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档案馆No.4 | 自治之路：706生活实验室买书风波

买书风波事件背景：

来自#706共治委员会消息#

某高校某老师向706提供了一万元用于购买书籍的定向捐款，用于为各个706生活实验室购置书籍。某荣遂鼓动大家这几天一起去万圣选书。

场景一

小喵提出要买《零极限》，杨树从这名字里嗅到了神棍的味道，继而引发对博士水化的探讨；阿珊则选择了相对冷僻的两本《艺术的故事》《詹森艺术史》；天宇旋即感叹，真的没人读小说吗？继而对购书门槛的争论迅速展开，某荣不禁友情提醒，挑选书籍时别忘了内容应当大概符合706的整体调性，太晦涩，太流行，可能都不行。此外，为了报销，书必须统一在万圣书店购买，不能网购。所以只能保证大家买到书店有的书。如果没有，他也爱莫能助。

在大家尝试在淘宝上搜书未果后，某树一语道破“真相”：让大家去万圣买书，本来就相当于一个门槛。

场景二

某荣让各个706生活实验室的人去选书。在石墨上面备注下自己空间要的书，分配完后就可以发书，属于各个空间自己挑选的，可以把属于自己空间挑选的写进去。如果出现两个生活实验室都想要某本书的情况，在石墨里面标上即可，再进行后续协商。

阿罗认为分配规则不明确，认为某荣此行为有违背共治委员会民主精神的重大嫌疑，并允许某荣申辩；某荣解释道：这些书都是各个空间的人自己去万圣书店挑的，各自挑的书各自备注就行。等大家都标注完毕没有什么异议后，就可以去本部取书了。

众人群情激愤。转眼，某荣便成了众矢之的。

706生活实验室买书风波的评论

706生活实验室买书风波这件事，无疑也是706青年空间自我定位上矛盾重重的重要体现。

关于书的好坏，自古就有读书与读好书的争论。有人认为读书理应面面俱到不拘小节，除去经世致用之书，各种闲情逸致，哪怕聊斋中古怪故事，均值得一读。有人认为，读书需仔细考究书的价值，非融贯中西通贯古今的大书不读。更有甚者认为，健在之人的著作都不止一读，这些书尚未经过历史的沉淀和考验，因此质量必然缺乏保证。

我们或许可以稍加分类，称第一种读书法为民主的读书法，第二种读书法为精英的读书法。在此稍作解释，民主的读书法并非指读书的内容与人民大众的生活息息相关，而是指对书的评价不过于依赖外在的权威标准。遇到一本感兴趣的数目，不必先评判它来源于专业人士还是普罗大众，不必先考察它的豆瓣评分高低与否，不必先纠结它的内容是否符合现代的科学标准等等。

之所以阅读，仅仅需要诉诸的理由就是：我想读。之所以想读，就在于它的标题或者一段文字激起了“我”的兴趣。

读书本就是疲劳的工作之余的放松消遣，“我”不需要先设立一个标准再依次找书，只需要跟随着内心的兴趣随波逐流，至于我挑选的书在别人眼里价值几何，那均与我毫无关系。再者如精英的读书法，这也不可理解为一种自视甚高的方法。特别是考虑到706目前左的思想氛围，仿佛稍作筛选就违背了民主的原则，历史证明这种激进路线是要受到严肃批判的。所谓精英的读书法，就是带着极强的世俗目的性读书。这种目的性天然依赖于现代科学主义的价值观。根据科学主义的观点，一切无法在经验上得到证明和逻辑上得以推出的命题都缺乏价值或者说有成为迷信的可能。

因此，这类读书人群体选择的数目多半与合法性已经得到证明的学院内科目有关，而对一些不知所云的诸如风水/内观/中医等主题颇为忌惮。除此之外，精英主义的读书观对书籍价值的客观性和作者水平都极为看重，他们并不会以诸如这本书对“我”来说颇有价值为理由而选择阅读，而必须诉诸一种外在的价值标准。一言以蔽之，他们对于“民科”这样字眼深恶痛绝。

万物原本可以并行而不悖，奈何出现了经济学之后，资源的稀缺性要求容许我们在大道千万中做出选择。特别是考虑到706青年空间一直以来争论不休的自我定位的问题，买书这件事情的意义也就显得格外重大。正如在聊天中提到的那样，某荣要求所挑选的书仅限于万圣书园或者豆瓣书店上架的范围内，这就引起了一个很有趣思考：某荣的这种选择涉及歧视吗？

这个问题我们需要分两步来看：

1）将选购书籍的范围限定在万圣书园，涉及一种“区分”吗？

2）任何区分都是一种歧视吗？

首先，就第一个问题来看，某荣的购书来源本身就涉及一种刻意的区分。尽管某荣尽量避免了根据自己的偏好来选择采购书目，但是他制定的书必须来自万圣这条规则本身并不是一条中立的规则。虽然选择在线下书店采购的原因一方面来自于保障的需要，但众所周知，线下书店种类繁多，不同的书店的经营方针差别甚大，如果说从“不涉及个人主观偏好”这个角度出发，似乎诸如新华书店这类不带有明确主题的书店是一个更加合适的选择。

这个问题的根本原因在于，规则本身并不是凭空出现的，规则的形成是一个不同的偏好的聚合过程。通常我们认为，在一个民主原则的考量下，规则的形成过程理应尽量参考相关人员的意见，而在规则订立完成之后，相关人员的主要态度则需要完成一个从挑战到遵守的转变。具体到这个场景中，我们真正需要思考的是，“书籍必须来自万圣”这个规则是不是合理的？而到目前为止，这个规则的订立确实仅仅来源于某荣的主观偏好，而万圣书园确实更加倾向于严肃类的人文社科书籍，因此，这的确涉及一种“区分”。

第二个问题或许更加有趣，“区分”必定是一种歧视吗？在我看来，将任何“区分”都理解为一种歧视，实际上是自我矮化的行为。我们可以直觉上感受到如下两个案例的显著差别：

a.第一个案例是20世纪60年代之前的美国南方各州，许多公共场所会标明禁止黑人入内。

b.第二个案例是706在某个周五举办的法语角，参与的要求是一定程度的法语掌握。

第一个案例中，公共场所对肤色的区分，是完全与这个公共场合存在的目的不相关联的。作为一个公共场合，它本身的目的就在于为公民提供休闲娱乐的场所。进入公共场合进行游览这件事情本身，并不要求公民本身具有任何特定的技能，而只要求公民拥有基本程度的对自己行为负责的能力。也就是说，一个公共场所禁止黑人入内，需要提供一个外在的理由，而众所周知，如今我们已经不可能为人种歧视找到一个正当的理由。

第二个案例中，之所以对参与活动的人要求一定程度的法语掌握，完全是出于这个活动内在目的的需要。一个法语活动必然包含着需要由法语所为基本语言工具的种种活动内容，而一个对法语完全陌生的人，在这样的活动中一方面自己无法有效参与，另一方面，也会影响其他参与者的活动乐趣。

这就是说，当我们判断一个区分是否涉及歧视的时候，实际上需要具体参考区分的内容与这条规则所使用的场所是否相同。当规则的目的仅仅在于使这个场所实现其本身所被设定的价值的时候，我们声称这种规则所造成的区分是一种歧视实际上是一种对歧视的滥用。我们不会认为过山车等娱乐设施要求参加者必须心肺功能健全是一种歧视。事实上，以上区分的目的在一定程度上正是为了保护被区分者的心理状态甚至身体健康，因为，一个不会任何法语便参加法语角的人在活动的过程中必然会感到坐如针毡。

如果我们以上的论证成立的话，我们就没有理由认为706对书籍进行一定程度上的挑选涉及某种歧视。任何组织的创建本身就是一种价值选择，706青年空间自然也有自身的价值定位。诚然，民主的选择书籍是符合706青年空间价值观并应该被严格遵守的一项准则之一。但是民主的选择书籍这个过程本身并不代表着是一种毫无约束的选择。这也是706青年空间中许多关于民主的争论的最大误解之一。

关于这个问题，我想大家思考关于“自由”这个词语含义的两种解释。关于自由的一种解释，自由的范围就是人类物理能力的极限，人类运用自己的身体达到某种目标，任何违背这种能力的运用的限制就是对自由的违背。关于自由的第二种解释，自由被理解为一种与道德运用相关的能力，人的自由并不根植于物理能力的运用，而是在于人能够根据自己的自由意志作出合理的道德判断，并能够在道德判断所允许的范围内追求自己人生价值的实现。如果我们稍加思考，可以发现，在现实社会的语境下，我们常提到的“自由”，往往与第二种解释的联系更加紧密。这实际上意味着，任何一个词的使用，实际上都与具体的现实语境密切相关，正如自由在人类社会中指的道德判断上的自由，而不是物理能力上的自由。

这个道理意味着，任何语词的使用都是在具体语境下的使用。正如“自由”这个词在现实语境中的运用完全不同于一种物理能力上的自由概念一样，滥用语词的某些“原概念”必然会导致某些理解上的不可能性。许多706的成员在要求某荣放权，或者在一些事情上要求民主的时候，实际上都是犯了这样的错误。

民主的某种“原概念”，即将其概念退至极限的时候，确实蕴含中某种不参杂任何其他考虑，纯粹的诉诸一人一票的投票并按照多数全得的规则进行实践。但是，在具体的现实语境中，我们不可能依照这样的原则行事。在706的空间内谈论民主，实际上是在遵守一定价值原则的前提下的民主。这些价值就包括706青年空间存在的主要目的。

706青年空间本身是一一个公共空间，一个希望促进知识的讨论与思想的交流的平台。因此，在实行民主这种决策过程的时候，实际上是在公共空间这个原则的指导下进行决策。这意味着，民主的价值实际上是706青年空间多元并存的数个重要的价值观念之一。

试想一下，难道我们可以因为某个决策过程是民主的而强制的要求某个706的成员不能穿某种颜色的衣服吗？直觉告诉我们这种民主显然不是706青年空间希望实践的那种价值观念。因为这种民主显然无法与诸如自由这样同样重要和被推崇的价值观念实现共存。

讨论至此，我们简单的陈述一下目前为止得出的结论：706青年空间买书的过程确实涉及到某种程度的区分，但这种区分并不蕴含着歧视，也不应该用不民主来攻击这种区分。

关于民主的问题其实我们可以更进一步的作出一些结论。不知道大家是否发现，民主其实是一种形式上的价值，而不是实质上的价值。这意味着，民主可以是一种指导原则，但它并不是一个一阶的价值观念。一个一阶的价值观念，诸如助人为乐是好的这样一个命题，它明确的针对一个具体的行动给出了一个价值判断，它不需要涉及其他的命题。

然而，当我们说一个民主的决策程序是好的这样一个命题的时候，我们并不等同于说这个决策程序的实质内容是好的。试想这样一个案例，10个强奸犯民主的决策今晚的强奸目标，难道我们能因为说民主的决策程序是好的，就能因此说强奸是好的吗？

这实际上表面，民主这样一种形式上的价值，一种二阶价值，实际上必须依附一些一阶的价值标准而存在。我们永远无法因为某些决策程序在形式上民主的，就推断出它在实质上是好的。如果我们理清了这样的关系，或许可以避免在706青年空间的日常争吵中出现这样的情况：在民主与好之间建立一个互相包含的关系。在我看来，如果将来706青年空间某个民主决策的程序导致706青年空间完全丧失了公共性，我绝无可能在不同价值观的综合诠释之下，认为这样的决策是一个好的决策。

事到如今，让我们再回到两类读书者之间的差别，也许可以对此有更清晰的眉目。无需赘言，一种民主的读书法当然有其可取之处。但是在一定程度上我们也需要警惕，这种不依赖任何权威的读书法是否存在一些致命的缺陷呢？

如果我们盲目的排斥诸如科学等价值观等权威，我们确实会在当今泥沙俱下的出版行业中遭遇到一些质量出奇差劲，甚至完全由骗子的胡言乱语组成的书籍。如果这样的书籍以较大数目出现在706青年空间本部以及生活实验室之中，确实与706空间的自我定位不符。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由于706空间由来自不同教育和生活背景的朋友们组成，这就对一种精英主义的价值观提出了要求。由于能力和时间的限制，人们对知识领域的了解必然有其界限，一个出色的哲学教授也不可能在自然科学领域书籍的识别做到尽善尽美。反映在购书这个问题上，这警示着精英主义读书法的拥簇者们对自己的知识领域进行批判和反思，不要过于轻率地对自己未曾涉及的领域提出草率的建议。即使是在你确定某些书的确价值不高的情况下，也应该意识到如下原则：706青年空间中存在多元的价值观念。一部书或许在纯粹的知识层面上价值有限，但这不意味着它在实践层面价值有限，更不用说书籍的目的本身不一定是带来某种确凿的价值，它完全可以仅仅是是单纯的情绪上的快乐。

经历过一番论辩，我的观点可以如下陈述：

在706实验室买书风波中，706青年空间的基本价值定位大于民主原则，而民主原则，则压倒一些居于基本价值定位之下的其他实质性的各色原则。这意味着，706青年空间的公共性和高质量的思想交流属性是购置书籍最基本的原则，它体现在原则上人文社科领域内有关推动公共讨论与自由和民主的价值落地的书籍拥有最高级别的被选择权，以及所有被购置的书籍在一定程度上应该尽量避开被判定为庸俗的领域。

在此基础之上，我们完全应该遵循民主的原则，而尽量避免对具体的某本书进行审查，这种过于频繁的审查权无疑会破坏706青年空间自由和民主这两个价值观念的实践和落地。如果我们能够遵循第一条原则，那么单就《零极限》这本书而言，对它实施禁止的行为是不应该被称赞的。如果万圣书园没有这本书从而导致购买失败，那么706青年空间的成员有理由质疑在万圣书园购置全部书籍的决定是否合理。

最后，有必要提醒读者的是，这篇文章最后作出的价值判断的最终根据，在于706作为思想交流的青年空间这一条价值判断。倘若在这条价值判断上我们有着不同的态度，那么我们或许难以就最后的结论达成一致。事实上，任何问题的价值判断或许最终都将以某些更深层次的判断作为最终的参考，是否能在这些原判断的问题上是否达成一致，构成了形态各异的种种共同体的最终命运。

新媒体栏目：空间档案馆

空间档案馆旨在针对发生在706青年空间及生活实验室中的那些引起大家争执的事件进行一个既学术又生活的分析。我们希望依托于发生在具体情境中的事件，通过梳理和反思，更好的理解众人之间多元的价值观念并追求一种更加包容却不失底线的公共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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