卌年 | 邓李：​被学霸补习老师“加持”的小学毕业生

“是的。”我脱口而出，心中不由大骇，蛰伏心底深处的奢望，野马般冲撞出来！手中拿的是《青年自学丛书》数学卷，这是1977年底。

1975年，结束五年知青生活，招工过程漫长而苦恼。县招工办审批，以家庭出身复杂为由，百般不允，纠缠不休，竟历时半年。招工的周折，待报到时，所有技术工种分配殆尽，去工区做了剥离工，却逢选派普工参加工企财会短训班，外出学习半年回来，要求到机修车间做会计，一不小心钻进了牛人堆。

四百多人的机修车间，技术精湛的技术工人之上的技术员中，竟是藏龙卧虎，学霸济济。我放不下技术工未竟的遗憾，工作之余跑到汽修班，跟师傅学修汽车，晚上捧着《汽车修理工艺》苦读。遇到迈不过去的坎，六缸发动机，360度的周期，点火导通角120度，早先的小聪明无论如何都不管用，找来物理书看，看不懂公式，遂看数学书，从最基础开始。

张铁生交白卷那年，没来得及掀开书本，就关闭了理想。对于光明前途，我向来冷漠而悲观，虽未放纵自己懒惰，也疏于积极进取。上学的梦想，几经扼杀，死灰不燃，机会猝不及防到来时，竟麻木不仁，浑浑噩噩。一语惊醒梦中人，我被捉进了高考人群。多年后，反反复复地被同龄人问过：你怎么敢想去考大学！其实就这么一个偶然。

全凭偶然是不可能上大学的。问完这话的技术员，马上接言道，你的学习是没有效率的，这样吧，每天下班后，你上我那儿去，我给你讲讲。

这个工农兵大学生技术员，是文革前老三届的学霸，当年考高中全市第一名。他的教学十分奇特，却完全适合我。那些日子，春笋拔节般，日日升高，天天新意，高考同伴们从俯视到仰视，眼看着我从懵懂到睿智。学到三角函数时，解了先前的惑，可我的野心已经不是当初了！

有天，他说，你该学习平面几何了，摸出一本泛黄旧书，是民国的教材，里面收集的习题，真真令人惊喜不已。从此高考同伴中，我时不时抛出一道巧妙的几何求证题，何等的威风凛凛，令人生羡，高考的那道几何题，竟有牛刀杀鸡的恨意，白费了那么些功夫。

车间的每周例会，张臂伸懒腰，手被车间主任捉住。手板心画着一道题，每每读报声中，默默思考几何题。主任只是笑骂，并不刁难，反时时给予方便。不过，我的老师说，平面几何没有实用价值，用来训练思维而已，这个受益，果然是终生的，后来做工程师，在现场判断故障，迅速准确，思维清晰，当得益于这种训练。

除了为考试准备的学习，闲暇的聊天也把我带入新奇的世界。老师最喜欢跟我讲相对论，谈三维空间，谈四维空间，谈多维空间里的虫子，那种漫无空间的坠落感，不知今昔何年，不知身处何方，让我兴奋得发抖，恐惧得发呆。兴致来了会告诉我，英语的暴风骤雨直译就是很多狗和猫（其实就是狗猫的复数），弄得我将信将疑。

有时玩一种游戏，我手持数学用表，随口说100以内的数字，他回答开方的结果，对表一看，果然不错。还告诉我，100以后的开方，出现循环，正是这种规律性，导致不能往下背。高考数学时，我眼盯着289这个数字，脑中闪过念头，17的平方，倒推解出这道题，莫非与这游戏有关？

讲到指数对数时，用声波传递来解释，老师说起学拉二胡的经历，虽然不懂乐理，却用对数计算出指法的位置，按照位置按弦，音准就出来了。老夫子式的科技浪漫，恰恰就是他的特质。这让我坚信一条简单的真理，凡是学过的知识必定会用上，这在今后的经历中屡屡验证。

大约三个月，完成数学和物理的学习后，老师说，我没法教你化学，你得自己学了。老老实实看了十几天书，完全不入港，去见一位中学化学老师。

我苦恼地问，为什么这个加这个，就会变成那个呀？她吃惊地看着我，酸你不知道么？碱你不知道么？盐你不知道么？我茫茫然朝着她摇头，不知道！酸加碱等于盐，你不知道么？不知道......

轰的一下，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回去后势如破竹，样样都能看明白，核算化学价，熟背周期表，假想化学实验，甚至默写几幅有机化学分子式。高考化学题目简单，93分纳入囊中。

高考第一天是数学，我兴致勃勃跟人对答案，这人是考友借宿的中学同学，他回答，我跟你题目不同，为什么不同？我追问，我是文科，你是理工科。什么！什么！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还有文理之分？我周围的高考迷，清一色理工科，考大学就是考理工科！所有流行的资料，只有理工科。这个后来的师院中文系学生，完全不理解我的吃惊和失落，也不知晓我一直认为他占据了我本应有的位置。

高考结束那天，清凉的浏阳河，人头点点，高考迷们泡在水中，默默相望，谁也没有心思嬉水，往日热闹的河面，弥漫着沮丧的空气，人人都认为自己没有考好，不该有的失误比比皆是，悔恨相交，有人安慰我，大专总归有上的。

想不到两个多月后，大部分人都收到了入学通知书，其中考上重点大学的仅两名女生，我和另外一名女工。这让整个车间的人张大嘴巴笑了很久，好好地嘲讽奚落了那帮自负的男生。

我一时名噪，小学毕业生直接考上大学，惊掉了许多人的下巴。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好像不是那么难嘛！

入校那天，颇有凯旋归来的兴奋，阔别八年的岳麓山，张开阔臂拥抱了我，在校园里，在校舍中，我一点点找回往昔的时光，校门大道笔直绿树成荫，苏式红砖楼屋恬静安详，房间红松木地板吱吱作响，教室扶手桌椅笨拙凌乱，熟悉亲切扑面而来，这是我在遥远山乡思念的一切吗？我就这么回归了！当年失学放逐的阴影，在灿烂如阳光的心情下，烟消云散。

被好好开发过的大脑，在学习数理化的时候，并不觉得吃力，心下却十分明白，这不是我想要的，既然来了，权当是体验大学生生活吧。

那时，头脑里有太多的东西在思考，国内到处洋溢挣脱羁绊后的兴奋，不但是科学的春天，也是文学的秋天，收获的季节，多么渴望品尝甜酸苦辣果实，紧张刻苦的学习不容多想，我屈从了自己的认真，尽可能专心致志于学习。唯有每天下午，独自一人爬到岳麓山顶，坐在大石头上，放飞自己的思想，常常忘了打开随身带来的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