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剧×教育，如何带来社会变革？
在没有接触戏剧之前，我一直以为戏剧就是一群衣装革履的上层阶级坐在大剧院里一脸陶醉地欣赏哈姆雷特。抱着恶补莎士比亚知识和被各种演技派同学狂虐的心态，我报名了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一门戏剧课，全名叫“互动戏剧：为社会变革行动起来” （Interactive theater: Acting for Social Change)。
上课第一天发现所有同学居然都没有戏剧背景时，我内心是这样的：
然后又发现教学大纲里没有莎士比亚，我的内心里是这样的：
那我们到底要学什么?
1.
互动戏剧是什么？
根据维基百科的解释，互动戏剧跟传统戏剧不一样的地方在于，观众在戏剧表演过程中不仅仅是坐在座位上欣赏，而是会积极地参与到戏剧的表演中来，甚至会改变戏剧结果的走向。而演员也不一定是专业的戏剧演员，更多是没有戏剧背景的社区成员，观众也是社区成员，虽然人数不多，但非常接地气。
互动是互动戏剧的主要形式，而因为其内容多是跟受到压制的人群相关，也常常归属于Theater of the Oppressed被压迫者戏剧)的体系下面。Theater of the Oppressed最先由Augusto Boal发明出来，现在已经自成一体，包含丰富的戏剧工作坊技巧和理论。
Boal认为每个人在社会中都会多多少少受到压制，哪怕你是白人、男人、行业精英或是好学生，总会有不如你愿的时候。他希望通过戏剧的形式使得被压抑的人群可以表达自己，自我治疗甚至对权威方做出抗争。
2.
互动戏剧怎么玩？
接下来我会结合我们课上的一些例子来解释两种主要的互动戏剧模式。
论坛戏剧（Forum theater）
在表演论坛过程中，演员和观众都可以随时停止表演的进行，通常是一个主人公受到压抑，歧视或感到不舒服的情景。停止表演之后，观众可以提议对不同角色的演员的行为作出改变，从而改变事情的走向。目的是为了让观众可以反思在这件事情里，都有什么样的人，他们都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他们都可以从什么方面作出改变。因此在下次这样的事情发生的时候，观众知道如何去处理。
比如，我们上课的时候用的是一个内向的同学（其实就是我…）好不容易举手向老师问问题，却因为问题太“幼稚”被老师拒绝回答而造成心理创伤的经历。老师将这个故事切成几个场景，让同学们先演了一遍原版事实。然后让不同角色的人先阐述他们的人物的想法，然后思考他们可以如何改变自己的行动。
如在第二次表演的时候，原来坐在主人公旁边沉默不语的同学A在主人公被拒绝了之后，主动跟主人公说，我下课回答你这个问题吧。或是同学B在主人公被拒绝了之后，举手跟老师说，我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或是主人公自己，再一次举手强烈要求老师回答。也可以是负面的方向，比如同学C对着主人公翻白眼觉得她浪费时间。
所有的演员都会根据这些改变的行为随机应变地将事情演下去，没有人知道其他人会做出什么动作，但因此也有很多惊喜产生。这个过程就是开放给大家进行探讨的过程。
社区戏剧（Community theater）
社区戏剧的题材来源于社区的故事，比如伯克利校园内残疾人学生跟老师产生的争执，或是街头流浪汉的经历。演员和观众也都是社区里的人。故事由演员演出来后，观众会对演员进行提问。目的是通过戏剧的形式，揭露大家无意识的偏见、盲点、争执背后的根本原因，让社区内的人对不同人群有更深的理解，从而启发大家思考如何可以做出改变将社区变得更好。
比如，我们的期末表演是跟流浪汉有关。我们首先采访和网上搜索了各种相关人群，比如流浪汉帮扶中心、同学及流浪汉们，从他们身上汲取故事和灵感。然后写出一个剧本进行表演，邀请社区内的成员来观看并对人物进行发问。比如为什么你（A小姐）认为是他（流浪汉B）偷了你的钱包？为什么你（A小姐）不信任警察？当被误解的时候，你（流浪汉B）是什么感受？你当时（警察C）又在想什么？我们可以为你（流浪汉B）做些什么？通过这样的解析，社区成员就会发现原来事情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发现人物之间互相不信任的根源在哪，从而激发解决方案的灵感。
我们期末关于流浪汉的剧本表演
表演完后，社区成员演员进行提问。
3.
互动戏剧到底有什么作用？
增强人们对于自己，对于社区成员及社会的理解
从上面的形式你可能已经发现，很大一部分的互动戏剧的技巧都是关于：如何挖掘事情背后来自不同人物的想法和不同层次的意思。
课堂讲义：四个层次分析人的多样性
就像图里揭示的一样，要理解一个人以及他的行为，我们要一层一层地去剥析，从最表面最微观的年龄、种族、性取向，到最外面的社会角色和社会构架，都会对人的行为产生很大的影响。很多时候，社会上的冲突都是由于人们只看到了表面，而没有看到其他层次的影响。
戏剧表演本身就是这样一个学习人物多层含义的过程。因为要生动地将一个人物演出来，只根据剧本的动作演是不够的，还要知道他的潜台词是什么，他是怎么想的，他会穿什么，他会怎么走路等等，而这些都跟人物的性别、种族、国籍、家庭背景、社会背景等有密切关联。
对于挖掘多层含义，我觉得比较有效的几个技巧包括rainbow of desires(欲望之虹)和sculpture park(雕塑公园)。
欲望之虹的意思是展现出人物背后像彩虹一样一层一层的渴望，从而丰富人物的表达和内心的想法。比如当我们在演一个孩子不愿意遵从父母的安排的场景的时候，十个学生一个接一个地站在孩子旁边，喊出一句孩子的想法配以动作，如“我一生只有一次16岁；你们根本就不懂我！”而另外十个学生一个接一个地站在孩子旁边，喊出一句家长的想法配以动作，如“你还太年轻；我们能看到更大的蓝图；我们是爱你的”。然后让这些对立的“想法”两两对立进行对话，观众和演员对于人物的理解也丰富了起来。
欲望之虹 rainbow of desires
摘选自http://tophiladelphia.blogspot.com/2011_11_01_archive.html
雕塑公园对挖掘社会层面上的含义最有效。针对一个具体的主题，让演员根据自己的理解，摆出这个主题的造型。通过观察这些“人体雕塑”的共通之处，人们对社会符号的认知也会更进一层。
为行动埋下种子
这个世界上做嘴上功夫的人总是比真正行动的人要多很多。那么戏剧如何培养创变者呢? 除了我上面说的增强他们的理解能力和社会学功底，还有很重要的两点就是强化他们的情感能力和身体力行的能力（embodiment）。
读者可以自我测试一下：你离上一次感到愤怒已经多久了？你在街上看到流浪汉的时候，还会感到难过吗？还是已经麻木了？当一个人失去了感受世界的能力，也就是他或她对世界妥协了的时候。
在戏剧课上，其中一个对我来说最难的练习是表达极端的情绪。一开始老师让我们尖叫、呐喊或是表示激动，我都很难发挥出来。一方面是我从小受到的国内教育就是不鼓励情绪表达的，另一方面我本身也是一个非常理性和平和的人，一般不会有太多的情绪波澜。但是随着课程深入练习越多，我可以感觉到那些深埋着的感觉在一点一滴地渗透回来。戏剧里面有一个概念叫做motion creates emotion（动作可以引导情感），也就是说如果你真的摆出了一个表示自信的姿势，你也可以感受到自信的感觉。因此，我听完了同学sophie因为性取向被歧视的故事的时候，我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把自己深深地埋在臂弯里，我清晰地感觉到了她的痛苦和挣扎，还有我自己的愤怒。
当然，戏剧作为一个模拟社会的舞台，也给了人们无限实验的可能性。上面讨论的论坛戏剧是其中一种模式，展现给大家可能的解决方案和可行性。还有一种healing theater（治愈戏剧）的模式，让主人公参与到他或她自己的受压迫的故事的演出当中，只不过这一次，主人公被要求要进行反抗。当这样的练习被内化之后，我相信下一次再遇到相同的情况，主人公会更容易踏出抗争的第一步。
因此从理论的角度上来讲，成为一个真正行动的创变者，不仅需要有觉醒的意识，可以看透自己被压迫背后的权力关系、社会主流价值与自己的独特性的摩擦，还要有足够的解析能力来批判、吸收外界的养分，以及最终，一套完整的独立于主流价值观之外的思维和行动工具包。戏剧为人们提供了各种理解，情感和行动工具，从而为创变者的成长提供了肥沃的土壤。
温和但又不失力量的改变
听起来理论好像都很不错，但在现实生活中，戏剧教育到底能多大程度的产生改变？那些参与互动戏剧的人，究竟有多少人得到了治愈？或者往一个更大的范围说，这种基于社区的作品创作，到底能否给社区带来变化？我并不能对这个问题给出一个量化的答案，但是我想分享一个小故事，一个改变了我对这个问题看法的故事。
因为被录取到同一间学校的缘故，我认识了20岁的台湾男生杨逸帆。他14岁的时候，在台湾一间另类学校（alternative school）里上学，目睹了自己最要好的朋友立安因为要考基测（类似大陆的中考）而产生了变化，因此他想要拍摄下来，让朋友看到他们是怎么被考试改变的。这一拍，就是六年。在这个过程中，他通过镜头去记录和表达了自己的困惑、反思和希冀，对教育问题进行了更深的探索，而他自己也踏上了教育创变者的道路。
纪录片《学习的理由》（IF THERE IS A REASON TO STUDY）还没有最终收尾就已经在台湾和国际各界引起了轰动，获得了无数奖项，基测也在拍片的第三年就被取缔。然而在今年影片收尾的时候，立安很认真地跟他说：“现在我懂了”。他瞬间崩溃大哭。不久后，立安也从大学休学，开始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这就是一个很典型的基于社区的作品创作。故事和主人公都来自于社区，创作目的也是源于最初对社区的关心，对一个问题的执念。在这个过程中，作者自己、主人公们、社区里的人、社区本身都得到了一定的救赎和治愈，也产生了正向的改变。无论是文学、电影、舞蹈、绘画还是戏剧等软性教育方式，如果你去量化它的一个细节，很难说它对最终结果的影响是什么。它们对人的影响就像水一样温柔，但也像水一样可以破开最坚硬的人心。
对教育者的启思
总而言之，我觉得教育者在日常教学中可以借鉴的互动戏剧元素有三点。
1) 对校园欺凌或不平等师生关系的软处理。相比于直接制止欺凌行为的发生，来一场论坛戏剧可以更直观的让同学们理解各个角色的心理以及当遇上欺凌的时候如何处理。
2) 基于社区的作品创作。让孩子们去思考自己社区里发生的事情作为写作文的题材，由老师引导甚至有机会去社区里面深入采访，而不是从素材作文书上看素材进行写作。
3）调动直观感受。戏剧作为一个肢体为主导的学科，最重要的莫过于通过给人直观感受的冲击来启发人们的思考。比如在加深对人物的背景认知上，你可以写出一个多层的表格让学生们填写，也可以使用欲望之虹的技巧让学生们演出来，后者能够让人更接地气地感受到人物最直观的想法以及带来很多不同视角的惊喜。
但在学校实践互动戏剧的确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因为互动戏剧的本质是让被压迫者发声或反抗压迫者，也就是说，让学生挑战权威。说不定一不小心，一群乖学生可能就进化成了熊孩子。
作者有话说
文中很多定义都是参考维基百科进行原文翻译的，因此欢迎大家维基“互动戏剧”或者“Theater of the Oppressed”来阅读原文，里面还有很多干货（理论+技巧）因为时间限制没能翻译出来。也强烈推荐大家读Angusto Boal的Theater of the Oppressed这本书原文，里面有最详实的解释。
同时本文里面有很多词汇实在找不到对应的中文意思，于是我勉强进行了翻译，因此如果你百度一些词汇发现找不到对应解释，可以谷歌这个词的英文（我都有标注）。
本人是一个只上了三个月互动戏剧课的戏剧小白。配合着自己社会学专业的背景知识将互动戏剧的理解写了出来，不到位之处尽请原谅。
关于作者
晓帆当年是一公斤盒子的实习僧，一枚很有情怀的盒子君~她今年刚从伯克利毕业了，如今是在Minerva大学摸爬打滚的第一年，痴迷于另类教育(alternative education)，也希望可以动笔写写所见所闻。
本文转载于公众号 ：一公斤盒子（ID：yigongjinhez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