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达飞 | 创新的范式：康波、世界体系与大国博弈（附PPT）

博士陈陈达飞全球宏观策略 2022-07-07

本文根据笔者在财新数据资讯年度策略会上的演讲整理而成（原文2万字，删减到1.2万字）。期刊版本请参考：创新的范式：康波、世界体系与大国兴衰——何为中美长期博弈的关键词

如果历史在重演，那我们正处在第4轮康波的终点，第5轮康波的拐点，和第6轮康波的起点。

大家好，谢谢大家捧场！

今天分享的题目叫《创新的范式：康波、世界体系与大国博弈》，这几个词大家都不陌生，我们先来拆一下这个题目：创新、康波、世界体系跟大国博弈四个词。创新是理解这后面三者之间的一个逻辑关系的根基。为什么？因为我们讲康波——康德拉季耶夫周期，长度是40到60年，它背后是什么力量促进了这样一个长的周期的形成？熊彼特说，是创新——创造性毁灭。

去年，我们团队跟踪中美贸易纠纷很长时间，所以对中美博弈和世界体系这个问题有些敏感。所谓世界体系，就是谁是中心国，谁是外围国。

为什么要把大国博弈与康波联系起来，这实际上是国际政治领域的课题。我们看历史，第1轮康波，英国是第1次和第2次工业革命的领导者，同时也是世界体系的中心国。但后面3、4、5轮康波，都换成了美国。现在，第5轮康波进入拐点，同时也是第6轮康波的起点，我们发现，中国和美国的较量如火如荼。

所以，这些概念不是孤立的。创新和康波原本属于经济学的范畴，世界体系和大国博弈属于国际政治范畴。现在对宏观分析师要求比较高，像这种大宏观问题，你不能之谈经济，更不能只谈今天。你要把中美贸易问题讲清楚的话，你还得从政治角度去理解。

任正非最近在《经济学人》上发了篇文章，有几个比较重要的表述，我们一起来看一下：第1句，坚信未来二三十年，人类必将走进智能社会。我们今天正处于一个新的理论，新技术再一次爆发的前夜，发展潜力巨大，但也存在诸多不确定性，但是开放跟创新是最好的解决之道；第2句，任总谈到了一些核心的技术，基因、分子，还有人工智能、量子计算。这些技术我一会儿都会谈到，它们主要是第6轮康波的技术。前面5轮的技术是什么，什么时间发生的，我都会讲到；第3句，技术可以被分为硬技术和软技术，其实就是一个技术的分类，我们现在讲技术的一些基础设施。

我今天的分享分4大块。我觉得要理解康波，首先要理解它背后的机制，这就是创新，创新是怎么样去演化的，怎么样去扩散的，怎么样去分阶段的。

我想表达的一个观点就是，从创新自身的演进的规律或者说它的范式，去理解康波是如何形成的，因为康波其实就是GDP 40到60年的一个周期，包括上升和下降。熊彼特1930-40年左右就提出，是创新的力量，提出的创造性毁灭的机制是形成康波的一个内在机理。我们知道，创新它其实代表的就是一个产业的产生，新的产业自然就会有创造出产出、消费和就业等，这些自然而然的就会体现在GDP的周期变动上面。

第二点就是从第1次工业革命开始，我们走过的康波的轨迹，以及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也很重要，这是投资者最关心的问题。我们现在在哪？康波的上升阶段，代表的是GDP同比增速的上升，一片欣欣向荣。一旦康波出现拐点，那也就意味着这轮创新对GDP的驱动力在衰竭，GDP就会体现出来。

第4轮康波跟第5轮康波出现了一个交替。康波它不是绝对的一个接着一个，有可能是中间会穿插另一个。第4轮康波是在二战之后，代表性的是航空、航天，包括电脑这一系列发明。从那个时候开始，出现飞机制造、航空航天这样一些产业，还有新能源，这是第4轮康波。第5轮康波它是以互联网信息技术革命为代表的，它始于1980年代。从这个时间的错位上来看，第4轮康波还没结束，第5轮康波就起来了，我们知道70年、80年代西方国家是滞胀的，整个经济不能说是一片萧条，但是至少是波动性比较高的。

80年代这一波互联网的民营化运营，包括一些电脑进入到我们千家万户，带动整个互联网产业的兴起，也使得1980年代整个全球的经济逐渐地过度到像1990年代之后的大稳健时代。这里面有技术的因素，因为技术它是个慢变量，康波是个长周期，所以我们在思考一些我们能看到的一些变化的时候，都会忽视它的力量，但是如果你从整个200多年的历史来看的话，你就会慢慢知道它的力量。08年金融危机，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讲，它也跟整个康波出现拐点，以及第4轮康波结束有关系的。

我们知道，创新其实是整个经济长期持续发展最根本的，也是唯一的动力，这是索洛增长模型的重要结论。经济的长期增长，靠的不是劳动力，也不是投资，是技术。

根据康波的演变规律，个人觉得，过去的这10年，应该是在孕育新一轮的康波。当经济不行的时候，我们都会想方设法去创造一些东西出来。人在什么时候最优创造力？是在困境当中。一片欣欣向荣的时候，人类是安于享乐的。

第三部分就是把前面两点结合起来，谈谈当下的热点问题，美国跟中国为什么在技术这一块他始终是咬紧不放，而且在变本加厉。其实现在进行贸易谈判，这一块是相对容易谈的，技术这一块美国是从来没有放松，还在步步紧逼，收紧数学、工程类学生签证去年就开始了，还有针对千人计划专家的调查，仍然在继续。

通过这一部分的分析，你会发现，英美更替、美苏争霸、美国跟日本之间的竞争，其实都跟康波有隐隐约约的关系。任何一个国家，想要成为世界体系的中信国，它必须是那个时代创新的引领者，而且是基础性创新的领导者。过去这几十年，中国主要是在技术的应用这一块领先，而技术的应用，其实属于创新的第3个阶段。它前面还有研究与发展，发展就是所谓的再创新。我们现在看到的互联网创新，基础性创新是美国的，我们的创新，都是在这根主干上衍生出来的，是枝干上叶子。

第四点谈谈中美在创新方面的优劣势比较。

这张图，是根据麦迪逊的数据做的。上升与下降结合起来就是一个周期，基本上是50年左右，始于工业革命，也就是18世纪末的时候。

我们先来从企业演化的角度，了解一下创造性毁灭的力量。

这是美国过去100年，从1917年到2017年，前十大公司的一个迭代。第1轮正好对应的是第三轮康波，你会发现，借助康波的力量，大概20年左右，你就会成为伟大的公司。如果你在这一轮康波的起点介入到这个行业，并且是基础性创新的引领者，你20年之后就会成为伟大的公司，你就可以坐地收租了，就像我们现在只要用Windows系统，你就要给微软付费。它的用户基数会越来越大，收的钱就会越来越多，市值就会越来越大。第3次科技革命的代表性产业是钢铁、石油、能源，大市值公司也都是这些产业的。

接下来，就是二战之后，第5轮康波开始了，到1967年差不多20年，正好够一批伟大的企业诞生，所以，大市值公司基本上更新换代了。而且，你可以看到，IBM这类技术公司开始脱颖而出，科技类的公司开始崭露头角，当然，主体还是像汽车这样的企业，这才是那个时代的代表。

但是，到2017年，画面就完全不一样。除了富国银行、摩根大通和美孚，基本上都是互联网和信息时代的伟大公司，前5大公司都是互联网和信息时代的产物。

所以说，能不能成为伟大的企业，关键看康波。

再看这张图，是全球的了，不只是美国了。怎么去理解这张图？哪个国家在榜单上占的企业越多，基本上，他就是世界的领导者了。从世界500强企业来看看会更清楚一些。

1990年，为什么日本企业这么多，因为这是日本泡沫的顶点。哪个行业是泡沫的受益者？全是银行，对吧！还有丰田汽车。

2000年，整个换了一批，日本只剩下两家了，还有一家德国企业，剩下的都是美国的。

2010年，开始有中国了，中石油、工行、建行，这个也很容易理解，这就是美国现在天天说的“国家冠军”。

再看2019年，前五大都是美国的，然后是中国的阿里、腾讯，所以，到2019年，除了这三家之外，其他都是信息时代产物。

正所谓盛极而衰，你会发现，当某件事物成熟了，也就说明到了声明周期的顶峰了，自然就会出现由盛而衰的过程。

如果你从康波的角度来讲的话，过去10年其实就是一个转折点。为什么？我们现在经常提到的云计算、区块链，物联网等等，其实都是信息时代的产物，好像是创新的爆发期。但你结合康波来看，创新蜂聚现象，一般是在康波的拐点之后才出现的。在拐点出现之前，是少量的基础性创新。在这之后，因为前面有积累，加之各种创新的协同，有很多基础性的创新，就会有各种各样的应用型的创新出来。

所以，当我们感受到了创新的爆发，其实代表了那一轮康波已经由盛而衰。

根据前面的介绍，大家应该对创新和康波的关系有了大致了解。

我们现在来具体看看创新的演化。它基本上遵循这样三个阶段。首先是在实验室里发paper，这是研究阶段，也就是学者们舞文弄墨的阶段，还没有产品；

接下来是再创新阶段，相当于在原创性的论文出来了，学术界忙着做点扩展，或者是验证，业界根据这些研究成果，开始捣鼓一些产品。

然后就是第3个阶段，产品慢慢的走向市场，市场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形成的。我们为什么要研究？企业投那么多研发干嘛？一定是要做出产品出来，然后就是影响，赚钱，再继续创新。

开始做产品了，自然就会创造GDP。你要是早期进入这个行业的话，那就会获得垄断利润。

这个过程不是学者们YY出来的，现实就是这样。数据告诉我们，扩散遵循的是这样的一个S型曲线，开始的时候比较慢，当我们看到很多人都在用某个新鲜玩意儿，而且大家的评价都还不错的时候，产品就会快速渗透，但是，总会有市场饱和的时候，所以后面又会慢起来。左边这张图是种子的扩散，右边这张图是手机在芬兰的扩散，基本上都是这样的一个S形轨道。

再来看看这些日常用品的扩散，比如洗衣机、冰箱、彩电。纵轴代表的是采用率，就是市场饱和率，横轴是时间，也都遵循着S型扩散轨道。

但是你会看到有一些波动，为什么？1920-40年代，是两次世界大战和大萧条。1970年和80年代，也有一段起伏，因为整个西方的经济陷入包括73年跟79年的石油危机，80年代的时候，美国又经历了储贷危机，这样的一些宏观经济的波动会中断创新的扩散轨道，但经济稳定后，还会延续。

任何一轮康波都有一些基础性创新，然后有各种各样的再创新。不同的创新的扩散速度是不一样的，但是同一个范畴内的创新，基本上有同样的起点，和同样的终点。这个起点跟终点跨越的时间段，就是康波的长度。

还可以拓展来讲，为什么是40年到60年，其实就是一个实证的证据。从定性上讲的话，我们人类有比较强的路径依赖，当你想去接受一个新鲜事物的时候，其实是比较慢的。凯恩斯爵士说，最难的不是接受新事物，而是抛弃就的事物。观念转换是最难的。大家在微信群里面就能看到，想要说服一个人，有多难。

这是第4轮康波的创新。Sputnik卫星上天，就是一个基础性的创新，没有卫星上天，整个信息时代就不会发生。整个上升阶段，其实都是一些像行业标准的创新，就像互联网的一些标准，我们现在讲的5G，也要先定行业标准，标准没有定好，就不会有大面积的应用。所以，关键的是谁来定标准，这是大国博弈最重要的维度。等到这些基础设施全弄好了，才开始慢慢出来伟大的公司和伟大的产品。

微处理器是信息时代的一个很关键性的创新，芯片也是，如果这些创新的话，电脑不会长今天这样子。大家还记得第一台电脑长什么样吗？很庞大，整个房间那么大，根本不可能进入到我们千家万户，其实，现在的手就是一个小电脑。

这是信息时代整个创新，基础性创新上面衍生出来很多小的创新，最重要的像电脑、半导体芯片、多媒体。

多媒体为什么重要？因为它是一个信息传播的渠道，之所以说康波可能会缩短，那就是因为我们现在信息传输的速度更快、更多了。

这三张图是整个互联网的历史。60年代开始，基本上都是发paper；中期开始，慢慢的有一些像Yahoo这样的门户网站出来，然后就有更多的伟大的公司。

这张图很有名，整个人类2000多年的GDP的轨迹，可以看到，是从工业革命开始的。加入是中国的图，这个起点就是1978年。别看人类发展这么长时间了，今天的辉煌，基本都是过去200年创造的。

这是康波的划分，以及每一轮康波所代表性的产业或者创新。第一轮主要是纺织业，纺纱机的发明带来了整个纺织业的一个产业化，我们把那个时候当做机器替代人工的一个开始。

然后就是铁路。每一轮代表性的创新出来，都会有资本的狂欢。铁路泡沫的代表是美国跟英国。每一轮新的发明，总是会给投机者提供素材。但所有创新，以及它对GDP的贡献，都有一个周期，总会有市场饱和的时候，一旦饱和了，你会发现企业的利润就不上去了，到了瓶颈期，故事也就将不下去了，泡沫就会破裂。每次都是这样。这里面可能不是单向的因果关系，可能是双向的。

再往后，二战之后，全球经济进入黄金时代，电视、飞机、石油、化工、电脑这样的一些创新出来。

基础性创新它会带来哪些变化？我们以交通工具为例，这是一个很基础性的东西，包括第2轮工业革命，就是铁路跟火车，它带来哪些变化呢？以零售模式的演化为例。

零售其实很早就存在，只是模式不一样。每一轮重大的创新出来，都会使得现存的一个东西出现模式的变化，购物这个体现的最明显。如果没有铁路的话，百货公司是不会诞生的。因为铁路降低了商品的集散成本，百货公司需要把全国各地那么多的商品集中到一起来，然后再零售，对物流成本有要求。

实际上，每一种模式，都有它的成本跟收益的边界，每一次成本的降低，都会导致一些新的东西出来。就像在2G时代，你没有看到做视频的公司。到了4G和智能手机时代，做音频的，视频的公司，都出现了。所以，创新在不断的拓展经济的可能性边界。

务实的来看，做投资，需要了解创新演化的轨迹，也就是创新的范式。当你发现一个新的东西，比如说量子计算，我们现在知道谷歌宣示量子霸权，但是在这之前，有多少科学家付出了多少努力，这个阶段我们是不关心的，因为它在实验室完成，但是你如果是投资人，觉得这个技术可行，现在还在研究阶段，你就要去预测，它大概什么时候成熟，什么时候可以向市场渗透。

你还需要思考，新一轮创新出来，会给我们生活当中的哪些行业，带来什么样的冲击，现有的模式，会朝着什么方向演化？就像交通方式给零售带来的冲击一样，马云2000年前后瞄准网购，就是看准了互联网会带来零售模式的转变。今天，中国网上零售占比已经超过了美国，美国在9.6%左右，中国是20%以上。中国人口多，密度高，单品物流成本低，这些都是做零售的优势。

所以，新一轮技术革命会给原有的东西带来哪些变化？如果你能前瞻到的话，就是抓住一次大的商业机会。每一轮创新都会带来资本的狂欢，如果你能提前看到，那么就成为赚的盆满钵满。

这个里面就没有什么价值判断的意思，泡沫是好东西，还是不好的东西。从资本市场的角度看，能赚钱的就是好东西，对吧？如果你能提前进去，借着新一轮创新去讲故事，就能获得不菲的收益。

看看美国的例子。1929年之前，有一个创新的爆发期，产生了一些新的产业，使得GDP看上去很美。但创新是有生命周期的，1929年就是个转折点。

日本也是一样，1868年明治维新的时候，赶上了那一轮康波，但是他做的是第1次工业革命的功课，日本真正的工业革命，要到二战之后，大泡沫的破裂到1990年。我们可以给它找很多宏观的理由，包括美日贸易战，包括错误的财政与货币政策。但是，还要加上一个，就是日本的工业革命基本完成了。如果新的科技革命没有接上的话，就会出现问题。

这是二战之后的康波跟一些主要的创新，个人电脑、互联网、多媒体都是过去式了，新的东西在哪？还在萌芽状态。

我们看这张图。巧合的是，任正非讲的那些技术，这张图基本都包括了。配这张图的文章，是2006年发表的，我添加的就只有区块链和5G。

学术文献说，纳米技术有可能成为第6轮康波的一个基础性创新，但也有朋友不同意。

1986年的时候，纳米技术代表性的碳60被发现，现在已经慢慢进入应用阶段。从实验室开始，有一些新的发现，再到之后的使用，有个时间差，但不同的技术，从研究到扩散，时间长度是不一样的。一般而言，越到后期，同一轮康波中的技术的扩散速度会更快。

那么，我们前面讲这么多，跟国际政治有什么关系？我们看这张图，经济学上有一个模型，是日本的一个经济学家赤松要提出来的，叫雁阵模型，描述的是产业转移。二战后，美国的产业，先是转到日本，而后是韩国和台湾等。再然后，中国改革开放，产业又开始移到中国来。现在，随着中国劳动力成本的上升，这些产业慢慢往往内陆移，还有一部分往东南亚移，这种就是领导者-追赶者的雁阵模型。

世界体系就呈现这样的一个关系，我们天天讲的后发优势，它使我们跟美国的距离越来越近。为什么？因为我们可以在短时间内学完人家200年的东西，而且人家当时还挺乐意让咱学。

所以咱跑得快，因为有人引路，咱不用走那些个弯路了。所以，你会看到，后来者总是会朝先行者收敛。

上世纪80年代之前，日本向美国靠近，所以那个时候，也有人说，日本要取代美国，成为世界霸主。

再往前，1900年之前，都是美国向英国收敛。但在此之后，美国成为世界霸权国家，英国不断衰落。

这就是世界体系，总有这样的更替，为什么？我们了解美国的发展史，也知道他从英国学习了很多，很多英国的工程师把他们的技术带到美国去了，包括铁路、纺纱机等等。

世界体系有中心国，有外围国，通过产业的变迁，通过学习和再创新，外围国总是不断向中心国收敛。但是，我们如果永远学人家的话，自己不懂得创新的话，那么就永远也超越不了，对吧？

新的一轮科技革命来了，如果美国还是领导者，那咱跟他的距离，就会又一次被拉开。

咱学人家，总有学完的时候，这个时候，你就没有办法再向他收敛了。

如果咱在追赶的过程中，同时掌握了新的科技革命的最核心的技术的话，就会超过他。怎么样才能弯道超车？掌握新一轮科技革命中的核心创新才行。我们来看看故事是不是这样。

这是英国、美国、日本、中国与康波的演绎。

第1次工业革命的时候，英国遥遥领先。1776年美国才独立，一个分裂的国家要想去搞科技革命，可能性不大。看看中国就知道了，半殖民地半封建的中国是没有搞科技革命的。

第1轮科技革命是纺纱机、棉纺织业，第2轮是铁和铁路，英国都是领导者。美国虽然没有赶上第一次工业革命，但是等到南北战争之后，他统一了，在铁路领域，开始紧跟英国。时间稍微晚一点，但还是跟上了。

到1900年，具体来说应该是1896年左右，美国的工业增加值开始超过英国。如果有观点说两次世界大战是美国超过英国的原因，可能有一些不严谨，因为在两次世界大战之前，而且是一战爆发10年前，美国的经济总量就超过英国了。

所以，只能说，两次世界大战加速了英美体系的更替，如果英国不是受到两次世界大战的冲击的话，也不会那么轻易就让美国超过他。意识形态其实没那么重要，谁都想做老大。

第3轮康波，那个时候正值两次世界大战，所以英国在第3轮科技革命上仅仅只在钢铁这一块有领先优势，而对于美国，别人都在忙着打仗，他一边坐山观虎斗，一边发战争财。战争对钢铁、石油、汽车、能源有巨大的需求，也促进了美国在这些产业上的发展。所以说，美国发了战争财，促进了它创新。

同时，你会看到，日本1868年明治维新之后，也开始学习西方，但是你会发现他是从哪开始学的？他是从棉纺织业开始学。

所以说，工业化是个渐进的过程，你很难跳级。由于后发优势的存在，你可以压缩时间，但是你还是得从衣食住行这些基本需求开始。就像是马斯洛的需求层次一样，要从最基层开始的，先解决吃饭的问题、穿的问题。

所以，日本明治维新之后，先要开始补课，补的是英国在一个世纪之前的课程——棉纺织业，但是比较遗憾的是，日本很快又进入到一个闭关锁国的环境。错过了第2轮康波的技术，第3轮科技革命也没有任何作为，直到二战后，才完成工业化。

再就是第4轮，你看英国，汽车产业还可以，有世界知名的汽车，但他没有发展飞机制造业。美国又比较齐全，飞机、电视、石油、化工、电脑这些都有，所以美国仍然是世界领导者。

美国超越英国之后，一直处于领先地位，为什么，因为创新。美国永远处在科技革命的前沿。

1980年代的时候，我们看到美国跟日本的竞争，那会儿也有说日元可能会替代美元。货币就是主权的表征，这两者是绑定在一起的，你没有看到哪个老二老三的国家的货币是国际主导货币。货币是国家信用的象征，老大的信用是最强的，它的透支能力因此也是最强的。

日本二战之后为什么发展这么快，因为老大帮他，你要什么我给什么，对吧？老大给他补课，一对一辅导。为什么，联想到当时美国的主要敌人是谁就清楚了，那会儿美苏争霸，日本是美国抵抗苏联的重要前沿阵地，要抵抗社会主义的侵蚀。

中国改革开放，美国是欢迎的。也是因为，美国的主要敌人是苏联，他也需要拉拢中国，这个故事大家应该都清楚了。应该是从1984以后，在贸易方面，美国就在给中国优惠。那时中国还没有加入GATT。

中国的工业化进程也是从那时开始的。虽然这之前也有一些积累，正式开始肯定还是改革开放之后。现在我们说，中国的工业体系是世界最全的，但是你会发现，都不强。

咱用40年时间学完人家200年的课程，消化不良，这体现在哪？通过这次贸易战，咱们真的应该认清自己的位置。咱是能造汽车，也能造飞机，但是你的商用飞机还没投入使用呢。

汽车也可以造，咱我们现在国产汽车还没走出国门。大家要到东南亚看看的话，全都是日本车，泰国的摩托车也全都是日本车。我在国外旅游的时候，使劲找咱们自己的国产车，但总是很遗憾。

包括我们自己现在也不认可国产的东西，现在除了华为手机开始慢慢抢占苹果的市场。但是汽车制造呢，感觉国产车就是低端车的代名词，对吧？这就是现实，你要买中高端车的话，30万以上的车就很少看到国产车。这就说明，咱们的制造业基础还不强。这些其实都是七八十年前的东西，行业已经基本成熟了。

这张图就是刚刚我们讲的，追赶者和领导者，看得更明显。我们的工业化和城市化比别人慢，因为我们在学人家，我们是后来者。所谓追赶，背后其实就是产业的转移，就是创新在全球范围内的扩散。

再说一下这张图，对于理解中美贸易摩擦产生的原因有一定帮助，它是从劳动力市场来分析的，是劳动供求的图。这张图对于理解中国宏观经济也有帮助。

这条线是劳动供给，这是劳动需求。劳动供给有一个水平的部分，因为我们有大量的农村剩余劳动力的转移，所以你会看到，在这个点之前工资是不涨的。因为有太多的太多剩余劳动力了。这也是中国能够迅速的工业化和城市化的其中一个原因。

咱们能够把国内市场做大，承接西方产业的转移，劳动力优势很显著，我们以前天天都讲劳动力优势，讲人口红利，现在不谈了，为什么？因为这些都是过去式了。

有个概念，叫刘易斯拐点，学术上讲的比较多的大概是2004年左右，这是社科院蔡昉老师测算的数字。或者是用亚洲生产率组织数据，就是2005到2010年之间，中国劳动力市场出现了这样的拐点。

这个拐点是什么意思？就是农村剩余劳动力不足了，所以我们也会看到一系列的变化，城市化率增速变慢了，劳动者工资上涨，开始出现民工荒现象了。大概也是2004年左右，广东第1次出现民工荒，之后每年都有。

再到2012年左右，又遇到老龄化问题，全社会人口结构出现了变化，15到64岁人口开始缩减，65岁以上的人口占比超过10%，而且还在不断增长。

会出现什么问题？我们可以看到，非熟练劳动者的工资涨的比较快，反而是一些大学毕业的群体，他们的基本工资可能还没有农民工高。

家长朋友可能有体会，现在大城市，保姆的工资比较高，她们议价能力很强，甚至包括菲佣，如果人家是金牌保姆，他要给你提工资，你还没话说，就得给她涨。因为你再去找，可能找不到这样的了。

再往后看，工资又涨不上去，为什么？因为一旦你的工资突破了某个瓶颈之后，你就没有竞争力了，或者你所在的产业就没有竞争力了，会开始迁移。

就像美国，因为工资高，所以你看到他的很多产业迁到中国了。所以，你会看到，过去几十年，美国蓝领工人的工资没涨。除此之外，还有技术对人的替代。

所以我现在为什么担心人工智能？没错，人工智能可能会创造一部分就业出来，但是也会替代掉另一部分就业。这两者之间的关系是什么？他创造出来的就业是不是可以弥补它消灭掉的？

有人说，从第1次工业革命开始，机器就在替代人力，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再用过去的那种逻辑来理解人工智能对于劳动力的替代？可能不会。

因为现在的人工智能机器人，它可能会代替掉成百上千的重复工作的劳动者，所以，可能会出现一个越来越大的缺口。大家还记得AlphaZero的故事吧，实在是太惊叹了，所以搞得柯洁现在去斗地主圈混了。

刚才都是理论分析，我们来看数据。西方国家的劳动市场拐点出现在1930年代，所以我们看到，二战之后，他的工资就不断上涨，工资集体上行。但是到80年代，开始变得平稳。但是，内部的差距在拉大。特朗普为什么会上台？这就是原因。

平均工资没涨，但是最有钱的那5%的人，他们要么是华尔街精英，要么是科技新贵，工资涨得很快。但蓝领工人，即分布在传统产业、铁路、汽车制造领域的工人，他们的工资没涨。你也会看到，这些产业也开始没落了。

信息技术时代，讲究的是工程师红利。所以你会看到美国阶层的分裂，所以民粹主义起来，特朗普上台，这背后其实有很好的解释。

新一轮科技革命不会扭转这个趋势，还有可能会进一步拉大，所以现在美国新一轮总统的竞选方案，开始提每个人一个月发多少钱？政府养着你。大家如果把这些现象都跟我今天讲的这些结合起来去理解的话，可能会有一些新的收获。

我们再看日本，人口的拐点出现在60年代，所以这个时候你会看到，工资也在往上涨，但是90年代之后就不涨了，这是因为，日本也出现了产业的外迁。同时，我们也会发现到，日本在汽车和电子行业绝对是很牛的，但是如果看信息时代的创新的话，包括移动互联网产业，其实也没有出现伟大的公司。1980年代之后的创新，其实日本没怎么抓住。当然，日本的半导体之类的也是很强。过去十几年，世界上最大市值的公司，日本并没有很出色，这背后还是因为创新。

再看中国台湾，也是一样，也有明显的拐点，在这之后，工资就不涨了，台湾的产业也往外转移，GDP增速就到了瓶颈。

咱们再来看中国，也特别明显，05年之后，整个劳动跟资本的成本的伏笔出现了一个明显的转折点。在这之后，工资成本快速提升。

既然确定大概是05年到10年之间出现劳动市场的拐点，那么比较拐点前后的工资涨幅，就可以看出，低收入者的工资涨的快，高收入者的工资涨得慢。

但是，低收入工资的基数低，所以这里面会存在误导，不能只看涨幅。即使再涨一倍，他们也赶不上房价的涨幅。

我们现在讲上海房价可能一年涨个1%、2%，但如果是500万的房子，一年涨2%，就是10万。有多少人的工资每年都能涨10万呢？可能性还是比较低的吧。

今天下午，在参加了另外一个论坛。有朋友告诉我，他们招了两个高管，都是副总裁级别的，都是金融圈的董事总经理级别的去应聘。条件是什么？工资砍一半。就这样，你愿不愿意吗？愿意我们再谈。

所以，他们现在虽然说在扩张，但是他们的用工成本在下降，但是如果你去找个保姆就不这样，特别是金牌保姆。

上海的金牌保姆，都是回家买房卖车的。我们的感觉是工资涨不动了，人家觉得涨得挺好。他们觉得中国经济好得很。

看看人口，2.1什么意思？它是一个均衡。夫妻两个人，过去计划生育，只能生一个孩子，这样的话，劳动人口一定是收缩的。

从92年开始，中国就已经低于这个水平了。什么意思？意味着20年后，绝对劳动力人口收缩。20年后，正好是2012年，我们的老龄化的拐点在哪？也正好是2012年吧。

所以，1992年就埋下了伏笔。但是我们之后还在加强计划生育讨论计划生育。所以，高善文博士在最新演讲中也说道，人口的下降可能还会加快，为什么？大家思考一下人口的数据是怎么来的。统计局和计生委是两套数据。

现在我们的统计技术进步了，原来隐蔽的一些问题都会浮出水面。反正我们是搞不清楚现在中国有多少人。

人口结构的问题是不可逆转的。农村剩余劳动力还有多少？看这个数据，他们老了，农村的剩余劳动力现在出不来的，不是他们不想出来，是大城市容纳不下他们。调查显示，年龄越大，出来务工的概率越小，意愿会下降，确实是这样。

走在街道上，你会发现，都是年纪比较大的农民工在干体力活，年青一代的，都在跑外卖、开滴滴。

90后、00后这一代的农名工，他们长辈可能有木匠、瓦匠、电焊等工种，算是一些技能，但是新的这一批年轻农名工，他们不愿意干这些活，宁愿去跑外卖。听说滴滴全国有2000万注册用户，外卖也有三四百万。他们能在城市呆多久？

前面那张图标了黄金时代，也就是劳动力成本上升的这段，他表示工资差距在缩短，社会的消费能力会上升。中国这个黄金时期有多长？

美国的黄金时代是40年，日本是30，其他亚洲国家是20年，在不断的缩短。如果把05年作为中国黄金时代的起点的话，到现在已经过去15年了。还有多长？如果比较刘易斯拐点和人口老龄化拐点之间的时间间隔的话，中国人口的挑战会更大。

所谓“百年未有之变局”，变局者是谁？其实就是创新。从历史规律推演来看，我们现在是新一轮创新的起点，也就是说，规则制定者在未来10-20年就会诞生。

前面我用企业的迭代来诠释创新的力量，其实一个国家在世界上的话语权，不就是由这些企业来决定的吗？假如谷歌实现了量子霸权，他就是美国的话语权，两者分不开的。

我觉得，世界的领导者，就是最重要的基础性创新的拥有者。过去，我们可以借助别人的基础性创新，做很多开发、很多应用，但我们现在已经追上来了，能学的越来越少，边际效用也在递减。

基础性创新来源于什么？我觉得可以从这几点来看。

第一个就是研发投入。过去几年，中国研发占GDP的比重一直在上升，比例是2.13%，在全世界排名是第13位。绝对数是3000亿美元，居世界第二。美国是5600亿美元。中国的GDP是美国的60%，所以基本上是匹配的。

我们再看看结构，就能看出中国的问题。这张图把研发拆分了，有基础研究、应用研究和试验发展。我们引以为傲的是应用，我们把人家互联网拿过来，创造了很多财富，但是最基础的东西还是别人的。

我们要想占领新一轮技术革命的定价权和规则制定权，关键是要看这根红线，它代表的是基础研究，而我们过去这么多年，这方面都没怎么投入。这个就就比较麻烦。

第二个方面，我觉得金融的力量不可忽视。一些伟大企业，在初期的时候，你有没有这样的一些长期资本参与，去帮助他成长？这个就是VC、PE这样的一些机构，使轮投资，美国在这方面也比我们强。人家动不动就是万亿美元级别的，

除了资金实力，再看看风投的项目。这是美国的数据——VC的项目，数量和金额。过去这么多年，美国投的最多的是软件跟生物医疗，软件第一，但生物医疗在2018年有大量的扩展。我们再联想一下，结合我们前面讲的第6轮科技革命的创新，生物医疗就是其中之一，它跟现在互联网没有太大关系，当然，未来所有的科技革命，一定是依托于之前的。

中国投的是什么？我有2000年以来的数据，图上没有显示，但基本上就是这些，全都是互联网行业：电子商务、软件服务等等，还有一年P2P上榜了。他们代表的是信息时代。如果我们过去10年都没有布局第六轮康波的话，我们拿什么跟人家竞争？

当然，影响创新的还有很多其他要素，我就不展开讲了。

我们这种政经体制，是有利于创新的扩散的。制度和政策是自上而下形成的，与自下而上的共识形成过程不一样。所以，我们才常常说：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样的方式，政策在执行的过程当中会出现扭曲。而在西方体制，问题会轻一些，因为它是本来就是社会共识。

社会分层也简单说一下，创新的扩散一定是在不同的阶层，如果我们有同样的志趣、同样的阅读习惯、同样的爱好的话，我们俩可能是同一时间被被扩散到，对吧？如果社会阶层越分裂的话，创新的扩散一定会越慢。

最后简单说一下文化方面，这一块我不是很擅长，不敢瞎说，仅仅讲一讲个人体会。

咱们是儒家文化，西方是盎格鲁撒克逊文化。儒家文化的一个特点就是稳字，讲天下大同。虽然我们讲求同存异，但是你会发现，它是有包容性的，但这种包容性更多的是指向同一性。回忆一下佛教和基督教的中国历程就能体会。

任正非在《经济学人》那篇文章的最后一段话说的什么？他强调，在充分的学术自由、思想自由之下，培养百花齐放的人才。

我不知道它后面有什么隐含的意思，但是每个人读起来肯定味道不一样，

可以推荐一本书，这本书现在网上卖断货了。哈耶克大家都知道，林毓生先生是哈耶克的硕士，他这本书叫《中国传统的创造性转化》。

它的一个核心观点就是说，西方的这些观念不能经由打倒传统而获得，只能在传统经由创造的转化而逐渐建立一个新的有生机的传统的时候，才能逐渐获得。

就是说，很多自由派走极端了，想把过去的东西全部都否定掉，包括儒家文化全部否定掉，然后全面学习西方。历史证明，这条路也走不通。

以上就是我今天的分享，希望能够给大家提供一个分析康波和国际政治的框架。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