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展出另一幅引起我注意的女子肖像、北方文艺复兴代表人物扬·戈赛特(Jan Gossaert)的《年轻公主》(约1530)也呈现了非常有趣的框内空间。与提香画中匿名的达尔马提亚平民女子不同,戈赛特笔下十来岁的衣着华贵的少女被认为是丹麦公主多萝西娅(Dorothea of Denmark,1520-1580),1523年被迫退位的丹麦国王克里斯蒂安二世的长女。除了镶满珍珠的礼服和发饰,画中最醒目的器物是小公主手中颠倒的托勒密式浑天仪(armillary sphere)。这种天文仪器作为图像志元素本身是航海大发现时期常见的王权象征——就如反复在英女王伊丽莎白一世晚年肖像中出现的地球仪(比如在《登基肖像》和《无敌舰队肖像》中,均藏于伦敦的国家肖像美术馆)——也曾变身为浑天仪珍珠耳坠,摇曳于《迪奇利肖像》中伊丽莎白一世的左耳畔。然而多萝西娅手中的浑天仪是颠倒的,并且她右手食指点向赤道以北55度的位置,与哥本哈根的纬度(北纬56度)仅有毫厘之差,这一倾覆的模型是否暗示一个混沌的宇宙,以及她父亲(被废后王位被叔父篡夺)伦常颠倒的前王国?除了浑天仪中心标识地球的金属球体,多萝西娅裙上另有四颗珍珠(袖子两颗,腰间一颗,襟口一颗)落入或几乎落入浑天仪内,并且恰好都位于天体轨道边缘,仿佛这些珍珠成了星球差强人意的替代品,在一个不复往日的宇宙里勉强维持着转动。这一天体运行的意象也在人物袖子和软帽上八颗一组的金线攒珠中反复出现。在拒绝众多政治联姻的求婚后,流亡尼德兰的多萝西娅嫁给了后来的巴拉丁选帝侯弗雷德里克,夫妇二人从未放弃对丹麦王位的诉求(通过求助于多萝西娅的母亲伊莎贝拉的哥哥、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但在弗雷德里克的死和多萝西娅越来越公开地同情新教之后,这一复国梦最后无疾而终。戈赛特肖像中的少女刚拉开她并不顺利的人生序幕,对未来半个世纪的风雨飘摇无从觉知,然而她似乎已经具备了和年龄不相符的笃定沉着。在展览现场实体的镀金画框内,我们会看到一圈以错视法画就的熟褐色双层木画框,多萝西娅的头顶和身体轮廓就这样夺框而出,仿佛悬浮在鲜绿色背景之上,要从画中空间走入并参与画外空间——那个外部的、未来的、此刻被我们共享的“真实”空间。这一看似不起眼的“框中框”设计模糊了观看主体与画中客体间的心理距离,是海德格尔意义上的“空间化”的动作,向每一个定神凝视的观者抛出了关于空间本质的问题。此次展览中通过设置“内部画框”来调控距离并呈现不同空间氛围的杰作还有马奈的《咖啡厅演奏会的一角》(1878-1880),该画需要结合现代性和波德莱尔的丹蒂主义等一系列话题讨论,这里就不再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