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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间丨解封日,看一个武汉人记录的故乡76天
凤凰网
2020-08-25
The following article is from 在人间living
Author 王启明
封面图/戢航
凤凰新闻客户端 凤凰网在人间工作室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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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者按:2020年4月8日,武汉市汉口火车站的候车大厅。封城76天后,武汉的大门终于打开。据预估,解封首日会有5.5万人乘火车离开武汉。在过去的这段时间,武汉人王启明一直在记录自己的生活日常,期间经历了武汉封城、小区封闭、姑妈确诊、自我隔离、全民哀悼、武汉解封……至今,整整76天。
我是一名影视工作者,以希德·菲尔德(Syd Field)的“三幕剧结构”(第一幕:建制,第二幕:对抗,第三幕:结束)来看,4月初,2020这部人类史诗大片正好演完它的第一幕。
作为“影片”里一名真实的“演员”,我决定为大家展示我的那一部分“剧本”,以及这第一幕中一些关键的情节点。
我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武汉人,在武汉生活学习了21年,然后去北京,工作了10年。2019年底,我和妻子梅琳决定12月中旬回武汉,想着这次回家过年待得比较久,还带上了我们的猫、乐器、PS4和许多游戏卡……
但是怎么也想象不到,我的故乡武汉,即将成为21世纪人类命运的转折点。
回到武汉后,我的情绪突然变得极不稳定,焦虑、狂躁和抑郁不间断地冲击着我。我之前断断续续练习过冥想,便在网上报名了四川都江堰的一个十日冥想课程。第二天,我飞到成都。
现在回想起来,如果当时没有离开武汉,我肯定会见各种朋友,参加各种新年聚会,估计十有八九就中招了。
2019年12月31日
在去往都江堰的大巴上,我在一个微信群中看到了一张聊天记录截图和一串文字,截图来自武汉中心医院。里面有一个叫李文亮的眼科医生,发出了一张检验结果为SARS的化验单,以及一段CT的影像视频。
我有一种很强烈的不安全感。但我告诉自己别想太多,说不定是谣言呢。
武汉的朋友群也开始转发这张图片,大伙儿叽叽喳喳聊了一下,大部分人都不以为然,这条消息很快被淹没在跨年的各种娱乐话题之中。
2020年1月1日
■
1月1 日,四川都江堰古镇。
在冥想内观中心外,跟家里人打了最后一通电话,我非常严肃地提醒了我妈,说:昨天发到群里的那个病毒的消息,你们要注意一点,我接下来10天都不使用手机。
其他的我都不担心,唯独这个消息让我放心不下,事情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接下来的10天,按照冥想课程的要求,我不能跟外界有任何联系。我不知道10天以后,当我重新连接上世界,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1月11日
■
1月11日,都江堰般若寺内观中心,我的寝室外。
拿起11天没碰过的手机,在屏幕点亮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晕眩感,屏幕里的画面是那么的不真实。
早上10点,梅琳和我武汉一个哥们开车来接我,梅琳问我重新回归社会的感觉怎么样?我说:还不错,就是得花几天时间来适应。
我们决定去贡嘎雪山走一圈,然后一路向东,开车回武汉过年。
1月18日
■
贡嘎雪山。
我们住在山脚下一个度假小镇里,沿着一条冰川支流逆流而上走了好久,我再一次感受到人类在大自然面前的渺小。
我和时间好像凝结在了那一刻,那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绝对的宁静。
1月20日
■ 1月20日,我在武汉药房买的一包N95口罩和电子体温计。
1月18日,我回到武汉,这里关于病毒的消息开始爆炸式增长。华南海鲜市场已被强行关闭,人们开始转发各种关于病毒的消息,
恐慌慢慢显现
。
1月20日,我和梅琳去了药房,准备采购一些防护用品,当时货架上还有N95口罩,于是拿了一包,450块。我们后面的人开始抢购口罩,小小药房中开始有了推搡、争吵。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人们因为恐慌而开始展现出的动物性的原始驱动力,很自然 ,很原始,也很直接。
我大脑里开始飞速筛选出各种灾难片的对应场景,第一个出现的便是索德伯格的《传染病》,影片中当马特·达蒙冲出被恐慌的人群霸占的超市后,抱着抢到的食物惊恐地看向停车场……
拿着口罩和一些防护用品回到家后,我立刻组织全家人一起开了一个“病毒科普防范动员会”,我给家人发了一些口罩,要求他们尽量不要去人多的地方,出门一定要戴口罩。但是结果并不是很理想,
家里老人完全不在乎这件事情,他们反驳我说:你搞的黑(吓)死人的滴,哪有那么严重啊?
他们还不愿意接受这个突发事件,更不愿意待在家里,因为马上就要过年了,“必须得
走动起来!病毒怕莫斯?老子死都不怕!就是不服周!”
此情此景,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我意识到事情已经逐渐失去了控制。
晚上8点,白岩松连线赶到了武汉的钟南山,确认了新型冠状病毒可以人传人。
莫名的恐惧感开始不断袭来,那是一种直击灵魂的恐惧。小说家笔下的沉睡之神克苏鲁仿佛已经被惊醒,并在武汉上空振臂抻了个大懒腰……
1月21日
我一晚难免,清晨5点多就醒了。下楼跟父母吃早饭时,我提议今年的年夜饭取消,去酒店把食物打包回来。最后他们不太高兴地接受了这个提议。
■
1月21日,武汉三五醇酒店。
我开车带他们去了酒店。酒店人挺多,四成以上戴着口罩,有一些家庭跟我们一样,选择取消聚会,在排队领取打包的食物。
从那天开始,我开始关注各项数据统计。当日,全市累计报告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病例198例,已治愈出院25例,死亡4例。
晚上,我去了岳父母家,吃了年夜饭。岳父告诉我,武汉很可能会在近期封城宵禁。第一次听到“封城”这个词语,我脑子里开始脑补电影画面。
1月23日 封城日
■
1月23日,凌晨5点30分,我家楼顶天台。
凌晨4点,毫无征兆地突然醒了,一股很沉的无力感袭来。很想告诉自己再睡会儿,倒头躺了一会儿,实在是毫无睡意,于是拿起手机。
打开手机的一瞬间,心中埋藏了好几天的隐忧成为现实:
武汉封城了!
4点到5点
那一个小时,很绝望,心里最后那道防线感觉完全垮掉了。
身体越来越沉,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开始不断地发虚汗。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也被感染了,那种恐惧感,无以言表。
■
1月23日,一名拖着行李箱不知要逃向哪里的武汉市民。
■
1月25日开车去超市。
封城前一天,我就和家人商量过,要不要一起开车离开武汉,
后来还是决定留下来,共同度过这一难关,毕竟这是我们的故乡,得留着!
我身边的亲友大都选择留在武汉,但是也有一些人离开。他们大都是在武汉工作、春节回老家过年的人。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武汉人,我选择跟我的城市共存亡。我认为绝大多数武汉人也都是这样想的,这就是这座朋克城市的精神——老子不服周。
1月25日
今天是大年初一,家里完全没有一丁点儿过年的气氛,大家都不停地刷手机。
微信群里不断传来医院人满为患的“实况视频”,各大医院防护用品极度缺乏,有的医院甚至已经出现“断粮”现象。
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加强防护安全意识和执行力度。我自制了两套简易的防护服,并制定了一套严格的防护消毒流程,和父母盘点了家中所有食物和生活用品,定好每三天出门补给一次。由于这次病毒对中老年人构成很大伤害,每次采购都由我和梅琳来执行,进出家门都会进行非常严格的消毒。
与此同时,我开始梳理从回到武汉开始到封城这段时间,每一天的时间行程表:去过哪些地方,接触了哪些人,哪一天是比较危险的……并同时开始做潜伏期(10-14天)的自我身体观察记录。
现在回想起来,庆幸自己在所有人都无视病毒的那段时期突然决定离开武汉。
1月27日
■
1月27日武汉鹦鹉洲长江大桥。
我持续观察自己身体,从1月20日开始,鼻子越来越堵塞,还伴随着不间断的喷嚏,四肢无力,不停地流鼻涕。尽管一直都没有发烧,但精神上的压力越来越大,
时刻都在幻想着自己是不是中招了,
外在感官突然变得特别敏锐,慢慢开始出现一些强迫症极端行为:
一天可以洗几十次手,每天都花大量的时间在家里进行消毒,不放过每一个角落。父母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我的监控之下,监督他们用洗手液洗手,不断地问他们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中午,
因为父亲没有好好洗手,我跟他大吵了一架,整个家庭的紧绷感已经到达了极限。
父亲抽着烟,不断嚷嚷着:
“这到底是怎么了?为这点事吵,搞得儿子不像儿子,老子不像老子的!”
我好久都没有跟家里人发生过这样激烈的争执了。我发现大家已经丧失了简单的逻辑判断能力,因为恐惧感总比逻辑先起作用。
下午,我和梅琳决定开车出去拍点儿照片,正好让我和父亲冷静下来。
恐惧已经完全占领了我们的领地,
这是一个非常不好的信号。
街道上所有东西都是静止的,空中连鸟儿都看不见,寂静得令人发抖。
天空中飘着阴冷的小雨,武汉江多湖多雾很大,能见度也不好,
我开着车像丢了灵魂一样,呆呆地往前走着,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似乎这座城市就这样被世界所遗弃,没有人来救我们,等待我们的只有幻灭。
1月31日
■
1月31日,我和我妈给菜苔施肥。
武汉这两天终于开始放晴了,我也找到了身体不适的根本原因:过敏性鼻炎。在北京时也犯过鼻炎,不知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发病,而且鼻炎的症状和新冠实在太相似了,真是把我吓得不轻。
阳光瞬间把我大部分负面情绪给蒸发掉了,也给整个家庭注入了抗“疫”能量。
我家楼顶有一个迷你的有机农场,那是我妈的精神乐园,30平米的小空间,种满了各种蔬菜瓜果。今天是我第一次和我妈一起打理她的小农场,给菜苔施肥。
菜苔是武汉人特别钟爱的一种地方性蔬菜,我从小就特别喜欢吃。我不爱吃菜叶,专挑菜茎吃,并叫这种菜为“棍棍”。
我妈跟我说:“之前你总说要我种花,别种菜了。你看,现在种菜派上大用场了吧。外面兵荒马乱的,我们这个小家庭完全可以自给自足,不给国家添麻烦,等我的这一季菜吃完了,瘟疫也就结束了,你看我安排得多好。”
中午的阳光特别暖,
我有一种恍惚感,仿佛疫情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空中有一群燕子在相互追逐着,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我现在看到一切都是那么的温暖,那么的祥和。而外面的世界里,前线的白衣战士正在拼命抗击那些隐形的敌人……
2月6日
■
2月1日,我家楼下一个玩具熊在“晒太阳”。
到今天,我已经安全度过了14天的隔离期,本想着我们这个小家庭基本上已经排除了“中标”的可能性。但是这看不见的魔鬼,闷不做声地在侵袭着这座城市,虚张声势地威胁着我们,威胁着围城里900万人的生命。
2月2日,晚上11点多,楼下响起了急促的电话声,我和梅琳正在楼上看电影。爸妈一般10点就睡了,电话一直嘟嘟嘟地响着,我妈接通了电话。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便关掉了电视,仔细听着楼下的声音。
我妈突然大叫了一声,随后发出一连串的叹息声,我赶紧冲下楼。我爸也睡眼朦胧地走出卧室,一家人围坐在电话旁,呆呆地看着我妈。
我从我妈的眼睛里看到了泪水,和她已经不能承受的恐惧。
她的一个好朋友、好姐妹因为新冠去世了,没过多久,家里的老母亲也跟她一起走了。一天之内,一个家庭就失去两个亲人。
2月3日,
噩耗继续传来,梅琳的姑妈也确诊了新冠肺炎。
姑妈已经在医院门口等了两天,一直没有排到床位,只能勉强坐在医院的大厅继续等待。但她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不知道熬不熬得过今晚。我们只能帮她在社交媒体上发求助帖,但网上的求助贴实在太多了,我们这篇但愿不会石沉大海。
最心痛的是,作为亲人的我们,现在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是2月6日,晚上11点,李文亮医生还在抢救室里跟死神做最后的搏斗,你一定要活下来!所有武汉人都要活下来!
再黑暗的时刻,也会有那么一丝闪动的光亮。火神山医院修好了,雷神山马上也要交付了。方舱医院也开始收治病人了,一切没那么糟糕……要学会接受无常的自然法则,
一定要有希望,世界是不是美好的并不取决于世界,而是取决于我们。
2月13日
从今天起,武汉所有小区都开始进行封闭管理了。从社区到小区,都开始公布每天新增的数据。
我所住的小区确诊25人,我们这一栋楼确诊1人,疑似2人。
病毒的触手已经伸到了我家门口,真刺激!整个武汉市的新增病例冲到14840例(含临床诊断病例13332例)。还会再继续往上增加吗?这会不会是所谓的拐点到来了呢?
我的抗疫生活逐渐走上正轨,每天都非常充实:
这段时间,我和父母差不多时间醒来,会跟他们一起吃早饭。作为一个地道的武汉家庭,早饭的质量和花样是相当重要的,我妈做的热干面和牛肉粉,可以拿出街跟任何一家馆子PK。
早饭过后,就是我的运动时间,家里楼顶还有一片堆杂物的空地,我把那一块区域收拾了一下,就可以围着一个不到15米长的迷你跑道转圈跑步了。我们这一栋楼在整个小区是最矮的,每次跑,四周高楼的居民都看着我,而且有的邻居会点上一支烟看很久。
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关在动物园里的野兽,在自己的“领地”里不断徘徊,假装还保留着那一丝血性。
运动到10点多,我会再进行1个小时的静坐冥想。
午饭过后,我会选择看书或者电影。为了阅读,我在闲鱼上买了一个kindle,武汉的快递除了顺丰其他都停了,联系了好久才可以送同城,估计过几天就能收到了。
晚饭的时候,我们会就每天的新闻讨论,发布一下各自的观点,以及对未来的展望。这几天,武汉市和湖北省的领导换了一拨,希望他们能帮助武汉走出混沌。中国人民历来都是很相信政府的,面对这种重大灾难,政府变成我们唯一的信仰。
晚饭后,我和梅琳会拿上蓝牙小音箱爬上楼顶,放一些欢乐并有律动感的音乐,我想通过音乐给武汉增加一些生机和生命的律动。
我把音乐调到最大,强迫让大家感受到,我们的城市还有心跳。
2月22日
■
2月18日,武汉疫情通显示我所在的位置。
今天,是我和梅琳的结婚纪念日,今年也是我们一同走过的第七个年头。在这个特殊的时刻我们还活着,而且双方的父母都还很健康,真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前几天,朋友从我北京的家中翻出几套防护服、护目镜和一些手套一并打包寄给我。这些都是我以前拍戏的时候准备的道具,没想到这个时候可以派上用场。
我们俩决定穿上这两套装备出去拍一些照片纪念一下,可能看着我们穿防护服,小区门口保安问都没问直接放我们出去了。没想到这一招真的很管用,但还是不建议大家学,毕竟外面还是相对危险的,如果没有做到很好的防护还是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吧。
我们骑了两辆共享单车,准备从汉阳骑到汉口再回来。
外面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我都有点不认识了。
一些没有围墙的老小区,还有沿街的人行道,全部被活动铁皮、保护围栏圈了起来。
■
每个街道社区都有自己的“土”办法。我们骑到汉口后发现,这边封锁的方法更加有“智慧”,把共享单车组合成为一个巨大的路障卡在楼与楼之间。
我骑着车爬上江汉一桥,停在桥上看着远处的龟山电视台,看着悬停在江面上的过江缆车,看着更远处的彩虹桥。我很庆幸自己此时此刻在这里,虽然空气中藏着那隐形的恶魔,但我还是要大口大口地呼吸。
■
2月22日,我和武汉城市精神标语的合影。
2月28日
■
2月25日,我家楼顶。那天雾很大,远处变成了“海市蜃楼”。
2月25日,微信里传出一段20秒的视频,瞬间把我已满是斑驳的心击得粉碎。
一个6岁的孩子和他死去的爷爷被关在屋里多日,社区敲门检查疫情才发现小男孩独自在家,用被子把爷爷的遗体盖好,并在家吃了好几天饼干。
到今天,已经有10多位医护去世,还有更多的他们正躺在ICU里跟病魔抗争。
这些看似跟我们没有关系的陌生人,正在替我们经历人间悲剧。
世上的良善渐增,部分赖于不见经传的行为,而你我周遭的事之所以没那么糟,一半归功于那些不求功名,只求忠诚生活,死后无人吊唁的人们。
——乔治·艾略特
3月12日
春天悄悄地来了,这几天天空特别蓝。我已经好久没有在武汉体验过春天了,疫情也随着春天的到来逐渐得到了真正的控制,一切都开始变得美好起来。
今天我和我妈开始了新的一轮春耕,上一季度的菜苔帮助我们家度过了至暗时刻,它们完成了使命,让我们很健康地活了下来。
我们重新翻了地,给土壤施肥,洒了新一季的种子,有番茄、南瓜、豆角、和小白菜。我妈对我说:这一季的菜你可能就吃不着了,到时候我给你寄到北京去。我回答说:“不着急,还不知道啥时候解封呢,没准我都吃得上第三季蔬菜呢”。我妈听了乐得合不拢嘴说:
“好好好,我还希望封城再封久一些”。
当然,我知道我妈只是希望我再多陪陪他们,毕竟离开家已经10年了。这段在家的日子,让我跟父母的距离拉回到20年前那种熟悉的节奏,每天陪他们吃三顿饭,真切观察他们的每一个动作,关注他们的身体状态,提醒他们吃药,让我爸尝试着戒烟。马尔克斯说:
“父母是隔在我们和死亡之间的一道帘子。父母在,人生尚且漫长。父母亡,暮年叫嚣逼近。”
我是非常幸运的人,是他们的健康,让我还可以继续做一个任性的孩子。
■
3月12日准备移栽一棵小白菜。
■
3月12日,楼顶上的“迷你跑道”,已被我跑出了一点“样子”。
3月19日
2020年的这场病毒暴风已经扩散到了除南极之外的整个地球。韩国、伊朗、意大利、欧洲、美国都沦陷,它正以摧古拉朽之势试图把人类逼向绝境。相反,这场暴风的正中心——
武汉,终于等到了新增确诊病例清零的这一天!
“暴风眼”是暴风雨的正中心,通常也是最平静的部分,在中心没有风,通常天空晴朗。我现在就身处这个“暴风眼”之中。我们正在经历一个非常特殊的时期,向外看去,可能看到四周乌云密布,电闪雷鸣,狂风暴雨。
3月22日
到今天为止,我已经戒烟82天,连续运动65天,坚持一周3次冥想,我感觉身体和心灵自疫情以来从来没有如此健康过。唯一困扰我的就是那讨厌的过敏性鼻炎,这次持续了这么久,并且没有一点好转的趋势。
3月31日
3月21日,梅琳的姑妈治愈出院转到隔离点。
3月25日,湖北除武汉市以外地区解除离鄂通道管控,有序恢复对外交通,离鄂人员凭湖北健康码“绿码”安全有序流动。
4月8日,武汉将正式解除离汉离鄂通道管控措施。
还有最后一周武汉就要解除封锁了!现在武汉市内开始有序地阶段性复工,地铁、公交也开始运营,无疫情小区可以凭健康码自由出入,这座城市正在重新运转起来。
今天早上我决定试一试能否凭健康码出小区 ,扫完健康码、测完体温后,小区保安居然放我出来了。又有差不多一个多月没有出过小区了,决定去离我家不远的月湖公园跑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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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31日,北京医疗队离开武汉。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城市。
车辆明显增加,看到了很久没出现过的公交车,车内人很少。地铁站的铁闸门也重新打开了,看到几个年轻的小伙子从扶梯上走出来,透过他们的口罩我仿佛能看见藏在里面的笑容。路上的行人也变多了,有好几个阿姨拿出手机不断对着路边的绿化带里新生的小花拍照,这些小花可能在往年不曾被人如此认真地欣赏过。路上的车行驶地非常慢,路过好几个红绿灯,都发现车辆远远就开始减速。这在以前的武汉是绝对看不到的,武汉的司机在全国是出了名的“野”:开快车,抢红灯。
公园里的人比较少,我终于离开了我那全世界最小的跑道,可以放肆地跑步了。看四下无人,我便扯下了口罩,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这种感觉真是太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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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31日,日月湖公园,一栋拆迁楼。
围着湖跑的过程中,看到到了各种各样的动物。湖面上成群结队的鸭子,湖的中心有一块湿地,透过芦苇能隐约看到了几只很大的鸟,细长的脚踩在水面上警惕地观察着湖面里的动静。我还在树丛里看到了一只棕黄色的狐狸,这是我第一次在城市里看到狐狸。我拿出手机本想拍下它的行踪,但还是被它警惕地发现了,一溜烟窜进了树丛里。
我在长椅上坐了好久,看着湖面上一层厚厚的青苔与那些枯萎的芦苇交织在一起。人类仅仅离开了自己的领地短短三个月,大自然就在以她特有的方式向我们证明着其生命力。似乎再一次发出警示:人类并不是地球的主宰。人类强行占领了地球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进入未曾造访之地。
人类还创造了能让病毒轻易传播的环境,却又对新病毒感到吃惊和恐惧。
4月4日
清明节,今天对于武汉来说是一个值得永远铭记的日子。
我早早地就起来了,准备去江滩参加哀悼活动。武汉悼念的主会场便设在江滩二期的一元广场。
9点,我们开车往汉口方向走,车辆多了起来,每个红绿灯都会排起长龙。我坐在车内看着远处的红绿灯,梅琳跟我说:
我突然有一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错乱感,你有这种感觉吗? 我点了一下头。
看着眼前这一切,如此正常,如此熟悉。那些暗黑的记忆仿佛正在一点点慢慢自我消融,直到最终被我们忘记。
车开到江边时,沿江大道已经开始了交通管制,交警指挥着前行车辆从另一个路口转向。沿路有非常多的市民和车辆,感觉大伙都向着同一个目的地奔走着。我们把车停在了一个路口,转而换骑共享单车继续前行。
9点50分,我们来到江边的武汉人民政府前,沿江大道已被清空,有警察驻守在各个路口,一位穿便衣的公务人员伸手把我拦住,示意我们不要再往前走了。
我们便在原地站好,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四周的市民都很有秩序地四散开来,表情凝重。
我旁边的一个阿姨低着头,口里好像念着一串人的名字,眼泪已经染湿了她脸上的口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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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4日10点,汉口江滩二期外,默哀的市民。
10点,江边传来震耳欲聋的防空警报声,所有人都低下了头。轮船的汽笛夹杂着刺耳的高频警报声,这声音穿越一切阻力,穿越所有维度,直击人的灵魂。
我身边的那位阿姨开始发出哽咽的哭声……
这一刻,时间静止,一切都静止了。
4月8日
武汉解封了!
这一刻,我和所有武汉人等待了76天。我穿上防护装备,兴奋地来到小区门口,想出去好好庆祝一下,结果被保安死死拦住。他特别严肃地对我说:
解封不等于解防,必须出示工作证明才能放行。
不好意思,没有工作证明麻烦您继续回家坚守。谢谢配合!
我想过太多种解封庆祝的方式,结果却迎来了这个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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