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体免疫”争议背后：还原英国抗疫逻辑 | 风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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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凤凰新闻客户端主笔 望舒

核心提示：

1. 3月3日，英国政府出台应对疫情的28页纲领性文件——国家防疫行动计划，力求在防疫的同时兼顾社会经济的发展、个人权利的保护，承认自身对病毒的无知，强调尊重科学

2. 英国政府并非直接举双手投降、“0举措”，首席医疗官明确表示在延迟阶段，为了延缓病毒传播，会采取更多行动。英国政府也不是不隔离，而是选择在最合适的时机进行隔离

3. “群体免疫“的核心主张是如果绝大多数人（60%）感染这种病毒后能够建立群体免疫力，那么更多的人就会因此而受益，过分抑制可能会在之后造成疫情反弹。反对者认为，新冠病毒的很多特性还不知道，究竟感染多少病毒才产生免疫力，免疫力获得后能维持多久都是未知数，风险太大

4. 英国之所以会给我们一种放任自流、听天由命的感觉，是因为英国是由简单朴素个人主义主导的。个人不能依靠政府，甚至不能指望社会，根本上是依靠自己。英国政府近乎无情的理性冷静考虑到了英国的国情和民众心理。防疫道路的选择，不仅仅是政治、制度的体现，也是历史、社会、文化、价值观的体现

这几天网络上有关英国防疫策略正确与否吵得沸沸扬扬，不少人认为英国政府面对病毒已经投降，打算听之任之，坐以待毙。

英国到底是不是“0措施”？“群体免疫”究竟靠不靠谱？英国选择这样的抗疫模式背后有哪些深层次的原因？

我们以英国政府应对疫情最初的政策方针为起点，回归原始的一手资料，呈现争议，还原疫情下最真实的英国抗疫。

基本纲领：国家防疫行动计划

要评判英国的实际举措，就要先从英国的指导思想说起。

笔者仔细研读了3月3日，英国政府出台的应对疫情的28页纲领性文件——国家防疫行动计划(Coronavirus (COVID-19) action plan)，将其核心内容整理如下。

针对疫情防控，英国制定了防疫四步走计划：

第一阶段：控制（containment），旨在及时发现并隔离感染者，追踪密切接触者，防止疫情扩散到全国

第二阶段：延迟（delay），降低疫情传播速度并推迟疫情高峰的到来，以免冬天峰值到来遇上季节性流感

第三阶段：研究（research），包括寻找新的诊断测试、研究疫苗等

第四阶段：缓和（mitigate），如果前三阶段都没有控制住疫情，政府将采取措施缓解医疗机构和整个社会承受的压力

值得注意的是，英国这份计划力求在防疫的同时兼顾社会经济的发展、个人权利的保护，并在防疫计划的3.5部分介绍了制定这份计划的原则。

这八条原则概括而言就是“科学决策、尽力控制、减轻对社会和经济影响、保持社会互信、维护病人尊严、推进全球协作、保障资源供给、坚持基础研究”。

这些原则贯穿了整份计划。例如计划中只有“通过减缓在英国和海外的传播并减少感染、生病和死亡，最大程度地减少对人们健康的潜在影响”这类表达，没有“全力以赴”、“不惜一切代价控制、消灭病毒”这类的表达。

这份计划在平衡各方利益中也讲求灵活，合理取舍。防疫计划说明，不同阶段采取不同的措施，力求取舍有度，精准打击。

例如4.48部分介绍，如果病毒蔓延，可能会采取放弃流行病学追踪调查；将警力集中用于处理严重犯罪和维持公共秩序；推迟NHS的一些非紧急服务等措施来集中人力物力应对疫情。

目标方面：英国政府没有定下太高的目标。在各国前期对新型冠状病毒的流行病学研究和防控经验的基础上设定了“控规模、讲平衡、拖时间、等疫苗”的目标。承认自身对病毒的无知，强调尊重科学。

理解指导思想下的决策

有了这样的指导思想、基本态度，才会出现一些看起来不那么容易理解的决策。

比如为什么希斯罗机场不测体温？英格兰公共卫生部（PHE）给出的解释是，因为病毒存在潜伏期，所以机场体温排查的效果有限，不如将有限资源用在其他地方。

为什么接下来可能推迟非紧急医疗服务，还出现了所谓“三贤士计划”（three wise men protocol）？因为现在的流行病学调查发现，是否有充足医疗治疗会大大影响死亡率。在紧急状态下，医疗资源全部倾斜给重症患者和高危人群，降低死亡率，是在科学研究的基础上作出的选择。

而至于英国政府是不是直接举双手投降、“0举措”，也有几点需要澄清：

首先，随着疫情的发展，英国防疫即将进入第二阶段，即延迟（delay）阶段，这并不意味着第一阶段——控制阶段（containment）所采取的措施就不要了，恰恰相反，首席医疗官克里斯·惠蒂明确表示，the next phase - "delay" - will see more action to slow the spread of the virus.也就是为了延缓病毒传播，会采取更多行动。

其次，英国政府所采取的措施并不是不隔离，而是选择在最合适的时机进行隔离（get the timing right for stricter measures）。惠蒂认为，在距离高峰尚有一段时间时采取大规模隔离，“大家很可能会很快进入疲劳甚至孤独、抑郁的状态，没办法应对我们测算的传染高峰阶段。”

▎英国政府发布的轻症患者居家隔离指南

争议中的“群体免疫”

当然，争议最大的，还是“群体免疫”。

持这一主张的，正是以英国首席科学顾问帕特里克·瓦伦斯为代表的一批人。

帕特里克的核心主张主要有以下三个要点：

1. 新冠病毒很可能会变成“季节性流感般的存在”，每年都会出现，如果绝大多数人（60%）感染这种病毒后能够建立群体免疫力，那么更多的人就会因此而受益。“这样我们就能够减少传播，同时保护那些脆弱的群体。”

2. 如果采取非常严厉的措施，那么当解除这些措施时，疫情会反弹，也就意味着病毒可能在来年冬季再次流行，而那时英国的防疫体系已经超负荷运行一年，后果难以预料。

3. 没有任何一种措施可以让所有人满意。这只是从科学的角度上出发，目前阶段英国政府能做的、最合理、最恰当的措施，尽量拖延疫情到达顶峰的时间（通过轻症患者自我隔离，保持接触距离等），与此同时也需要有人被感染并产生抗体，在今年夏天到下一个冬天到来之前，完成这一目标。

这一主张一经提出，就遭到了许多医学家和公民的反对。

笔者总结梳理了反对派的核心疑虑，归纳出以下几个要点：

1. 重症监护病房前线的医生警告说，如果工作人员自己都生病了，那么获得有经验的医护劳动力可能会成为一个问题（CNN）

2. 英国迫切需要执行保持社交距离和关闭政策，而英国政府是在拿公众的健康“玩轮盘赌”，是一个重大错误（《柳叶刀》杂志主编理查德·霍顿）

3. 这样的政策存在很大的风险，因为新冠病毒的很多特性还不知道：第一，病毒对年轻人的杀伤力会不会一直很低？第二，病毒感染速度能不能控制在医疗设施的控制应付能力之下，会不会传染增速突破医疗系统的负荷，然后造成大量死亡。第三，这是一种RNA病毒，变异很快；获得性免疫是否对变异病毒有效，能保持多久，现在也没有一个科学研究结论（WHO 、独立报卫生记者Shaun Lintern、德国哥廷根大学讲席教授于晓华）

4. 究竟感染多少病毒才产生免疫力又不发病，现在还找不到这个阈值。理想状态是这个阈值范围比较大、好把控，但如果阈值范围小，假如为100～101，一不小心就会被感染成重症。根据新冠肺炎重症患者现状，治疗时间长，到时又会占据医疗资源

3月14日，229名来自英国各大学的科学家联名发表公开信，认为政府现行防控策略将对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造成额外压力，并致“远超必要数量的生命面临危险境地。”对帕特里克的言论提出批评。

目前已有超过10万人在请愿书上签字，呼吁英国政府采取更加积极的方式。按照英国相关规定，一旦请愿人数超过10万，议会就应考虑对相关议题进行辩论。

争议背后：“个人主义”的文化基因

有关“群体免疫”有效性与否的争议还在继续。争议背后，需要明白，每个国家应对疫情的道路抉择，除了受到制度的制约（这一块已有较多讨论，在此不再赘述），一定还有历史、文化的深刻烙印。

有着经验主义哲学传统的英国政府也不例外。要从深层次理解英国政府的抗疫思路，还要回归英国的文化基因。

▎英国经验主义代表人物大卫·休谟

以约翰逊针对疫情防控的讲话为例，他提到了这样几个细节，

“这是这一代人所经历的最严重的公共卫生危机”

“这比流感更严重，许多家庭将失去至亲”

“未来几个月 COVID-19 将会在英国整个国家传播”

“我们已经无法有效遏制病毒传播，只能尽可能减缓传播过程，以减轻给国家医疗系统带来的压力。疫情最危险的时刻将在几周后”

这段讲话被太多人误读，尤其是那句看似冷酷为无情的“许多家庭将失去至亲”，本是为英国民众敲响警钟，却也被许多人曲解原意。

英国时评人曾飚分析了这段讲话所蕴含的文化意味：

“如果你注意到他的讲话方式，也是非常诚恳地诉说一个事实，这是一个不能否认的事实，我想这可能也是很多英国人的态度，他们对待生死，包括对待一些不可抗拒的医疗问题。我觉得他们还是非常诚实地说了这么一个事情。对于这句话，我觉得大多数英国民众是能够有同理心去理解。”

而英国之所以会给我们一种放任自流、听天由命的感觉，是因为英国、美国、德国等西方国家是由简单朴素个人主义（rugged individualism）主导的。

在这里，个人不能依靠政府，甚至不能指望社会，根本上是依靠自己。防疫就是一件极为个人的事情，每个人对自己负责。

▎CNN称面对疫情，鲍里斯传达出的信息就是"keep calm and carry on"

这与市场经济一般，在这样的社会里，人们认为，只要每个人都为自己着想，每个人都希望在疫病之下保全自己个人的性命安全，那么“看不见的手”就会发挥该发挥的作用，让大家自觉行动起来抗疫。集体的抗疫自然就会带来社会的安全。

▎网友评论

英国牛津大学流行病学教授陈铮鸣表示，英国政府的做法有时候是近乎无情的理性冷静，但其中考虑到了英国的国情和民众心理。他表示在英国准备了更多举措，但这些措施在什么时候实施才能达到最大效果是英国政府的重要考量，尽管这导致了英国的对策在和中国以及欧洲其他国家对比时看起来让人难以理解。

结语：防疫道路是制度、文化、价值观等多重因素的体现

据英国媒体The Spectator最新报道，英国独立电视台（ITV）政治编辑罗伯特·佩斯顿透露，英国政府将要求70岁以上的老人在家里待四个月，而政府将进入备战状态，以应对新冠肺炎疫情危机。

在最新采访中，英国卫生大臣马修·汉考克表示，“群体免疫并非我们的目标或政策，它只是一个科学概念”，英国政府将在下周发布一项紧急法案以对抗疫情。

他进一步解释称：“我们的目标是保护生命免受新冠病毒威胁，我们的战略是通过控制、延迟、研究和缓和来保护最脆弱的人群，保护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

复旦大学公共卫生学院卫生经济学教授胡善联表示，

“（群体抗疫）理论是理论，实际情况还有待于观察，不同国家有不同制度、国情，应对策略有所不同。英国如果发现不可行，会再转变措施。”

美国西东大学外交与国际关系学院教授、美国对外关系委员会全球卫生高级研究员黄严忠认为，

“英国的做法，看着像豪赌，其实也是有一定科学依据的。”这是综合了病毒及其流行的特点、国家动员能力、国家卫生承载力、人口结构等等方面，最后做出的决策。

笔者想表达的是，防疫道路的选择，不仅仅是政治、制度的体现，也是历史、社会、文化、价值观的体现。在全球化之下，疫情在各国的快速传播及爆发，使得我们可以透过不同国家的应对进一步了解各国的制度、文化、历史差异。

英国模式的对与错，目前很难评估，充满了不确定性，只能期待未来的答案。而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在全人类共同的灾难面前，没有国家与个人能够独善其身，还是那句话，弱小和无知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

1.What does Britain know about coronavirus that the rest of Europe doesn't?https://edition.cnn.com/2020/03/13/uk/uk-coronavirus-response-boris-johnson-intl-gbr/index.html

2.Coronavirus: science chief defends UK plan from criticism

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20/mar/13/coronavirus-science-chief-defends-uk-measures-criticism-herd-immunity

3.UK’s chief scientific adviser defends ‘herd immunity’ strategy for coronavirushttps://www.ft.com/content/38a81588-6508-11ea-b3f3-fe4680ea68b5

4.中国新闻周刊：10万人请愿，229名科学家联名批评，英国“群体免疫”是不是豪赌？https://mp.weixin.qq.com/s/gusp6XCL66pUpBWDIMyavQ

5.Policy paper: Coronavirus (COVID-19) action planhttps://www.gov.uk/government/publications/coronavirus-action-plan

6.Coronavirus: People with fever or 'continuous' cough told to self-isolatehttps://www.bbc.com/news/uk-51857856

7.CORONAVIRUS: WHAT IS HERD IMMUNITY AND IS IT A POSSIBILITY FOR THE UK?https://www.independent.co.uk/life-style/health-and-families/coronavirus-herd-immunity-meaning-definition-what-vaccine-immune-covid-19-a9397871.html

8.群体免疫可行否？德英与中国的两种防疫模式http://opinion.caixin.com/2020-03-14/101528385.html?cxw=IOS&Sfrom=Wechat&originReferrer=iOSshare

9.专访牛津教授陈铮鸣：英国防疫策略是近乎无情的理性https://mp.weixin.qq.com/s/5be9b6D6mkaz7jjEow2d7A

10.Government to quarantine elderly and tell over-70s: stay at homehttps://www.spectator.co.uk/article/government-to-quarantine-elderly-and-tell-over-70s-stay-at-home

11.Stay at home: guidance for people with confirmed or possible coronavirus (COVID-19) infection

https://www.gov.uk/government/publications/covid-19-stay-at-home-guidance/stay-at-home-guidance-for-people-with-confirmed-or-possible-coronavirus-covid-19-infection

12.Coronavirus: What is the 'delay' stage of the UK's plans?https://www.bbc.com/news/explainers-51632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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