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里寻 TA 千百度：性别代词在中国

「对于跨性别群体来讲，用 TA 们自己想用的代词去称呼 TA 们很重要，这是构建他们身份认知的重要一环。」—— Alexwood

古时候，中文是「无性别」的。中文名词不像有些语言分阴阳性，就连第三人称代词也不分男女，比如「其」「之」就可以通指任何东西；更晚的时候，「他」也进入了历史舞台。不过，在二十世纪早期，这种现象有所改变。

上世纪早期，新文化运动在中国浩浩荡荡地打响了第一枪，彼时的学者奉「德先生」和「赛先生」为圭臬，大量翻译西方文学。但他们遇到了一个大难题——中文里没有女性使用的人称代词，那「she / her」要怎么翻译呢？

在这个背景下，「她」诞生了。这个字诞生伊始，其实遇到不少反对声浪。不过，随着时间推移，人人慢慢接纳了这个字，于是「她」也成功变为标准国语用字。

中国新文化运动先驱 刘半农 第一个提出用“她”指代第三人称女性

一百年如驹过隙，世界格局也产生大变化。随着性别多元化的思潮发展，「中性代词」逐渐成为人们讨论的话题焦点。如今，英语已经发展出「they / them」「ze / zir」这样的中性代词，用来指代酷儿（性少数）群体。国内的酷儿群体和性别活动家，也在极力倡导将「性别友好」的代词加入中文。

关于 LGBTTQQIAAP 的解释

谁在众里寻 TA？

2015 年，一个叫「 The Missing Gender 0.972 」的双性人资讯平台，建议创造一个新的人称代词：「X也」。他们的想法是，用英文字母 X 代替原有的中文偏旁，就像代数一样，代表一种「不确定的性别认知」，以适应流动的性别表达需求。就像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

The Missing Gender 0.972 「X也」图片来源：The Macao News

不过，在简体中文圈子里，想描述不确定的性别，我们早有对策。偶尔谈论到其他事物，不知道是「他」还是「她」，甚至不知道那是不是个人的时候，大家往往就直接用拼音「 TA 」去指代。这种用法在今天已经很常见了。

「比起主流媒体，一些性少数群体，以及一些线上女权社区，更喜欢用 TA 。在描述一些尚未确定性别的人，或是一个混杂多种性别的群体时，又或者，去描述一下非二元性别的人时，他们就会用 TA 这个代词了。」常居澳大利亚的作家 Jinghua Qian 在邮件里回复道。

CCTV 在其官方微博上使用了「TA」图片来源：微博

Qian 喜欢让别人在英文里使用「 ey / eir / em 」或者「 they / their / them 」去称呼自己；如果是上海话，就用「伊」，普通话就用「 TA 」。 

Qian 同时注意到，TA 这个用法早已出圈，年轻人普遍都喜欢用。比如，你在 B 站点开一个创作者的主页，你会发现上面写的是「 TA 的视频」而不是「他 / 她的视频」。

图片来源：B 站截图

其实一些主流媒体，比如中央电视台，在指代一些性别不明或者无关性别的人时，也会用 TA。不过在沈乐琦看来，这些主流媒体之所以选择这样的中性代词，更像是无意使用，而非有意为之。沈乐琦是 QueerTalks 的联合创始人，QueerTalks 是一个针对 LGBTQIA+ 群体的双语讨论会，每半个月开展一次。

「主流媒体在称呼一些跨性别人的时候，如果是二元跨性别，会比较容易。毕竟他们依然能用他/她。比如金星，大家都用『她』称呼。」沈乐琦说，「就算大家已经慢慢意识到，要用正确的代词去称呼跨性别的人，但比起 TA ，人们还是更有可能用他 / 她。」

跨性别女性艺人 金星

代词，是我们的名片

「我觉得代词对于跨性别群体来说，就像一张名片。」肖（化名）说，TA 是一位跨性别女性，在美国主修性别研究。TA 说，对于一些不认同自己生理性别，或是经常被误称为其他心理性别的人来讲，用正确的代词称呼 TA 们是很重要的。

肖很讨厌被误认为是「他」。她觉得，如果有人第一次见面能先问 TA 想用什么人称代词，在她那里就太加分了。TA 回忆起之前在一个性别群体当志愿者的经历，那里的人自我介绍时从不会用代词。 

不同种类的骄傲旗

「那时候，我就感觉我不太敢公开我是跨性别者这件事。」肖说。一位同样从事性别研究的学者 Alexwood 向我们介绍，使用中性代词不仅是一种性别认同的表达，也是一种政治声明。「从意识形态上讲，我们是在反抗、挑战二元性别体系。」她说。

「对于跨性别群体来讲，用 TA 们自己想用的代词去称呼 TA 们很重要，这是构建他们身份认知的重要一环。」 —— Alexwood

巴黎游行中出现的「我的性别是非二元的」标语 图片来源：Vassil

不要给我贴标签

西安 Relax 同学社的创始人隐彦，从小就讨厌被贴性别标签。隐彦讨厌所有的人称代词，更希望别人直接用名字称呼自己。 

「无论男还是女，哪个都不是我。两边的性格特质我都有，我不觉得这些性别可以定义我。」隐彦说，他同时指出，平时中文交流的话，要打「TA」或者「X也」其实挺麻烦的。「就为了打个代词，就要在中英文键盘切换，真的不方便。我只有写一些正式报告才会用 TA，日常生活我基本都不用的。」

图片来源：西安 RELAX 同学社微博

隐彦坚持用「他」去称呼别人，除非那个人有特别的要求。隐彦觉得，「他」字明明是单人旁，单人旁代表的是一个人，怎么大家会解读成代表一个男性呢？

「无所谓。我们不需要区分性别，我们都是人类而已。」 —— 隐彦

隐彦发现，他所在的群体里，其实基本没有人用中性代词。有些人是「性别流动」的，就跟隐彦一样；有些人已经不再为身份定义所困扰了；有些人干脆就是因为没找到更合适的表述，所以继续用中文里的老代词。 

「虽说这也会让 TA 们不太舒服啦……不过他们基本也是『随便啦』的态度，已经习惯了。」隐彦解释道。Qian 指出，更主要的原因是因为，日常交流里面，「他」「她」发音相同，所以不像英语使用者，讲中文的人可能都不在乎你用的是哪个 TA 。

「我觉得中文里面，代词已经很中性了。如果不是写下来，大家也不会注意这回事。而且就算写下来，其实代词这个东西也挺『微妙』的，也没有说带有很强的性别意味。所以我觉得中国的跨性别群体不太关注代词，也合情合理。 

London Gay Pride 2022 图片来源：Misterb&b

「对于这些跨性别群体来讲，还有更亟待解决的问题呢。比如获得医疗保健、教育，以及保护他们免受歧视、暴力和霸凌。区区一个代词和这些相比，真是小巫见大巫了。」Qian 表示。

中性称呼，路在何方？

这些性别活动家都有个共识：用合适的代词可以解决一些性别问题。「我们应该使用更多性别友好的代词，倒也不是单纯要照顾跨性别和酷儿的感受。我觉得用二元性别代词，或者说拥有这种思维模式，有可能不知不觉就伤了哪个人的心。本身性别就是个虚无缥缈的概念嘛。」沈乐琦说。

图片来源：hibob

「像 TA 这样的中性代词，让我们再无需考虑如何去定义别人。TA 们的身份、性别表达都是 TA 们自己的事。」  —— 沈乐琦

沈乐琦注意到，像淘宝这样的网站，已经开始用 TA 去称呼客户了。不过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出于性别中立的考虑，总之是个好开头。 

无独有偶，隐彦也发现优衣库的收银员开始用「顾客」称呼自己，而不是直接用「先生」「女士」，这让隐彦觉得倍受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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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Dean Arcuri

「我希望有一天，整个社会都会舍弃性别代词。取而代之的，是根据不同场景这个人的身份，去直接称呼。最少最少，我也希望未来中性代词能变得更主流。」隐彦说。 

同志导演大京相信，随着中国的性教育和性别教育的逐步完善，未来会出现新的无性别中文代词。他说，「根据我的观察，2000 年以后出生的同性恋者非常强调个人主义和独立思考，自我意识很强。所以我很看好同性恋文化，未来这种文化应该会成为主流，影响中国传统的二元性别教育。」

撰文: Lu Zhao | 设计: Zhuohan Shao

翻译: Senki Yu | 编辑: Shooca 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