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分的老板,六分的设计师,十分的刘一汀
七点半,是晚高峰拥堵的路况,是黄昏正逐渐退场,也是刘一汀家中所有的钟表永恒停驻的时刻。
大寒当日,雪花纷扬,夕阳从窗户洒向室内。“我更喜欢冬天的太阳“,刘一汀指着落在地上的光说道:“在高层,阳光会从平行的角度一下子射进来,就像一把光剑。”黄昏时刻,除了穿透客厅的光剑,她家中还有其他“剑”也一并被点亮。
在卧室的墙壁上,悬挂着两颗心脏模样的陶塑,里面插着五支红玫瑰,在顶光的照射下,宛如五柄直直刺入心脏的长剑。玫瑰、剑、心脏,这三种元素不仅呈现出一幅宗教画般的意象图景,更传达出主人品位的与众不同。
伴随落日飞车《Burgundy Red》的旋律,我们开始拜访好好住认证设计师、乔和桥治建筑实验室主理人刘一汀的新家,并展开一场关于设计的深度对谈。
永远的 7:30,永远的 Free
十二号乔迁,十九号来客,刘一汀的家里仍有一种刚刚尘埃落定的新鲜。30㎡ 的客厅,被半面墙的书架和 L 型沙发包围,透明茶几下摆放着一颗来自草间弥生的南瓜。墙壁上与绣球花同色的时钟,停留在特别的七点半。
“不止这一个,我家所有表全都停在七点半。”刘一汀说起这个关于时间的故事,“之前我在建筑事务所工作,有个总监是美籍华裔,你知道的,长时间改方案让人很烦躁,他就想找借口喝酒,但白天是工作时间,于是他就说,这个世界上肯定有个地方现在是七点半,七点半就是可以喝酒的时间了。”
这个代表着 Free time 的时刻,作为“游离大众的局外人”象征,已经在她的家中停留多年。“永远活在七点半之后的感觉,其实挺有意思的。”刘一汀说。
天色渐暗,打开灯,一束金鱼模样的光芒倾泻而下,好似在墙壁上游曳。书架上,摆放着从学生时代至今收藏的书籍,包含建筑、美术、历史、哲学等类别,其中不少是从各处淘来的孤品。
有趣的是,摆放在书架上的动物玩偶和雕塑摆件都是头部向里,屁股朝外。刘一汀解释,“很多时候人们都只看它们的正面,但我更想看看它们的背面,同样也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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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上的几只抱枕由和服面料定制而成,花纹精美,触感细腻。墙壁上的来自艺术家观贞的漆画《飞天》,被透明玻璃相框悬吊而起,轻盈地飞舞。
用光与影,构成诗的隐喻
打开卧室大门,与客厅中慵懒的黄昏氛围不同,被墨水蓝包裹的卧室空间,宁静、肃穆。区别于寻常的布局,刘一汀卧室中的床被厚厚的墙壁围起来,形成一个内部的暗空间和一条 L 型走廊。
墙壁的西南两侧分别开有洞口,朝窗的洞口处有一盏球形的灯,点亮后,会在床面上映出圆月般的影子。朝向走廊的洞口,则如同一个立体景框,将那两颗被玫瑰刺穿的心脏定格。洞口、鲜花与雕塑共同组成了一幅后现代的艺术画。
床尾挂着一幅来自艺术家李昕的作品,画中有月亮、松树和雪花,上方的吊灯点亮后,便形成了诗句“明月松间照”中的图景。
在这个暗色的空间里,每一处光都有自己的使命:照亮玫瑰花束的枝茎,影子化作长剑;灯光映衬画作,构成富有诗意的隐喻;自然光和球形灯的光束,投射在白色床面,形成有层次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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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 型走廊的尽头摆放着一张化妆桌。内墙转角处设有一处立体柜,用来收纳香水和藏品,其中带有浓厚雨水气息、来自 ROJA 的 fetish pour 是刘一汀的最爱。
用合适的手法表达,空间才会得体
刘一汀介绍,正对玄关的墙壁上方刻意裸露着钢架,但不是刻意为了造型,而是刻意为了功能。安装上灯带的绿色横柱,如同漂浮着的带子,给公共空间提供充足的采光。
左侧衣帽间被绿色拉帘遮挡住。玄关柜上摆放着鲜花和台灯,灯光被灯罩过滤出明暗交替的纹理,映照在天花板上,与上方灯带打在裸露钢架上的光影相互呼应。
玄关右侧是通往卧室和浴室的走廊,尽头被三扇大门围合,门上装有由专门给教堂做修补的厂家制作的圆形彩色玻璃。这种玻璃也曾在她的作品《以秋为色》中出现,赋予空间艺术感与趣味性。
刘一汀的家充满个人色彩,每件物品、每个角落都带有她特殊的“痕迹”。在看到暗藏在空间表象之下丰富的隐喻细节后,我们在客厅盘膝而坐,与刘一汀展开了一场对谈,企图掀开冰山更深层次的一角。
我不喜欢符号化的东西
在家,就要做最真的自己
营造家:你觉得什么是在家最好的状态?
@刘一汀:面对真实的自己,并且接纳真实的自己,不要给自己做修饰。
营造家:修饰是指什么?
@刘一汀:有很多人追随潮流,追随风格,但其实那些潮流和风格跟我们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关系。
营造家:你对流行的风格怎么看?
@刘一汀:设计时我不会考虑风格,但我也觉得流行没什么错,其实我们谁都脱离不开流行。十七十八世纪的巴洛克、洛洛克也是那个时代的流行,它们定义了那个时代,同时也被记录下来了,仅此而已。
大众对风格形成的认知,只是一个易于传播的印象。至于更深层次的含义,大多数人是不知道的。
营造家:那什么才是一个家的特别之处?
@刘一汀:痕迹。时间、回忆的痕迹。
营造家:你在作品中通过什么来表达它?
@刘一汀:空间和平面。视觉表现上,业主喜欢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它只是一个手法,不是主要目的。但是在空间的处理上,我们希望做出一些痕迹。
原来我喜欢做洄游动线,现在喜欢做拉长动线,你看我的房子这么小,在卧室依旧有这种长长的走廊。我觉得人在一个长廊里面,走着走着就会忘记你的初衷,或者说焦虑的心境就会转变,也会产生更多的期待感。
营造家:刚才参观的时候,你提到自己喜欢空间里的角落。
@刘一汀:我特别喜欢巨大空间里面的一个隐蔽角落,叫听壁脚。
尤其是在大型的公共空间里,墙后面有一道缝,你可以在这坐着而且不被发现,做一个局外人、观察者,可以听到很多故事,可以透过这个缝隙去窥探这个世界。
这是一种孤独感,没有其他人能和你分享这个空间,这也是独属于你的痕迹。
营造家:对于用光这件事,你怎么看?
@刘一汀:只有光是没有意义的,如果只有光没有影子,就完全凸显不出光的意义。所以我的重点是影,而不是光。
我不喜欢把一个东西过于符号化,然后一直去强调。就像清水混凝土一样,明明有很多的材质可以去表达地域性,不一定非要用这个。你想表述的是什么,就用什么样的材质,才能用得得体。
营造家:材质是你的一个重要手段吗?
@刘一汀:材质是我传达情绪的一种重要手段。
营造家:传达情绪在你的设计很重要吗?
@刘一汀:重要,但它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还是空间的表达,要表达空间的情绪,就要匹配合适的比例尺度,放合适的东西。
营造家:空间是你的核心。
@刘一汀:对,空间是核心,手法只是工具,要选择合适的工具去处理合适的空间。
营造家:你比较喜欢什么样的手法?
@刘一汀:含蓄一点的。我们表现一个形式的时候,不会直白地去表现,而是通过更多维度,更多侧写,去唤醒一些人们记忆里的痕迹。
比如这个家的卧室,如果我不设置一条走廊,你一眼就可以看到全貌。现在你需要通过不同的角度,才能形成一个比较完整的画面。用一种迂回的方式从头走到最后,你才能明白,哦,原来它是这个样子的。
营造家:作为设计师,对于你最困难的是什么?
@刘一汀:跟人打交道吧。设计上其实没有什么,但是叫我去处理问题,就觉得比较困难了(笑)。
营造家:做设计这件事本身,对你来说,其实一直是比较快乐的。
@刘一汀:对。我很享受这个过程,什么都弄完以后会松一口气,那时候最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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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造家:当时为什么想学设计?就是很明确地想学这个吗?
@刘一汀:对。原来喜欢天体物理,16岁之前。
营造家:为什么对天体物理感兴趣?
@刘一汀:觉得宇宙原来那么大,人那么渺小。
营造家:后来为什么不喜欢了?决定要去学建筑。
@刘一汀:当时是看了张锦秋的纪录片,她是做大唐不夜城的,做了很多西安的古建,看完就觉得这可能是一个很有趣的事儿。
我从小是在大院长大的,你知道大院的房子,都跟火柴盒似的,长的一个样子,特别容易找错楼。那时候就想,进入空间的方式有很多种,可能会有更合适的。
营造家:真的去学设计之后,你觉得它符合你的预期吗?
@刘一汀:当然不符合。大学的时候很枯燥,天天背书、画图,老老实实把作业交了,没什么可以发散的地方,不能自主选择。
营造家:那为什么决定继续做这行?
@刘一汀:还是喜欢,不喜欢肯定坚持不下来,尤其前三年刚毕业的时候,完全和你想的不一样,多枯燥。
营造家:刚出来创业的时候顺利吗?
@刘一汀:算不上顺不顺利,遇到过合适的业主,也遇到过没那么合适的,差点做不下去了。
营造家:什么样的情况会让你觉得做不下去了。
@刘一汀:被质疑,没有信任度。刚进入职场的设计师,因为误解被质疑专业上的能力,这个是很大的打击。
营造家:后来还是继续坚持下来了。
@刘一汀:我这个人比较偏执,如果这件事我做ok了,我选择不做,没有问题,但如果是因为误解、挫折做不下去了,这是我不能接受的。
也算是另一种幸运,刚出来做就遇见这些事,其实挺磨练意志的,如果你扛不过去,可能你就不适合做这行。
营造家:近期工作室有扩张的打算吗?
@刘一汀:想找个人进来做商务和管理,还是需要有成熟工作室必备的一个架构。
每个时代都有一定的时代性,它一定会对你有所影响,比如新人换旧人,对吧?你很可能是被换走的旧人,但如果有一个完整的公司机制,其实就有了抵抗风险的能力,只凭一个人去抵抗风险,压力太大了。
营造家:有你比较喜欢的工作室吗?想要向他们学习的。
@刘一汀:原来觉得◼️◼️ (此处马赛克) 挺好的,特别先锋。
营造家:现在呢?
@刘一汀:现在就比较保守了。
营造家:这对于设计公司来说是个必然吗?
@刘一汀:公司做到一定规模了以后,必然是这样的,因为有规范、有流程才好发展。
营造家:你能接受自己的工作室未来也这样吗。开始尝试比较多,后面成规模,变得保守。
@刘一汀:我应该能接受。嗯,对于构架一个完整的公司来说我是能接受的。
营造家:那你的幸福感会打折扣吗?在设计这件事上。
@刘一汀:还是在于能不能接到自己真正想做的案子。公司大了,就会有更多的机会,你可以在里面选择一些有意思的去做,而且那个时候,你甚至可以自己买房子自己做。起码我希望自己是可以不停地输出的。
营造家:除了发展一个成熟的公司,你对获得设计上的成就欲望大吗?比如获奖。
@刘一汀:那就是要名还是要利。
对于利这件事儿,我是有要求的,但还不足以放弃名只去逐利。要利最根本的原因,是让生活处于稳定的状态,稳定后可以去做更多想做的事,而不只是需要有很多钱。
钱只是一个手段,也不是最终的目的。
营造家:你对出名这件事欲望大吗?
@刘一汀:我觉得很可怕,流量。
很多被商业化的设计师,都是从安全区里被拽出来的,因为项目爆红了,所以他们不得不被拽出来,又退不回去。这也不一定是贪恋名誉,可能就是贪恋项目,毕竟红了之后机会很多。
做流量还是挺辛苦的,我可能更想成为一个解题的公式,一种解题方法和思路。人们一提到刘一汀,就知道这道题适用这种解答方式。
还是希望自己能有些建树,无论是在建筑学术上,还是个人的设计成果,它是一种真正的建树,而不是对个人的一种崇拜,做一个网红,我觉得那没意义。
营造家:你期待的这种有质量的成就,其实是比较花时间的。流量时代,一切又很快,会焦虑吗?
@刘一汀:有时候有这样一些焦虑,反而更能让你认清楚自己,因为你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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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分的老板,六分的设计师
十分的刘一汀
营造家:如果让你给当下的状态打分,能打多少?满分10分。
@刘一汀:只能算6分。刚好过及格线。
营造家:4分扣哪了?
@刘一汀:不能随心所欲安排自己的时间,工作也只是进入一个刚刚能应付的程度,处于一种刚过温饱线的状态,有一些可以自己支配的时间、资源,就仅此而已。
起步了,但这仅仅是及格线,你还要再继续跑。
营造家:那作为设计师,你给自己打多少分?
@刘一汀:也是6分。4分的专业,0.5分能处理人际关系,另外1.5分是能去做一些材料上的尝试。
营造家:公司老板这个身份呢?打多少分?
@刘一汀:哎呦,做老板,只能打4分吧。
不是一个职人,不是一个当老板的料,就是不职业化,还是太个性了。
营造家:你在老板这个身份上有期待吗?觉得自己可以做到多少分?
@刘一汀:我觉得努力做到6分,剩下的可以让一些制度,或者各种各样的方式去弥补。对,还有人格魅力(笑)。
营造家:从身份上看,设计师在你的安全区里,老板不在。
@刘一汀:是,但你不能永远只待在自己的安全区里。
我始终在往前走,但是这个中间还有很多拉扯。
营造家:未来会想要一直做设计吗?
@刘一汀:做这个事情做了这么长时间,不可能突然换到另外一个行业。起码现在对其他行业也没什么兴趣,对设计师这件事还是感兴趣的。
可能有一天我真的做烦了,对其他的事情感兴趣了,那时候就去做其他的事了,如果那时候可以自由选择的话。
营造家:你觉得现在的自己是一个自由的人吗?
@刘一汀:我觉得我是一个自由的人,但我是一个可控的自由人。所以从某方面来讲,我不自由的原因,就是我对自己其实是有要求的,无论是生活还是事业,都必须在可控的范围之内。这个也挺难。
营造家:一定程度的自由。
@刘一汀:对,我是一个一定程度上自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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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之前,刘一汀给我们发来两张照片,一张是被昏黄灯光点亮的彩色玻璃,一张是被洞口框起的玫瑰与心脏。最初看到它们时,我们便意识到,这很刘一汀,有刘一汀式的空间隐喻,和刘一汀式的材料美学。
从空间和功能出发,带有回忆的痕迹,这使得刘一汀的作品摆脱风格的桎梏,避免沦为这个时代的流水线产物,而富有强烈的个人色彩。家是一个私域,带有一份孤独的自处,也是你可以抱膝而坐,静静窥探世界的窝巢。
做喧嚣中的局外人,深刻地内观,这或许就是刘一汀的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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