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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情丨吴耀华：我的初恋，为他脸红的那个桂林知青
作者简历
本文作者
吴耀华，广西大学77级，接力出版社编审。父母早年支边，家居漓江上游——灵渠。城小水清，养成了恬淡闲适的性情。亲近自然，易被蓝天飘逸的几朵白云感动。正因如此，以为写人叙事可表达个人的生命感觉，举出人生中的种种困惑，借以形成自己的生存信念。
我的初恋
——那年的桂林知青
每一个人都有初恋。初恋是人一生中最美好的情愫。在你豆蔻之年，身体渐渐发育，体内那颗处子之心，无端做着一个又一个的梦，有懵懂，有迷茫，有憧憬，也有向往。突然有一天，也就是某一刻，那人出现在你不经意间，你莫名心跳了，闹不明白自己咋就变傻了，动不动爱脸红，眼睛躲躲闪闪不敢正视，两手多出来不知往哪放，说话变得语无伦次。这就是你的初恋！
就像一粒蒲公英的种子，你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了你的心田，隐隐的，深深的，只等待出现一个契机……这或许一等就是一生一世，你那颗心哪，每每在夜深人静之时，细细咀嚼着那人的一句话，一颦一笑，或是什么，当你经历了少年的萌动，青春的激情，进入中年以至老年的亲情，回过头来，历数心迹，你感慨至深甚至刻骨铭心的仍是这初恋。
我的初恋很少跟人说起。近年我跟丈夫参加同学聚会，见面同学们都说：“你俩硕果仅存，重点保护！”原因是班上成对的三对里仅存这一对了。不过这也说明随着年龄的增长，大家感兴趣的话题又回归到亲情上了。
有一个一直在做媒体，什么女演员、大腕明星、超级模特都见过的才俊，一次酒后娓娓道来的竟也是他在青葱之年的初恋，那一时间整个吵闹的场面突然寂静下来，似有一根毛发不经意地轻轻拨动了在场的所有人的心弦。就那么一两分钟，我猜想每个人的心底深处都给触动了，我敢说没有一个人的心里没有珍藏着那一份不为人知的初恋。
我的初恋发生在我这一代人想读书而没有书读的年代。那个时候我上中学，几乎等于没上，没有课本，兜一本红语录就去学校了。我生长在兴安县城。我后来在一篇文章里写过灵渠，历史悠久是这个小镇现在的骄傲，但那个时候离桂林才百来里地，我的整个孩提时代却洪荒得要命。而且由于闭塞，对成人嘴里说的桂林有一种向往城市的憧憬。
记得当时能找得着的书只有磨损了边角的小人书，无外乎就是风神榜、火烧红莲寺。这为数可怜的几本破书还得小心翼翼地一个看完再传下一个看，一不小心被老师或者大人看见那就非同儿戏了，会被重罚，下场会很惨。
记得那年我被学校抽到县办的一个展览当讲解员，分到湘漓乡（当时称公社）十几个大队流动讲解。带队的乡宣传委员告诉我说，为了减轻讲解员的负重，他特意抽一个桂林知青负责布展。我一听桂林知青，脑子里就冒出个细皮嫩肉、斯文戴眼镜的城市青年的形象来。
第二天，我见有个像是有文化的农民带着一些人在布展的礼堂里里外外忙活，我以为是事先找来帮忙的，就一直在门外等知青的到来。一直到中午吃饭的时间到了，那农民走出来对我说，布置好了，你去看一下。这时我大为吃了一惊，真没想到眼前这个忙活了一大半天的农民竟然就是桂林知青。
他看见我流露出诧异的眼光，便掀起他穿在身上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卫衣，嘿嘿自嘲道：“是不是觉得我比农民还农民？”我一时窘迫得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乐了，轻松地说：“我叫马驹。你的我知道，像个大男人的名字。”我虽正处在害羞、扭捏的年龄，但又天性好强，便脱口而出：“桂林人的名字还不就猫啊狗的。”他一听更加乐了，笑着说：“你何不干脆说我的名字是牲口的名字得了，就像农民给孩子起名狗蛋、大牛。”
他说着示意我走向食堂的路上，“再怎么着，也比你的名字显得亲近，你的太多时代的烙印了。”马驹说这一句的时候，我侧目认真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周身一副农民的模样，但言谈给人的感觉是那么地有见地，这种见解在那个年代不是一般人敢说的。
就在那一刻，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没来由地我的脸就红了，喃喃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后来我整个展期都很顺利，其间我发现他每晚都在偷着看书。到他插队的那个大队讲解完的那个晚上，他还特意请了我去他的小屋吃了一顿饭。
那天的晚饭很特别，他先烧燃了火，架上铁锅，加上大半锅清水，吩咐我看好火不让灭，他才抽身隐入夜色。不到半个小时，来了三五个桂林知青，各自带来萝卜青菜、青葱辣椒。马驹最后一个回，居然拎了几条鱼和一只鸡。
知青们一见眼睛全亮了，轻快地各自忙活起来。这是我今生吃的最好吃最开心的一顿饭，席间我隐隐约约听出下河摸鱼是马驹最拿手的活，但土鸡嘛……马驹马上打断说今晚情况特殊，要招待客人嘛，话没说完一帮知青乐不可支地大笑起来。
趁着马驹他们喝酒喝得热闹的当口，我顺手拿起他放在枕头边的一个本子，这是他的读书笔记，我一眼看下去就再也丢不开了。在这个残留有很浓的煤油味的笔记本里，我初次看到莎士比亚、苏格拉底、威士忌这些名字和词汇，当时我感到了心灵的震撼。
我就着昏黄摇曳的灯光，看着像农民一样胡吃海喝的马驹，惟有他的眼睛发着光，透过这光亮我感到了生命里有一种宝贵的东西，那就是知识。
后来恢复高考，马驹考上中国科技大学。他从他插队的村子走到县城回桂林的时候，和那几个知青来过我家，那是唯一的一次。可是那次我既没有招呼他们坐下，也没有招呼他们吃饭，大家只是站着说话。
那短短的相会，也许是我难得的契机，可我偏偏窘迫得语无伦次，手脚不知该怎么放，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脸那个发烧啊，一直到他们离开许久我都没有平静下来。他一定觉得我当时很奇怪，但他一定不知道我是因为内心的汹涌澎拜，我那时真是窘迫到了极点。
现在远在大洋彼岸的马驹早就博士后，在某个研究机构幸福地生活着。（也有当年的知青说他在美国因研究方向难就业而成了家庭主男，对这个传闻我始终不相信。）
他一辈子不会知道，会有一个曾经那么不谙世事的女孩，为他心跳过，脸红了又红，手足无措语无伦次过。更重要的是，受他的影响，她一步一步追逐着青涩的初恋，考上大学，无意从政，追逐着淡泊的文学意境，一生都在寻求自心的无求，只为那珍藏心底的初恋。
文图由作者提供本号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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