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瓣书单 | 大国关系：政治、经济与货币——10本经典专著

陈达飞陈达飞全球宏观策略 2022-07-07

由于贸易的猜忌而动怒，一个现代民主大国何等地误解了其真正利益所在，并准备发动或继续进行战争，以取得商业上的优势，甚至只是为了实现商业均势。

——约翰·吉利斯：《亚里士多德的伦理学和政治学》

中美关系演绎，受到全球关注。

自威斯特伐利亚体系建立以来，回顾过去近400年的世界秩序和全球化演进的历程，会发现，战争是构建全球化1.0-3.0体系的决定性因素。但自核武器发明以来，大国军事博弈逐渐取得均势，反而是区域争端更加频繁。冷战结束后，世界进入高增长、低通胀的“大缓和”（The Great Moderation）时代，全球化进入“蜜月期”。但是，它是建立在全球经济严重失衡基础上的。以美国为代表的发达经济体长期保持经常账户和政府财政“双赤字”，而以中国为代表的新兴经济体系则保持经常账户和资本账户“双顺差”。“全球储蓄过剩”和资金回流压低了利率，引发了资产价格泡沫，并最终导致了08年金融危机。这场全球性危机正在重构世界秩序，但其方向和均衡在哪里，仍是个未知数。

趁着假期，给大家写个书单，主题是大国关系，分别从政治、经济、贸易等多个维度诠释全球秩序的演化。看看书吧，中美贸易的事儿，真是操不了那个心。

《大国政治的悲剧》

作者：米尔斯海默

米尔斯海默教授是“中国威胁论”的代表人物，《大国政治的悲剧》是其代表作。去年9月23号召开的复旦第三届首席经济学家论坛，邀请了原外交部副部长何亚非，他现场推荐的这本书。本书主题非常的清晰，全书紧扣中心思想——进攻是最好的防守，大国之间，战争或是宿命，不同结构下的国际秩序，差别仅在于和平竞争能够持续多久。基于进攻性现实主义的理论框架，米尔斯海默认为美国一定会遏制中国崛起。中国所谓的和平崛起，是一个不可信的承诺。中国正在寻求亚洲霸主地位，而后也一定会与美国争夺世界霸权。作者采用的是历史归纳法，每一章的观点都很明确，而后就是丰富历史证据，非常精彩，论证也很是严密。如果对世界史非常了解的话，这本书可能看得会非常快，因为这些历史事件都属于“大事件”，读者一定不会陌生。

这篇文章是清华大学当代国际关系研究院院长阎学通教授与芝加哥大学米尔斯海默教授的对话。二者均是现实主义学派的代表人物，但前者是道义现实主义，认为中国受儒家思想的影响，会走一条和平崛起的道路。二者的争议在于崛起的路径选择，但共同点都是中国一定会崛起。建议大家看这篇文章的时候，可以联想一下最近几年中美关系，以及美国重返亚太后的一些动作。不得不说，米尔斯海默教授是对的，阎学通教授也是对的。但未来的世界格局到底如何，实在是说不清楚，十年后，或者二十年后再见分晓吧。

《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

作者：亨廷顿

战争思维，长期以来是理解大国关系的重要维度。在“核威慑”出现以前，大国之间，大国与小国之间，以及小国之间经常爆发“热战”。二战以后，大国之间便很少正面发生正面火力冲突，不得不说核武器提供了一种平衡力量，大国之间的摩擦更多的表现为经济、外交方面，或者通过“第三者”表现出来。当前中美贸易激战正酣，各种视角的解读也都有相应的文章，有认为是技术战争，还有认为是教育方面的较量，但按照本书作者亨廷顿的理解，这背后仍然是“文明的冲突”。

他认为，随着冷战的结束，意识形态不再重要，各国开始发展新的对抗和协调模式。为此，人们需要一个新的框架来理解世界政治，而“文明的冲突”模式似乎满足了这一需要。这一模式强调文化在塑造全球政治中的主要作用，它唤起了人们对文化因素的注意，而它长期以来曾一直为西方的国际关系学者所忽视。文明的分析框架因此提供了一个对正在呈现的现实的洞见。它也提出了一个全世界许多人们认为似乎可能和合意的论点，即：在未来的岁月里，世界上将不会出现一个单一的普世文化，而是将有许多不同的文化和文明相互并存。那些最大的文明也拥有世界上的主要权力。这实际上是一种“文化主导论”，类似这种强调文化在政治、经济发展中的作用的还有韦伯，这些都是非常典型的代表。但是它是否存在一个“普世”的解释力，这一点也存在许多争议。

文化实际上是一个相对恒定的变量，但大国交替的历史剧情却在不断更新。下一个主导全球化进程的国家是谁，现在还不得而知。

《大外交》

作者：基辛格

基辛格博士的《大外交》，应该称得上是国际关系领域的小百科全书了吧。它不仅是一本国际关系发展史（当然，其中一部分突出了美国为中心的外交关系），同时也是国际政治理论著作，同时还分析了当今国际秩序的风云变幻。笔者认为，这本书对于增强对以特朗普为核心美国政局的理解。有种说法，认为特朗普的上台，本身就是一种革命，是对自二战以来，理想主义和自由主义主导下的美国的终结。《大外交》这本书恰恰是基于现实主义来写作的，与特朗普在第一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中提到的“有原则的现实主义”，正好相互照应。

基辛格博士个人，在上世纪中美建交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也曾多次来华访问或访学，算得上是中国人的老朋友了。真不知道他对特朗普政府最近的政策，以及中美关系的未来，有何看法？

特朗普当选总统之后，还邀请过基辛格博士到家里访谈。在谈到中美关系时，他以一位过来人的身份告诉特朗普，“最重要的教训是，中国与美国有着不同的历史和文化。我们一直生活在安全的环境里，而中国周边总是有敌人。所以，中美两边的人了解对方是重要的，而两国的政治领导人理解对方的思维方式则尤其重要。” “尼克松做的最好的一点是，在我们最初举行的会谈中，我们没有谈论我们双方之间的差异，而是谈论我们的目标，看这些目标是否可以能够和谐。”几天之后，博士访问中国，与习见面时说，“我相信，推动美中关系持续、稳定、更好地发展，也会是美国新政府的期待。”然而，基辛格博士也没有号准特朗普总统的脉搏。他从来就没按常规套路出过牌。

《失序时代》

作者：哈特

这本书对过去400多年，自威斯特伐利亚体系建立以来的世界政治和经济秩序的演变做了很好的梳理。作者理查德•哈斯曾担任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主席已达14年，是美国政学两界的重要人物。

回顾过去400年世界秩序的演进，战争在每一次每一次重构中都几乎起到了决定性作用，所以过去一段时间也在逐渐读读战争史了，相当有意思。核均势维持了大国博弈的稳态，同时小国也很难跻身核心层，从而，区域关系反而更加复杂。当然，这并不是说大国之间没有摩擦了，只是换了一种没有硝烟的形式罢了。但是这次，重构世界秩序的，是金融危机。

我们或许会认为，特朗普是个搅局者。在国内，先是想撕毁奥巴马医改方案，其后又是推出全面减税方案；国际上，他正在推翻又美国自身一手构成的全球化3.0体系，首先是退出奥巴马发起设立的TPP和TTIP。消极刚出的时候，国内认为是利好，但实际上特朗普想的是私人订制，而不是WTO的复制品；其次是奉行贸易保护主义。其实，特朗普其人，及其政策意图，可能不止像数据说得那么简单。

修昔底德曾说，既成大国与新崛起的竞争对手之间的对抗是国际事务的自然方式。不得不承认，中国崛起正是特朗普寻求重构世界秩序的主要因素。所以，在特朗普眼中，中国或许也是个搅局者。

后冷战时代的大国关系：中美博弈与美苏世仇——选自《失序时代：全球旧秩序的崩溃新秩序的重塑》

《贸易打造的世界》

作者：彭慕兰史蒂文·托皮克

彭慕兰为国人所知，是因为《大分流》这本书（翻译有待改进），讲得是1800年前后，东方没落，西方崛起的故事。又过了150年，二战后，亚洲的“四小龙”、“四小虎”的崛起，以及改革开放后中国的发展，似乎又是一个东方快速追赶西方的过程（当然，这里面比较特殊的是日本）。中美目前的贸易摩擦，知识产权和技术只是一个切入点罢了。

自愿的交易，意味着双赢。在传统观念支配下，国际贸易似乎只是人与人交易的外延，会给两国人民都带去福利。但是，总量上的双赢并不意味着分配上的公平。国际分工和专业化生产除了带来经济效率的提升，也带来了国家安全层面的威胁。“贸易常常给全球化和商品化带来无法预测的后果，许多重大历史事件的发展、突变，新观念革命都与贸易相关。贸易将世界各地的不同民族、不同文明的人联结在一起，贸易促成了全球化，贸易改变了各地的自然世界、社会世界。从某种程度上说，是贸易打造了今日的世界格局。”

《贸易的猜忌》

作者：伊斯特凡•洪特

这本书，笔者才看到一半，略有些难度，但真是一本好书。

导论中引用了吉利斯在《亚里士多德的伦理学和政治学》中的一句话，“由于贸易的猜忌而动怒，并准备发动或继续进行战争，以取得商业上的优势，甚至只是为了实现商业均势。一个现代民主大国何等地误解了其真正利益所在。”另一句引自乔赛亚·塔克的《为获取或确保贸易而进行战争的理由》，“在所有的谬论中，为了获得贸易而进行战争是最荒谬的……[外国民族]从来不会过问你是胜利了还是失败了，他们只会问你，你的货物是否更便宜，或者至少与其他国家一样便宜”。

笔者猜测，两位作者一定认为特朗普是不理性的。贸易的猜忌，是霍布斯式国家猜忌在贸易上的应用，是马基雅维利主义外推到现代贸易经济之后的产物。用传统观念来观察今天的中美摩擦，可能是有害的。所以，推荐阅读下面这本书。

《全球化悖论》

作者：罗德里克

本书讨论的主题是全球化的困境和出路，作者从阐述金本位时期的全球化理论和实践开始，反思自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新一轮全球化的各种弊病。全球化是手段，而非目的，但过去几十年的实践有本末倒置之误，贸易保护主义几乎成了“邪教”的代名词，一切不以“开放”为目的的改革都是耍流氓。作者认为，在缺乏全球治理框架的前提下，这种“超级全球化”的构想过于理想化。当今，贸易保护主义思潮甚嚣尘上，作者认为这只对国家主权属性的回归。现实主义的看法是，全球化应当建立在多元化的民族国家治理体系之上，而不是要抹去国家的边界。最终，一个均衡的结果可能是这样一个组合：主权国家+民主政治+温和的全球化。

《全球化4.0：中国如何重回世界之巅》

作者：邵宇秦培景

据笔者所知，国内目前比较流行的"全球化4.0"的概念，就是来自于这本书。作者将全球化分为4各阶段：全球化1.0，即大航海时代，1492年哥伦布的远洋航行，开启了全球化进程，这是由葡萄牙、西班牙和荷兰这些欧陆西岸国家主导的世界；全球化2.0，即英国和英镑主导的世界，起点是英国战胜西班牙无敌舰队，先是取得了海上霸权，而后在全球建立殖民地，成为日不落帝国和“世界工厂”；全球化3.0，即美国和美元的时代。3.0秩序的确立，伴随着英国和英镑的式微，同时，也伴随着苏联的解体。冷战的结束，正是确立了美国的绝对霸权。但是，2008年爆发的金融危机，实际上也是全球化3.0体系不完善的结果。

总的来说，全球化3.0体系的不稳定性，体现在两个维度：第一个维度是在贸易和投资方面，可以将国家分为三类：资源型国家、消费型国家和生产国型国家。资源型国家主要提供资源和原材料，像澳洲、沙特阿拉伯、俄罗斯、南非、巴西等国，大宗商品出口占到其对外出口的绝大部分；产业链顶端是消费类国家，经常账户的赤字占到GDP的4%以上，典型代表是美国。她们一方面从资源型国家进口油气资源，另一方面从制造业国家进口制成品；制造型国家主要是指经常账户盈余超过GDP的4%，如德国和日本，他们在汽车、数控机床等精密制造上具有优势，而中国以及东南亚国家在低端制造业上处于“优势”地位。第二个维度是货币方面，美联储不仅仅是美国的中央银行，同时也是全球中央银行。汇率盯住美元的国家，为了维持本币汇率的稳定，贸易中每赚1美元，就要释放同等价值的本币。

全球化4.0 ，是3.0秩序的复制品，还是一个全新的世界，现在还无从得知，边走边看吧。

《一件一件T恤的全球经济之旅：全球化与贸易保护的新博弈》

作者：里佛利

见微知著，即这本书的写作视角。

作者从T恤之旅中发现，在有些地区，全球化可能会增加财富。但是，对于最不发达的国家，市场与政治似乎注定了其经济前景跌入“不可能赢”的陷阱。经济全球化和贸易自由化，加剧了财富和收入的不平等，特别是对于相对较低的阶层。

这一点从美国就看的特别清楚，特朗普获胜就是一个明显的信号。笔者的研究发现（中美博弈是场持久战，中国的保留方案是什么？——解读商务部清单的逻辑），特朗普的选民基础为美国的中产及以下民众，他们主要分布在中部区域。它的上台，是对以华尔街精英和白领阶层利益为中心的传统治理模式的一次颠覆。这方面的讨论文章非常多，笔者在此就不赘述了。

《欧元的思想之争》

作者：马库斯•布伦纳梅尔等

笔者正在琢磨着写一本书，还是回顾到自己的老本行，写一本关于货币的书。欧元，自然是不可或缺的一个专题，这本书就是笔者刚刚读完。

为什么在这个专题里面，要放一本关于货币的专著？这是因为，货币秩序，是全球秩序的一个重要维度，而且其重要性不容小觑，货币和金融决定了一个国家的定价权。笔者最近在《财经杂志》发表的一篇文章中也有提到，中美“贸易战”之外，还应关注“货币战”（《财经》| 中美关系：除了“贸易战”，还需关注“货币战”）。如果您对货币感兴趣，《欧元的思想之争》这本书现在就可以添加购物车了。

笔者还在写另外一个关于人类史与文明史方面的书单，清华刘东教授在麦克法兰《现代世界的诞生》这本书的前言中写道：

问题意识从来都是有“前理解”的，而知识生产也从来都是方生方成的。因此，真正会读书的读者和真正会听讲的听众，都不会只从一位作者那里，或者只从一位讲演者那里，就指望找到不可撼动的、足以当作信仰来膜拜的“绝对真理”；相反，那“真理”就算确实存在，也从来只是隐隐约约地，闪现在互不相让的学术对话中。

笔者认为，以刘教授的这句话，作为书单的结尾，再合适不过了。中美关系何去何从，全球化何去何从，需要的不是“绝对真理”，而是理性对话。

读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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