必恶化，轻则丛林化，重则监狱化。是丛林就必须被改革，是监狱就必然被打破。
四、
小人都难以理解君子，难度君子之心，但古今小人有别。对于孔子和君子，传统小人知道尊重和亲近，现代小人不仅不尊重，反而极尽轻蔑、诬蔑之能事。
利益既得者往往长着一双马眼、狗眼和物眼。物眼看人，当然看不见君子，只能看见权力和利益。遂认为人世间根本无君子，凡君子都是伪的，伪君子又是最坏的。它们既见不到现实中君子，又见不到历史上的君子---不读经不读史，自然昧于历史，认为历史一团漆黑，还是当下好。大多数利益既得者遂与君子绝缘。
在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中，取信于人遂特别难。
取信于人有两个条件：一是自己可信，值得信任；二是对方能信，有知人之明。自己不可信，即使取信于人，也是无法持久的。君子难以取信于小人，责任不在己，而在对方。小人之心难以度君子之腹。君子与君子很容易建立互信，君子与小人、小人与小人之间很难建立互信，原因在此。
但是，无论能否取信于人，君子都必须诚实守信，并将仁本主义坚持到底。想当年，体制内多位老友小友婉劝于我，我常答以一句话：法地不能动摇，否则天崩地裂。也不管对方是否坠入五里雾中，是否知道我学傅大士的舌。
《五灯会元》记载了一个公案：“又一日讲经次，帝至，大众皆起。唯士端坐不动。近臣报曰：圣驾在此，何不起？士曰：法地若动，一切不安。”这里的帝指梁武帝，士即傅大士，传为弥勒菩萨的化现，是南北朝时期在野宗门一脉。
法地，本佛教名相，我借来指仁本主义立场。诚信就是仁本主义的基本要求。仁本主义的诚信，君子的诚信，本于仁性，本于天道无穷尽之仁。
君子儒小人儒皆为真儒。今时今世，已经出现一些真儒，但人数和质量都很有限。人数太少、质量不高则就不足以成气候成大势。高质量之儒即君子儒。唯君子儒，才能思想上立场坚定旗帜鲜明，意志上坚定不移百折不挠。
孔子说：“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为成人矣。”除了曾子的讬孤寄命，孔子这句话描述的也是君子儒的表现。这样的人才具有可靠性，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靠得住。
必须有一群这样的儒者出现，才能形成引领时代的伟大力量。这样的儒者不可能一帆风顺地成长。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一定的艰难险阻是必要的。
2021-10-24余东海集于邕城青秀山下独乐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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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东海
儒者，本名余樟法，男，西历一九六四年生，原籍浙江丽水，现居广西。出版过旧诗、新诗十余册，学术著作有：《儒家文化实践史（先秦部分）》（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大良知学》（贵州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儒家大智慧》（上海三联书店2014年版），《东海先生丛书》（中国友谊出版社2016年版），《仁本主义论集》（知识产权出版社2018年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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