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搜凉了,我还是想再发声
有的热搜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独独对我的后劲特别大,每每想起来都觉着心堵。
说的是上周发生的又一起虐待动物的新闻——
一家名为银基动物王国的动物园在直播时,饲养员突然用膝盖重击了一只猩猩的脸,吓得它立刻逃出画面。
是光用眼睛看就能感受到疼的程度。
此画面一出,立刻引发网友的愤怒。
要知道,猩猩一直是该动物园的明星动物。
点开他们的账号,发布的内容十有八九都是猩猩卖萌的视频,50多万粉丝无疑有不少是它们拉来的。
“顶流”的待遇尚且如此,不敢想象其他冷门动物过着怎样的日子。
更讽刺的是,一直以来该园揽客的营销点正是“保护动物”。
说的有多冠冕堂皇,做的就有多龌龊恶毒。
不觉得恶心透顶吗?
事件的后续不难猜测——
动物园道歉、辞退涉事人员、声明动物一切正常。
态度算是端正,也不是什么严重社会事件,因此热度也很快消散。
可,飘心里还是觉得堵着点什么。
这绝不是一个孤立的偶发事件,类似的事件我们见得真不算少。
但就因为它们是动物,关注度就只能维持寥寥三两天吗?
早该聊聊了——
那些被圈养、被苛待的动物园住户们。
不知道你们还有没有印象,去年有这么一件事引起过全网的震怒——
一头租借给外国的大熊猫遭到苛待,变得瘦骨嶙峋、憔悴不堪。
因为生活环境恶劣,熊猫还出现了预示着精神异常的刻板行为。
无疑,此事一曝光,立刻引起了大规模的讨伐谩骂。
向来门派林立的众网友,在动保议题上破天荒地一致对外。
事件后续是,经过园方及中国动物园协会确认,这只大熊猫是因为进入老年期,同时还患有皮肤病,才表现出这种状态,与园方的照料方式关联不大。
到如今,仍有一些不买账的网友在呼吁保护国宝。
飘特意旧事重提,不是为了秋后算账。
而是想聊聊这种少见的公共情绪——
一种对特定动物的,发自肺腑的怜悯和关切。
说到底,熊猫受到虐待为什么能引起公愤?
理由再简单不过:它可爱,它稀有,它路人缘好,它甚至还是我们的国家象征。
但,这些“被救标准”却很难适用于动物园内大多数的动物。
前文中被打的猩猩,是被列入IUCN的极危级保护动物,也是仅分布于东南亚几个国家的珍稀物种。
而此前被爆出的,北京动物园人员抽打动物回舍的新闻。
新闻的主角南美貘,也是IUCN名单中的濒危动物。
可即便同样珍稀,受到的关注却未必能等同。
熊猫是值得网友们时隔一年仍在声讨的,但到一只猩猩,激起的同情似乎便少了许多。
那么,再到一头粗壮的,乍看和猪几无区别的貘呢?
我们看待动物的眼光带着一种滤镜:那些与我们距离更近、情感上更喜爱的动物们,往往是更值得保护的。
这是少数动物的幸运,却也反衬出多数动物的不幸。
我想到前些阵子的小象莫莉事件。
2016年生于昆明动物园的小象莫莉,曾是当地小有名气的明星动物。
人们有多宠它呢?
仅是“莫莉”这个名字,就是动物园征集了上千个方案,再经过反复挑选和投票才确定的。
在它一周岁生日时,园方还给它准备了由各种果蔬做成的“蛋糕”,大批市民特地来帮它庆生。
但从2岁开始,莫莉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2018年,为了调整血缘,莫莉被交换到了沁阳市天鹅湖生态园。
待到人们再见到莫莉,它已经成了这副模样——
足上拴着脚链,脖子上系着绳索,用尽全身力气在进行站立表演。
是的,曾经的亚洲象公主,沦为了处境艰难的表演象。
莫莉有着让人心碎的聪慧。
两年间,它便学会了吹口琴、吹气球、倒立、转呼啦圈等各种高难度杂技。
此外,被游客骑乘,也成了它的日常工作之一。
而人类奖赏给这种聪慧的是什么呢?
是充当伙食的一堆吃剩的烂西瓜皮。
是让它动弹不得的脚镣和铁索。
以及,动辄便刺进皮肉以示惩戒的铁钩。
驯兽,本质就是违背动物天性。
人们要求动物做出非自然的行为,用饥饿和疼痛逼迫它们形成条件反射,把表演刻进它们的身体。
之于人类,或许是赏心悦目的好戏。
但对于动物,只是一场湮灭天性的酷刑。
但莫莉还算得上是幸运的。
它的家族在IUCN有一席之地,受到《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的保护,在大众中声誉也一直很好。
更重要的是,它是尚且带些名声的明星动物。
换句话说,受到关注的要素,它基本一一俱全。
上个月,网上传来大众等候已久喜讯——
莫莉已经回到老家昆明动物园,与妈妈团聚。
一张神似咧嘴笑的照片,与此前刺痛无数人心的那张流泪图,形成鲜明对比。
必须再次强调,莫莉是幸运的。
恰好没有被网友忘记,恰好是人们熟悉且喜爱的物种,又恰好是最让人心生怜悯的动物幼崽。
但,如果一头莫莉需要以这般“叠buff”的出身才能获救。
那么,千千万万不在我们视野范围里的其他“莫莉”,乃至于其他物种里同样遭受苛待的动物们,又该怎么办呢?
我不得不下这个悲伤的结论——
莫莉的故事,对很多动物而言已经是难以复制的奇迹。
动保其实是个与曝光率息息相关的议题。
运气好的,如熊猫、考拉,天生有话题度,是被全世界宠着的旗舰物种。
运气次一些,如穿山甲、鲨鱼,虽然不是讨喜的萌物,处境也依旧艰难,但已陆续让人条件反射地想到“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这金句。
而最难的,是“莫莉”之外的动物们。
在进入囚笼的那一刻,等待它们的就是一场以生命为代价的考验。
加拿大某海洋馆里的虎鲸,Kiska。
与它的亲戚白鲸及各类海豚不同,它们家族生来恶名昭彰,凶猛残暴是大众对它们的固有印象。
甚至,比它大名叫得更响的是“杀人鲸”三个字。
正因这些刻板印象,当人们得知Kiska是一只孤独到出现自杀倾向的虎鲸时,感到的是由衷的惊讶。
是的,很多人从未想过——
即便是看起来“不脆弱”的物种,也会感知圈禁下的痛苦和折磨。
1979年,年仅三岁的Kiska在冰岛被捕,此后便一直待在这家海洋馆,作为表演动物。
与许多人认知里不一样,虎鲸作为海豚科动物,在智商和驯服性上其实都非常出色。
Kiska以及另外的三头虎鲸,一度成为这家海洋馆的活招牌。
但表演中收获的掌声欢呼,并不会缓解野生动物在人工环境下的痛苦。
甚至,掌声就是痛苦的源头。
海洋动物本生活在宁静的海水之下,当它们被挪到陆地上,长期暴露在表演环境的音乐和掌声之下,高分贝噪音会造成它们听觉缺失、平衡器受损、内分泌失调,甚至造成精神疾病。
你想想,装修的邻居每天都在你耳边开电钻,长年累月谁不疯?
更何况它无处可逃。
作为一种有迁徙习性的动物,野生环境下的虎鲸每年在大海里的航程可以高达几千乃至上万公里,从南极一路游到南美洲。
但在海洋馆里,Kiska只能在几十尺的游泳池里打转,比缸里的金鱼还局促。
背鳍弯曲,便是一种因长期生活在圈养环境下导致的病变。
除了狭小的生存空间,以及无休无止的训练和表演。
真正让Kiska陷入疯狂的,是悲伤和孤独。
为了延续“香火”,该海洋馆从1992年起的12年间安排Kiska生下了五头幼崽,基本每隔两年就需要被强制生育一次。
而在野生环境下,虎鲸每隔6至10年才会生产一头后代。
换句话说,Kiska不仅是赚钱工具,还被迫成为了生育机器。
在这样恶劣的生存环境里,鲸鱼的长寿也成了一种折磨。
自从1979年被捕,Kiska在海洋馆被囚禁了足有40余年。
期间最难忍受不只是肉体上的摧残及损害,还有同伴的陆续离世,以及所有孩子的夭折。
虎鲸本是一种高度社会化的动物,但从2011年开始,Kiska成了加拿大境内唯一的一头虎鲸。
在地球第二大的国土上,它只能屈居于一方池塘里。
一圈又一圈,一年又一年地来回游着。
Kiska像被世界忘记了一般。
直到它用自残的方式震撼了世界,让人们再度记起它的存在。
可,已经被圈养了数十载的它,注定没有能力重返海洋了。
第一次读完Kiska遭遇的我emo了很久。
40年的囚禁,10年的孤独,在一头高智商动物身上,绝不会比发生在一个人身上好受多少。
很难想象,究竟怎样的痛苦,才让以自我保全为生存本能的动物,终日靠自残来发泄。
但,我们不能不自问——
Kiska是唯一一头被我们忽视、遗忘的困兽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心中应该都有数。
其实每次要写动保相关的题材,我总有些心理负担。
无他,只因这个议题实在太过复杂,也有太多模糊不清之处。
而我一人的声量,也太小。
难点其一,是对于不同“囚禁”动物的组织的区分。
我们能够旗帜鲜明地反对马戏团、海洋剧场等动物表演的重灾区。
但,我们能够一刀切地反对动物园吗?
在科普、科研,以及动物保护上,其实许多动物园做得要远比我们这些野生呼吁者来得更专业高效。
例如南京红山森林动物园。
你能看出园长沈志军是带着热爱,真正站在动物的立场去打造一个让“住户”舒适和快乐的园区。
他的动物园,先是为了动物生活而建,再到为人类观察而建。
主旨只有一个:尊重自然和生命。
但这样专业、真诚、带着爱去经营的动物园,全世界范围内都没几个。
更多的动物园,脱不开商业目的。
但凡沾了金钱性质,动物也很难被当做生命和个体去对待,更多是作为一种财产或工具的存在。
即便退一万步讲,对于那些还没触碰到法律红线的动物表演,我们的愤怒往往也只能拳头打在棉花上。
难点其二,则是对于不同的动物本身。
这篇文章写到这里,其实涉及的还都是国际及国内有标准认证的保护动物。
谈保护动物的“保护问题”,自然没什么难度。
但,若是这个讨论扩大到普通物种,乃至宠物、家畜,那么问题同样会陷入道德困境。
但飘的观点依旧是那句说了多次的老话:
在动物已经不可避免地为人类的利益让步时,我们也应该尽量人道地对待它们。
实际上,当我们在思考一个物种“值不值得”被善待之时——
人的良善,已被无形地转化为一种精致的得失计算。
给生命价值做排序,这恰恰是反人道的。
何为人道?
最简单的解释是,跳出自然界恃强凌弱的残酷法则,以更具人性和温度的视角看待动物。
被迫学习杂技的黑熊
但比起成效太低的“呼吁”及成本太高的“参与”,我这回更想提的,是全文都在写的一个主题:关注。
如果我们曾从无数悲剧里学到些什么,那就是很多时候,当普罗大众意识到一只动物、乃至一个物种的窘境时,情况便往往难以挽回了。
如果你还记得这个名字:斑鳖。
虽然早在《西游》《红楼》等名著里露过脸,但这个古老的物种实际上直到2002年才被学界确认为有效种。
《西游记》中的通天河老鼋原型很可能就是斑鳖
可这关注,来得却多少有些太迟。
在07年,随着野外斑鳖的彻底销声匿迹,以及各地动物园圈养个体的相继死亡,人们震惊地发现,国内已知的斑鳖仅仅剩下苏州动物园内的一只雄性。
这基本已经给这一物种判了死刑。
但峰回路转的是,随后长沙动物园发现,他们饲养已久的一只鼋实际上是一只雌性斑鳖。
这一新闻在当年可谓轰动一时,一个一脚踏入鬼门关的物种似乎又有了希望。
只可惜,也正如我们记忆里并没有这么一段起死回生的佳话。
由于两方专家经验不足、操作失误及其他客观原因,这两只国内最后的斑鳖交配产下的卵全部孵化失败,无一幸存。
而园方最后不顾多方专家反对采取的人工授精方案,一直持续了4年,也没能成功釜底抽薪。
2019年,国内最后的一只雌性斑鳖个体在人工授精后状态异常,最终抢救无效死亡。
长达十几年的斑鳖抢救计划,终于在悲哀中宣告结束。
憋着讲完这最后一个故事,我心里有口气终于长长叹了出来。
但这不是释怀,而是,打心眼里感觉的惋惜。
这桩往事里有一个插曲——
在当时,由于动物园疏忽,民众的动物保护意识也不够进步,两只斑鳖的合笼实际上是在完全对外开放,且伴随着游客长达数月的围观吵闹、胡乱投喂以及垃圾投掷下进行的。
这期间到底对这两只斑鳖有没有造成伤害,我们已经无从考证。
但回想一下,难道不觉得惭愧吗?
如果我们再早一点意识到它们的珍贵,或许情况就能更好一点。
而这也是“关注”的意义所在。
我们多看见一只动物的不幸,或许在无形中就能多帮助它们一点。
小象莫莉的系列报道中有一个画面我一直无法忘记——
在回归自己的老家,能够在池塘里尽情撒欢后,莫莉仍习惯性地做出倒立的姿态。
两年来经受的折磨,已经刻进了它的骨髓里。
它们本不应该遭受这些。
在你为它们留下叹息或者泪水的同时。
别忘了去转发,去发声,去看见。
这是以“人道”自居的我们,对自然界应该负有的责任。
哪怕它看着不那么“珍贵”,也不那么“可爱”。
但在每一个时刻,它其实跟你和我无异——
都是共同生活在这个世界,正在某个角落自由呼吸着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