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年代，我在温哥华长大，那里香港移民众多，所以得名「香哥华」。那时，温哥华的华人中，广东人占大头，搞得我以为中国人都讲粤语。 1960 年代，温哥华唐人街的街头 图片来源：Archive Photos
在家里，我家人讲粤语；出去打麻将，牌友也是说粤语。我吃的是豉油鸡饭，看的是星爷发哥。
多年以后，讲普通话的中国移民在温哥华多了起来，粤语人听普通话，普通话人听粤语，两边都像听天书，鸡同鸭讲。普通话里的很多发音，比如翘舌音、儿化音，在现代粤语里并不存在。语音不通就算了，连字写出来也不一样，内地写简体字，港台写繁体字。 我 1998 年回香港的时候，在公共场合基本听不到普通话。我父亲是在 50 年代的香港长大的，他感觉港英殖民政府使坏，专门不让老百姓学普通话，离间香港人和内地人。
1997 年 7 月 1 日，香港回归中国升旗仪式 图片来源：Dylan Martinez / 路透社
回归以后，香港政府和企业开始推进「两文三语」政策。两文，就是中文和英文两种书面语；三语，就是粤语、英语、普通话三种口头语。
上图中的女士名叫李嘉嘉，今年四十岁，是知名环保人士。在香港，她也教日本人讲港式粤语。她说：「我的学生学粤语很用心，因为他们想更好地与本地人交流。」
李嘉嘉表示，人们学粤语的兴趣大不如前，但是「网上的粤语学习资料，比 15 年前更多了。」
这让我想起了一件趣事。大概 15 年前，我有个朋友在学粤语，学了半天就会一句「冇問題」（即没问题，读作 mou5 man6 tai4 ）。我问他怎么学会「冇問題」的，他说有部日本电影叫这个名，片里日本仔的女朋友是个功夫迷，跑到香港去当女招待，于是他也跟了去。他是一句广东话不会讲，损友就教他，遇事不要慌，凡事冇問題。结果等他进了武打片摄影棚，才发现他要当替（人）身（肉）演（沙）员（包）……
时间快进到 2014 年。
Samantha Wong 是 2018 级斯坦福大学毕业生，前《斯坦福校刊》执行董事，粤语说得跟英语一样流畅。她刚入学时，要报名语言分级考试，这时她发现：选项列表里找不到粤语。
她在 2017 年的一篇文章里写道，「我之所以选择斯坦福，部分原因是我在校园开放日里拿到一份语言学系的宣传册，上面说开设粤语课程。」奇怪的是，语言学系后来告诉她，粤语会话课不算语言必修课。
她还告诉我们，据估计，全球有 8000 万人讲粤语。根据美国人口普查局的数据，仅美国，就有四十多万人讲粤语，跟讲普通话的人数差不多。斯坦福语言学系，曾列出一份语言必修课名单，而在这里面，粤语比大部分语言都靠前（如果按美国境内的语言使用人口来算）。
「粤语学习热情减退的部分原因，在于现实考量，」Samantha 解释说，「普通话对于粤语的冲击还是很大的。『要是孩子长大以后决定在中国做生意，不学普通话，那不就输在起跑线上了吗？』这是许多家长的想法。」
令人遗憾的是，由于生源减少，全美各地的双语学校和课外班，纷纷停办粤语课。
张锡莉教授，是 Samantha 在斯坦福读书时的粤语课老师。张教授说，她已于 2021 年 8 月从斯坦福大学退休，但为了保育、传承粤语，她退休刚一个月，就发起了 Cantonese Alliance 企划，粤语名字叫「佗佗佻佻學粵語」，意为「轻轻松松学粤语」。
图为张锡莉教授参与金钉子 150 周年纪念活动。金钉子纪念的是第一条横贯北美大陆的太平洋铁路竣工，当时许多广东华工都参与了建设。
张教授说：「不论北美中国，支撑粤语延续的宏观因素都在减弱，因此传承粤语迫在眉睫。我们的重点教授目标，是出身粤语家庭的人。但倘若讲其他母语的朋友，也愿意来学，我们无任欢迎。学语言对促进相互理解，彼此尊重是很有帮助的。」 「我们计划邀请移居北美的香港音乐人，一起来办音乐会。已经有人在温哥华组建了粤语乐队。此外，我们还发起了一个众筹项目，目的是资助社区学校和内容创作者，营造粤语语境，研究与宣传粤语。」 1983 年成立以粤语歌曲为主的摇滚乐队 Beyond据张教授预计，佗佗佻佻學粵語的学生构成，和她在斯坦福教课时大抵一致。「我在斯坦福教的学生大多出身粤语家庭，1997 年是 90% 左右，2021 年大约是 60%。」她还说，她的许多学生，都与当地广东人群体建立密切关系。 2021 级斯坦福毕业生 Joceline Yu ，就是张教授的学生，她分享，她学习粤语的动力，来自于和家人的联系：「我想听奶奶讲她们一家在日占时期的生活。我想听懂餐桌上家人讲的笑话，还有当年在广州生活的趣闻轶事。我想在华人超市的熟食区和叔叔婶婶们聊天，也想自己全程用粤语买一整只烧鸭。」 1988 年由香港喜剧演员許冠文主演的《雞同鴨講》视频片段来源：油管「我想参与这些对话，但我的粤语水平达不到，于是我决定要学好粤语。」她说。
张教授告诉 RADII，报名上斯坦福粤语课的普通话学生逐年增多，原因各异。 「有些普通话学生想改善粤语发音，唱好粤语歌；有些是想看粤语影视剧不用字幕；有些是为了香港工作实习。其他各种契机也有，比如为了更亲近讲粤语的伴侣。」
张教授说，针对有教授粤语意向的人群，佗佗佻佻學粵語将推出面向教师和内容创作者的系列工作坊，汇聚创意人士，营造粤语教学互助社群。她还强调，粤语教育亟需标准化。张教授表示，「如果我们想让粤语教育获得尊重与认可，标准化就势在必行，比如制定粤语水平分级方案，做学员需求评估，设计标准化的课程，等等。」
李嘉嘉现在负责世界自然基金会旗下全球海产品可追溯项目的亚太区工作。她谈起最近去香港出差的经历，「与 2020 年相比，我发现非粤语母语者变多了，从大陆传过来的词汇也多得多。这些词用粤语念出来会很别扭，但因为受大陆文化影响，所以香港人也开始用。」 「我回温哥华已经好几年了。每当我在街上听见有人说粤语，乡愁总会从内心深处飘然而出，尤其是在旁边的列治文市，那里 54% 的人口是华人。」 「乡愁暂且不提，讲粤语也是我谈生意的一大推手。现在有客户问我讲不讲粤语，我都会咧开大嘴，笑着说『冇問題』！」她说。
撰文: James Chue | 设计: Zhuohan Shao
翻译: 姜昊骞 | 编辑: Senki Y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