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向丨巴基斯坦政治危机：中国今后将面对什么样的“巴铁”？
The following article is from 凤凰网国际智库 Author 胡博峰
凤凰网集中资源打造的国际化媒体智库。让中国更知世界，让世界更懂中国。
文/凤凰网《风向》特约作者，太和智库研究员 胡博峰
当地时间4月3日，巴基斯坦政府发表通报表示，该国总理伊姆兰·汗在议会解散后被解除总理职务，他已建议总统解散议会并在90天内举行全国大选。不过，巴总统阿里夫·阿尔维通过社交媒体表态称，根据宪法第224条，伊姆兰·汗将继续担任总理，直到任命看守总理为止。5日的最新消息显示，汗领导的巴正义运动党已提议前首席大法官古扎尔·艾哈麦德为看守总理。
巴基斯坦选举委员会已明确表示，考虑到法律、选区划分等多方面因素，无法在3个月内启动全国大选，相关筹备工作至少需6个月时间。目前，各方焦点已转移到巴最高法院，由五名大法官组成的审理团将决定巴议会副议长苏利此前以“外国势力干涉”为由驳回对伊姆兰·汗不信任案投票这一行为是否违宪。
这场在巴基斯坦内外引发巨大关注的“政治风暴”肇始于反对党联盟早先在议会发起的对汗不信任动议。巴穆盟（谢）和人民党组成的反对党联盟抛出了“经济社会治理不善论”，搅起了一池春水。反对党认为，汗领衔的执政联盟上台后没能给巴带来经济方面改善，特别是在通胀压力大、货币贬值预期强的情况下，汗政府表现更是乏善可陈，而且还涉嫌贪腐。人民党主席扎尔达里甚至公开喊话说：“汗只有一个体面的方式退出——那就是辞职”。
▎1992年伊姆兰·汗率领巴基斯坦国家队赢得板球世界杯
回望伊姆兰·汗的从政之路，与谢里夫、扎尔达里等巴基斯坦老牌政客相比有点不同寻常。外形英俊、风度翩翩，昔日曾经带领巴基斯坦板球队赢得了1992年世界杯的国家队长，显然比那些老气横秋的政客更能俘获年轻人和中产阶级的选票。事实上，伊姆兰·汗也确实凭借着这些优势及其与军方的微妙关系，在2018年赢得了历史性胜利。当时的伊姆兰·汗高举反腐大旗，声称要建立一个“新巴基斯坦”，有力地迎合了选民关注和求变心态。他的胜选也终结了数十年来谢里夫和布托家族对巴政坛的主宰。
▎2018年巴基斯坦法院判处前总理谢里夫七年监禁 来源：REUTERS / Hannah McKay/File
但伊姆兰·汗也是一个性格特点颇为鲜明、行事风格非常大胆的争议人物。《每日电讯报》2018年曾报道说，这个花花公子在伦敦夜总会的斩获也不小于他在板球场上取得的成绩，现在他决心同巴基斯坦的传统势力斗争，竞争总理宝座。报道还说，伊姆兰·汗斥责那些穿西装的巴基斯坦人模仿“前殖民主子”，但人们又反过来嘲讽伊姆兰·汗是“笨蛋伊姆兰”，对他的风流韵事极尽嘲讽之能事，例如人们调侃他和犹太金融家之女、英国社交名媛珍美玛·戈德史密斯的婚姻。
可能也正是这样的性格和人设让伊姆兰·汗此次决定兵行险着、败中求胜。即使巴基斯坦最具影响力的英文报纸《黎明报》3月30日在其网站主页上发表社论称“总理大势已去”，也不能让伊姆兰·汗放弃最后一搏的决心，很有些宁为玉碎的悲壮味道。作为从职业板球世界冠军“转行”从政的汗，展现出了最后时刻的“绝地求生”。他先是在面对反对党联盟指责和“揶揄”时强调，“我会战斗到最后一球”，摆出一副绝不束手就擒的姿态。随后，汗将当前局面归咎于“外部势力”。他表示，美国和巴国内的反对派试图“合谋”迫使他下台，暗示其奉行的“独立外交政策”令美国感到不悦并有意施压“罢免”他。
汗政府3月30日表示，从某外国使团处获得的一份外交电报“揭露了这一阴谋”。该电文说，“如果伊姆兰·汗继续担任总理，那么我们的关系将受到影响”。据印度媒体报道，汗通过这份外交电报不点名地批评了美国负责南亚和中亚事务的助理国务卿——唐纳德·卢。据称，他在与即将离任的巴基斯坦驻美大使阿萨德·马吉德·汗会面时作出了上述“威胁表态”。
▎美国负责南亚和中亚事务的助理国务卿唐纳德·卢。（档案照片）
不过，美国国务院迅疾否认了相关指控，当起场外“吃瓜群众”。巴前外长——也是该国历史上的首位女外长——希娜·拉巴尼·哈尔则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为反对派站台：“这种交流很正常，不应当做一种威胁”。她说：“如果这种措辞被解读为旨在威胁颠覆政权，只能说这是荒谬的，因为外交官说话有时候会很坦率”。
就在执政联盟、反对党和域外的美国各说各话之际，定于4月3日的不信任动议表决日期越来越近。在此期间，随着汗的多名政治盟友临阵倒戈，其所属的执政联盟在议会实际上已失去多数席位，似乎预示着汗将很快被反对党联盟拉下马。但同属执政阵营的议会副议长卡西姆·苏利的意外表态却让事件发生了戏剧性的峰回路转。他在3日突然以“外国势力干涉”为由，驳回了有关不信任动议的投票。汗政府也在次日提请总统解散政府，要求在90天内提前举行全国大选。一波“操作”下来，汗保留了继续执政的“一线生机”，并将“皮球”踢给了选民。虽然是兵行险着，但保留了“败中求胜”的机会。
面对即将到手的“胜利”被汗“釜底抽薪”的一招打断，反对党难免有些“恼怒失态”。巴穆盟（谢）领导人小谢里夫形容苏利的做法“与叛国无异”，扎尔达里也拿出一副“滚刀肉”的姿态表示，“将在议会静坐，抗议副议长的决定”。
由于议会已被解散，反对派阵营唯一能做的就是寄希望于最高法院判令苏利的决定无效，为日后继续打击伊姆兰·汗留下抓手。目前来看反对派大概率只能“接招”，与汗重来一场2018年“真刀真枪”的选举较量——让选票说话并决定总理宝座的最终归属。综合媒体消息，最高法院法官们目前对此莫衷一是。其中，阿赫塔尔大法官认为，只有议长才能发布驳回不信任动议的决定，暗示苏利的言论显然是越俎代庖。阿山大法官表示，判决不能仓促作出，“因为这未来将对巴基斯坦产生深远影响”。
根据巴基斯坦《黎明报》的报道，巴高等法院5日开始对苏利是否有权以“外国干涉”为由杯葛反对党联盟对总理的不信任动议进行聆讯。目前的消息是，“五人法官团”中班迪亚尔大法官明确表示对当前的“宪法危机”感到担忧，“法院可能将会给出一个合理判决”。分析认为，从历史上来看，巴基斯坦军方和政府都有一定能力影响高法最终的判决，各方的较量显然不仅在庭上，更在庭外。巴基斯坦高法或许更希望“置身事外”，但在各方都已摆明车马入局的情况下肯定很难独善其身。
▎分析形容伊姆兰汗2018年成功上台主要是因为得到军方支持，外界现在注视的，将会是军方在这次选举将会扮演的角色
《今日印度》4日的报道说，伊姆兰·汗巧妙地“利用了”巴政治运作的程序问题制造了一场“政治混乱”并试图以火中取栗的方式翻盘。接下来，汗还将担任至少15天的巴基斯坦总理，此后的90天或将决定汗最终的政治命运。
不过，多数外媒分析认为，汗未来面对的不止有来自反对派的压力，而且由于其与巴军方的关系在近几个月内急转直下，也可能让汗失去军方的有力支持。此外，执政联盟内部的“倒汗”力量也在不断“爆料”，攻击汗通过“白手套”涉嫌贪腐。汗领导的正义运动党“金主”阿里姆·汗4日就公开批评伊姆兰·汗“对巴基斯坦人民撒谎”，“我与你（指伊姆兰·汗）在你的家里一起会见了美国大使，我们这算叛国吗？你这样做不是叛徒吗？”
▎巴基斯坦军方（ARIF ALI/AGENCE FRANCE-PRESSE, VIA GETTY IMAGES）
巴政、商、法、军各方势力明战、暗战、角力、斗法，剧情一再翻转。随着各方博弈进入白热，未来还有什么猛料被爆出，殊难预料，但任何风吹草动都又很有可能成为影响巴政局走向的直接推手。
熟悉巴基斯坦内政的消息人士对笔者说，伊姆兰·汗可能通过这次事件得到了一些民众的同情分，相当一部分人认为他是“受害者”，这或许是汗决定将与反对派的较量延伸到议会之外的逻辑基础。他说，“我的观点是，汗正在提前构建一个用于潜在提前举行的全国大选的政治叙述话术，比如其个人受到了来自反对党和其他国家的迫害，但是不是真的能够帮助其圈票，还有待观察”。
而从反对党方面来看，其主要意识形态光谱从左到右无所不包，甚至还有极端宗教派别。但他们几乎从伊姆兰·汗2018年当选后便一直团结一致地想要扳倒他下台。因此，反对党绝不会轻易放弃对汗的攻讦，场内场外的斗争必然还将持续。分析认为，汗正在进行一场政治豪赌，押的是支持汗的民意基础和反对党内部的山头分裂，赌注则是自己的政治生命。
巴基斯坦位于中国、印度、阿富汗之间，地缘战略位置极为重要，巴政局如果就此变天，对上述三国影响首当其冲，其次是域外的美国。外媒认为，如果伊姆兰·汗下台，最有可能的接班人选将回归巴基斯坦两大政治家族，即谢里夫家族和布托家族。
对印度，在莫迪政府看来，若巴基斯坦新政府上台，可能会受到来自巴军方的更大压力，推动两国继续落实在争议的克什米尔地区的停火协议。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巴陆军参谋长巴杰瓦日前表示，“巴基斯坦已经准备好与印度讨论所有问题，包括克什米尔”。虽然是隔空喊话，但这被视为印巴关系有望实现潜在转圜的积极信号。据笔者了解到，印度正非常谨慎地关注巴政局走向，内部也就后续印巴间可能的直接对话筹谋预案，包括启动的时机、层级等。特别是在日前印度向巴基斯坦境内“误射”导弹一事（双方对此各执一词），也促使两国通过对话寻求某种安全保证机制，避免此类意外事故重演。
▎印度总理莫迪
对阿富汗，巴基斯坦政府一直支持阿富汗塔利班（“阿塔”）政权，但印度媒体《商业标准报》的文章认为，巴三军情报局与阿塔的关系近年来有所松动，尤其是阿塔重新掌权后，其面临的一系列经济、民生问题无法从巴方面得到有力保证，反而是卡塔尔的作用显著上升。新美国安全中心印太安全项目主任丽萨·柯提斯就说，“美国不需要巴基斯坦成为美与阿塔间的管道，卡塔尔正在扮演这个（管道）角色”。此外，巴阿在两国边境近期也经常爆发冲突，阿塔对巴基斯坦要求其打击极端势力的诉求也多少有些置若罔闻。
▎巴基斯坦位置图（中国国家地理）
对美国，拜登政府当前几乎所有的外交精力和资源都聚焦在俄乌冲突，除非巴政坛风暴导致该国发生大规模动乱或与印度紧张局势加剧，否则美国不太可能会分摊太多关注给巴基斯坦。丽萨·柯蒂斯认为，“由于只有巴基斯坦军方才对美国关心的巴对外政策和敏感问题有发言权，例如阿富汗问题、印巴关系、核武器使用等，因此巴内政走向很大程度上与美国没有太大关系”。这位特朗普政府时期的国家安全委员会高官还补充说：“伊姆兰·汗日前对莫斯科的访问是美巴关系的灾难，如果巴基斯坦能有一个新政府上台，那么至少能够帮助两国关系回暖”。
分析认为，巴基斯坦此番内政变局对中国影响可能相对简单，因为无论巴政治风向如何吹，“巴铁”始终还是“巴铁”。
目前，伊姆兰·汗这届巴基斯坦政府似乎前途未卜。但是，即使出现政府更迭，中巴关系也不可能发生改变。美国外交学者网站分析认为，原因之一是巴基斯坦经济目前步履蹒跚。巴基斯坦过去曾在财政上得到美国和中国这两个世界大国的支持，但巴基斯坦与华盛顿的关系已经恶化到后者再也不可能提供这种帮助的地步。一些人认为，巴基斯坦政府更迭的结果可能是华盛顿与伊斯兰堡关系的重启，但这种情况出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巴基斯坦的一些派别或许仍然希望重启美巴关系，但随着美军撤出阿富汗，华盛顿对恢复与伊斯兰堡的伙伴关系没有多大的兴趣。除此之外，巴基斯坦仍然依赖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贷款，今后还会要求获得更多贷款。但是围绕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后续贷款的谈判仍然困难重重，华盛顿对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影响力对伊斯兰堡来说也是一个具有挑战性的因素。
▎2022年3月30日，国务委员兼外长王毅在安徽屯溪同来华出席第三次阿富汗邻国外长会的巴基斯坦外长库雷希举行会谈（外交部官网）
从战略层面看，中巴友谊经受过历史考验，两国关系行稳致远向好发展不会因为一时一事或一人的改变而改变。中国国务委员兼外长王毅日前在安徽屯溪同来华出席第三次阿富汗邻国外长会的巴基斯坦外长库雷希举行了会谈。王毅说，近段时间，中巴保持高频互动和战略沟通，体现了两国高水平战略协作和牢固互信。库雷希对此也作出了积极回应。他说，巴中患难与共、相互支持，从未让对方失望。巴中铁杆情谊是两国关系的基石，坚持两国全天候战略伙伴关系是巴始终如一的坚定信念。
从巴政局未来走向的战术层面看，由于巴基斯坦执政在野两方普遍都对中国持友好立场，对华政策大概率不会有明显变化。分析指，伊姆兰·汗多年来都强调与中国建立良好关系对巴基斯坦十分重要。早在伊姆兰·汗2018年成功竞选之初，他就曾表示要“师从”中国。据巴基斯坦通讯社报道，伊姆兰·汗在竞选时表示，希望改变巴基斯坦，让巴基斯坦经历像中国那样让数亿人口脱贫的巨变，把巴基斯坦变成一个福利国家。
而即使反对阵营在大选后上场，一些两国的合作协议本身就是反对阵营执政时签署，包括价值约600亿美元的“中巴经济走廊”，因此也不可能自己“打脸”。这一点也可以从当年伊姆兰·汗刚上台时的表现得到佐证，彼时曾有人担心他因指责前任总理谢里夫而迁怒于前政府与中国的“明星项目”——中巴经济走廊。但汗此后在接受采访时明确表示，“我指责的目标是巴基斯坦政府，而不是中国”，强调自己并不反对中巴经济走廊项目。
一位熟悉巴基斯坦内政的资深媒体同行表示，伊姆兰·汗在处理对中国和美国关系时，可能是10分向中、0分向美，而无论是谢里夫家族还是布托家族上台，都可能是5分向中、5分向美。也就是说，巴届时的对外政策可能更偏向于平衡外交。对中国来说，这或许对我们的外交策略和手腕提出了更高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