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4丨李峰：《〈汉书·百官公卿表〉元寿二年所叙公卿官职变动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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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林偶拾 

《汉书·百官公卿表》元寿二年所叙

公卿官职变动考

李峰

河南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

【原刊于《史学史研究》2017年第4期】

西汉元寿二年，由于权力更迭的缘故，导致统治集团内部出现重大调整，人事变动极其频繁，故《汉书·百官公卿表》叙及该年的人事变动内容颇为丰瞻，然问题亦甚多。

据《百官公卿表》，元寿元年，“詹事马宫为光禄勋”。元寿二年，“光禄勋马宫为右将军，三月迁。”可知马宫任右将军前为光禄勋。马宫为右将军，其光禄勋一职为甄丰所接任。绥和元年，甄丰以京兆都尉为水衡都尉，二年为泗水相，哀帝崩时，甄丰的身份是故泗水相，王莽将其纳入自己的团队，任命他为左曹中郎将，继而以此迁官光禄勋：“左曹中郎将甄丰为光禄勋，一年迁。”

据《百官公卿表》，王崇元寿二年八月以右将军迁官大司空：“（元寿二年）八月戊午，右将军王崇为大司空。”王崇迁官后，马宫任右将军，马宫迁官后，甄丰任右将军：“（元寿二年）卫尉王崇为右将军，二月。光禄勋马宫为右将军，三月迁。光禄勋甄丰为右将军，六月迁。”马宫所迁之官为大司徒：“（元寿二年）五月甲子，丞相光为大司徒，九月辛酉为太傅。右将军马宫为大司徒。”由于《百官公卿表》称马宫为右将军后，“三月迁”，又称王崇卸任右将军是在元寿二年八月戊午，则马宫为右将军不可能早于八月戊午，若其八月为右将军，九月继孔光为大司徒，则其“三月迁”当为“一月迁”。

故《通鉴》叙及元寿二年八月至九月王崇等人的官职变动，称“（八月）戊午，右将军王崇为大司空，光禄勋东海马宫为右将军，左曹、中郎将甄丰为光禄勋。九月……以马宫为大司徒，甄丰为右将军。”夏燮对此表示赞许：“宫为右将军，代王崇，而崇拜大司空，在八月戊午，盖帝崩之后，莽白太后行之。若据代王崇则系之八月者为确。”

然而荀悦《汉纪》叙及王崇元寿二年为大司空事，仅称“八月，王崇为大司空。”而不言其为右将军。其叙甄丰九月迁官事，虽然所言该月甄丰迁官少傅与史实不符，然却称甄丰以“左将军”而非“右将军”迁官：“皇帝壬寅即位，九岁。大司徒孔光为太傅，左将军甄丰为少傅，右将军（冯）[马]宫为大司徒。”显见荀悦对《百官公卿表》称王崇为右将军可能存有疑问，并且认为甄丰由光禄勋所迁之官为左将军而非右将军。而将《百官公卿表》所叙文字与《汉书》纪、传中所载的相关内容相比较，可发现该表关于元寿二年公卿官职变动的叙述存在着颇多值得商榷之处。

为了理清相关问题的头绪，我们首先要把握住几个逻辑关节点。其一，甄丰为左曹中郎将在元寿二年六月底哀帝崩后。据《王莽传》，哀帝崩后，“太后拜莽为大司马，与议立嗣。安阳侯王舜莽之从弟，其人修饬，太后所信爱也，莽白以舜为车骑将军”。《百官公卿表》：“（元寿二年）安阳侯王舜为车骑将军，八月迁。”而王舜迁官为太保在元始元年二月，故王舜为车骑将军在元寿二年六月底，具体时间在议立新君后。据王莽称当时参与议立新君的官员除他之外，还有孔光、王舜、甄丰、甄邯等：“臣与孔光、王舜、甄丰、甄邯共定策”。而当哀帝崩时，甄丰的身份是故泗水相，王莽若让他参加朝廷大议，必须先给他一个合适的身份。由于甄丰是以左曹中郎将迁官光禄勋的，可知哀帝崩后，王莽立马便提拔甄丰为左曹中郎将，左曹为中朝官的加官，加此称者可出入宫禁，参与中朝谋议，甄丰因此得以参与定策，后继马宫为光禄勋。其二，《马宫传》叙马宫由詹事而为大司徒的履历甚明确：“征为詹事，光禄勋，右将军，代孔光为大司徒，封扶德侯。”考之《百官公卿表》，皆相合，故可以确定马宫曾为右将军，元寿二年先以光禄勋迁官右将军，继而在当年九月或以后代孔光为大司徒。其三，王崇代彭宣为大司空在元寿二年八月戊午。

《汉书·百官公卿表》书影

在掌握以上数个逻辑关节点的基础上，试对《汉书·百官公卿表》元寿二年所叙公卿官职变动问题剖析如下。

就王崇迁官问题而言，考《百官公卿表》，元寿二年，“大司农王崇为卫尉，二月迁。”又“卫尉王崇为右将军，二月。”由于王崇是八月任大司空，则王崇为卫尉当为四月，为右将军当为六月。又据《百官公卿表》王崇代彭宣为大司空后，其右将军一职为光禄勋马宫所得。然据《汉书·彭宣传》，衔命宣布免除彭宣大司空一职的甄丰当时已为光禄勋：“使光禄勋丰册诏君，其上大司空印绶，便就国。”由于甄丰的光禄勋一职得之于马宫，故马宫只有先迁官右将军，其光禄勋一职方能为甄丰所得，因此可以确定马宫在王崇为大司空前已为右将军，自然王崇迁官大司空前的官职并非右将军。

合理的推断当是王崇任大司空前的职务是左将军。据《王崇传》叙王崇建平三年以后至平帝时的履历，称王崇哀帝时由御史大夫被贬为大司农，“后徙卫尉左将军。平帝即位，王莽秉政，大司空彭宣乞骸骨罢，崇代为大司空，封扶平侯。”据史载，班固撰《汉书》，纪、传悉其手定，然诸表及《天文志》当其去世之时尚未编撰完善，后由其妹班昭及马续续补而成。一般而言，史著的作者对其著述的熟悉程度远高于续作者，故当二者所叙史事出现抵牾时，人们往往倾向于相信原作者的叙述。就此事而言，由于《王崇传》出自班固手定，并且可以确定马宫在王崇迁官大司空前已为右将军，因此我们可以确定班固在《王崇传》中的叙述是可信的，即王崇当如《王崇传》所言为左将军，而非《百官公卿表》所言为右将军。

考王崇为左将军的时间，当在元寿二年七月。因为哀帝崩后，公卿议大司马人选，前将军何武、左将军公孙禄相互称举，七月被罢。由于左将军一职出现空缺，自当随之进行递补，故王崇当在公孙禄被罢后，当月被任命为左将军。而其为卫尉当在哀帝崩后的六月底。

王崇于建平三年四月丁酉，以河南太守迁官御史大夫，后成帝舅安成侯王崇寡妻解放坐祝诅下狱，御史大夫王崇与解放的外家有婚姻关系，却奏封事，为解放开脱，被哀帝认为不忠诚而将其贬官为大司农：“哀帝以崇为不忠诚，策诏崇曰：‘朕以君有累世之美，故逾列次。在位以来，忠诚匡国未闻所由，反怀诈谖之辞，欲以攀救旧姻之家，大逆之辜，举错专恣，不遵法度，亡以示百僚。’左迁为大司农”，时为王崇任御史大夫九个月后：“（建平三年）四月丁酉，河南太守王崇为御史大夫，九月贬。”又“（建平三年）御史大夫王崇为大司农，二年迁。”考其时日，王崇被贬之时当为建平四年正月。“二年迁”，正在元寿二年。故《百官公卿表》将王崇被贬的时间误置在了建平三年，实则当在建平四年。王先谦认为：“崇，元寿三年迁卫尉，乃四年迁也。‘二’字误。”然史无“元寿三年”，“二”字实不误。

由于由大司农为卫尉属迁官，且卫尉掌宿卫宫掖门户，关系至重，非君主信任者不居，王崇若在哀帝时迁任此职，必当是重获哀帝信任所致，若如此，王莽掌权后断不会连续提拔他。故他受到提拔当是在哀帝崩后的六月底，属临危受命。因为元寿二年六月戊午哀帝驾崩的当天夜间，王莽进入未央宫，由于宫廷宿卫之职皆为哀帝及其佞幸董贤所选任，为自身安危考虑，王莽一入未央宫，于理必当从速尽易以自己的亲党。如文帝当年被拥立为新君后，当天傍晚一入居未央宫，随即便夜拜宋昌为卫将军，领南、北军，张武为郎中令，行殿中。由于王崇与王氏外戚有婚姻，且为王氏开脱，并受到惩罚，自当为王莽所亲信，故王莽一入宫便擢升王崇为卫尉是合乎情理的。因此王崇当是在哀帝崩后的六月底为卫尉，七月为左将军，八月为大司空。

马宫何时由光禄勋迁官右将军，史无明言，然而由于他是以右将军代孔光为大司徒，而孔光由大司徒迁官太傅为元寿二年九月辛酉，则马宫任大司徒的时间当在孔光卸任大司徒的九月或其后。《百官公卿表》：“（元寿二年）光禄勋马宫为右将军，三月迁。”若马宫迁官时间为九月，则其为右将军当在六月，若在六月哀帝崩前，由于光禄勋即是文帝时的郎中令，掌内廷宿卫，则王莽于理一秉政便当马上任命新的光禄勋，让其巡行殿中，保护自己，若如此则甄丰为光禄勋当在哀帝崩后的六月底，但这又与理不合。

如前所述，王莽一秉政便提拔甄丰为左曹中郎将。考王莽秉政在元寿二年六月二十六日夜，三日之后便是七月，数日之间将甄丰连续迁官，无乃太速。且时当权力更迭之际，王莽有许多事情需要被他视为腹心谋士的甄丰协助自己处理，王莽若委任甄丰为光禄勋，使其专司宿卫事务，其又无中朝官员的身份，则势必会给王莽处理朝政带来诸多不便。故甄丰不可能在六月底迁官光禄勋。若如此，当此危急之际，光禄勋之位于理也当不会空缺，合理的解释只能是哀帝崩时，马宫仍为光禄勋，由于马宫为王莽“所厚”，本就是王莽信任之人，故王莽秉政之初，仍让马宫任光禄勋。

据《百官公卿表》，马宫以右将军迁官后，甄丰任右将军，甄丰迁官后，孙建为右将军：“（元寿二年）光禄勋马宫为右将军，三月迁。光禄勋甄丰为右将军，六月迁。执金吾孙建为右将军，二年迁。”设若马宫九月迁官大司徒，甄丰继任右将军，则孙建为右将军时已是元始元年三月，故孙建元始元年三月前不得为右将军，且其迁官当在元始三年。然而据《平帝纪》，元始元年正月的诏书中已称孙建为右将军：“右将军孙建爪牙大臣”。据《百官公卿表》孙建迁官在元始二年：“（元始二年）右将军孙建为左将军光禄勋”。之所以出现这样的问题，窃以为可能孙建的右将军一职得自甄丰，但迁官时间的叙述有误；或者孙建的右将军一职并非得自甄丰，或两者兼而有之。

考甄丰元始元年所迁之官为少傅，然而却是以左将军而非右将军迁官。据《王莽传》元后拜孔光为太师、王舜为太保、甄丰为少傅，诏云：“左将军光禄勋丰宿卫三世，忠信仁笃，使迎中山王，辅导共养，以安宗庙，封丰为广阳侯，食邑五千户，以丰为少傅。”如前所述，《王莽传》为班固所撰，其可信度远高于《百官公卿表》，而其时据《百官公卿表》为元始元年二月丙辰：“二月丙辰，太傅孔光为太师，大司马王莽为太傅，大司马车骑将军王舜为太保车骑将军。”又“二月丙辰，大司马莽迁。”据此上推，则甄丰迁官为左将军的时间在元寿二年八月，此正与王崇由左将军迁官大司空的时间相合，也与其由光禄勋迁官后，又“六月迁”的时间段相合，故可以推断甄丰由光禄勋所迁之官当为继王崇而得的左将军而非右将军，时间在元寿二年八月。若如此，《百官公卿表》称其为光禄勋后，“一年迁”，当为“一月迁”之误。则其为光禄勋在元寿二年七月，由于其光禄勋一职是继马宫而得，如前所述，马宫六月时尚为光禄勋，则马宫由光禄勋为右将军也当在七月。考该月王莽同时罢免两将军，公孙禄被罢后，其左将军一职为王崇所得，何武被罢免后，前将军一职不再设置，而以马宫为右将军。马宫右将军可能是继王安而得。王安为成帝时被王凤迫害而死的宣帝外戚丞相王商之子，故不亲附王氏，元始三年被王莽借故处死。据《百官公卿表》：“（建平四年）诸吏散骑光禄大夫王安为右将军，一年迁。”然元寿元年，《表》未见其迁官事，亦未见有他人为右将军事。或是其任右将军直到哀帝崩，及至王莽秉政，将其免职而以马宫为右将军。

据《百官公卿表》，元寿二年：“光禄勋马宫为右将军，三月迁。”由于马宫是七月为右将军，则其代孔光为大司徒当在元寿二年十月。《百官公卿表》元寿二年，“光禄大夫韩容子伯为执金吾，一月免。护军都尉孙建子夏为执金吾，三月迁。”又“执金吾孙建为右将军，二年迁。”故孙建为右将军最早在元寿二年十月，据此倒推，韩容在当年六月为执金吾。此前任执金吾者为申屠博，此人建平四年初以光禄大夫为京兆尹，继而又在元寿元年迁官执金吾，元寿二年免：“（建平四年）光禄大夫茂陵申屠博次孙为京兆尹，一年迁。”“（元寿元年）京兆尹申屠博为执金吾，一年免。”建平四年至元寿元年，董贤与丁傅外戚争权，致使此期人事变动甚剧，而申屠博却能连续迁官，可知其颇得哀帝与董贤的信任。由于执金吾亦为宿卫京师的要职，故王莽一秉政，便将其免官亦在情理之中。因此申屠博元寿二年被免职韩容继任皆当在哀帝崩后的六月底，七月韩容被免，同月孙建继任该职，三月后迁官右将军，正在元寿二年十月，与马宫迁官时日相合。

总之，通过以上分析，可知故泗水相甄丰、大司农王崇、光禄大夫韩容等在哀帝崩后的元寿二年六月底分别迁官左曹中郎将、卫尉、执金吾。七月卫尉王崇、光禄勋马宫分别迁官左将军、右将军，执金吾韩容被免职，左曹中郎将甄丰为光禄勋，孙建为执金吾。八月左将军王崇为大司空，光禄勋甄丰为左将军光禄勋。十月右将军马宫为大司徒，执金吾孙建为右将军。

据此，《百官公卿表》叙元寿二年王崇、马宫、甄丰、孙建等的迁官情况当为：“卫尉王崇为左将军，一月迁。光禄勋马宫为右将军，三月迁。光禄勋甄丰为左将军，六月迁。执金吾孙建为右将军，二年迁。”又“左曹中郎将甄丰为光禄勋，一月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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