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点丨钱江：中国乒乓球队首次参加世锦赛台前幕后

Original 钱江新三届

作者简历

钱江，生于上海，曾在内蒙古插队6年，内蒙古师范学院中文系77级，1982年分配到北京《体育报》，1984年考入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获法学硕士学位。历任《人民日报》驻云南首席记者、华东分社新闻部主任、人民日报社记者部副主任、海外版副总编辑。现已退休。

原题

中国乒队参加1953年

第20届世锦赛实录

作者：钱江

新中国体育代表团参加1952年在芬兰赫尔辛基举行的第15届奥运会，在两岸的国际奥运和奥委会代表权激烈撞击中明显占得外交先手。

芬兰首都的奥运村中、在奥运会闭幕式上，五星红旗飘扬起来，宣告新中国走上了奥林匹克运动场，由此极大地提高了新中国体育事业的世界影响。

反观海峡对岸，虽然拥有两个国际奥委会席位，却没有一人与会，倒是从大陆前往的董守义虽然迟到，却毕竟是到场了。

首次参加奥运会还直接产生两个效应：推举贺龙挂帅新中国体育事业，提振了国民的体育气氛。其次，直接推动中国参加了即将举行的第20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这将是新中国首次参加的单项世界锦标赛，尽管此时的乒乓球还不是奥运会项目。

1. 蒙塔古盛情难却，中国队参加第20届世锦赛

1953年，乃至1954年大部分时段的国家体育事务，仍由荣高棠具体负责，其中包括1953年中国乒乓球男女队参加在罗马尼亚首都布加勒斯特举行的第20届世锦赛。

如前所述，中国体总与国际乒联的直接联系始自1950年11月，当时，荣高棠代表全国体育总会筹委会致信蒙塔古，表示愿建立联系，参加国际乒乓球联合会，并表示，中国愿意派出代表队参加1952年2月在印度孟买举行的第19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

此后的1951年夏天，团中央成立国际联络部，仅有的两位外语人才，是刚从上海震旦大学毕业调来的熊斗寅和燕京大学毕业生高鹤，他们到职后立即捧着英汉大词典，翻译了国际乒联章程，然后向荣高棠汇报。

1952年春，中华体总的工作人员。前排6位女性左起康维、劳远回、王露仙、梁丽珍，后排6人：左1熊斗寅

听取汇报后荣高棠发现，他对中国将参加乒乓球世锦赛的表态太早了，他手里还没有乒乓球代表队呢！要参加世乒赛，首先要加入国际乒联，批准后填写参赛选手报名表，每一步程序都得走到。现在八字没有一撇，拿什么去参赛呢？（2018年1月26日访问熊斗寅的记录）

1951年7月31日，中华体总发函，向蒙塔古婉言谢绝参加第19届世乒赛。

蒙塔古的热情没有受到影响。在他督促下，第19届世乒赛组织秘书长、印度乒协名誉秘书长拉马努金于9月2日函告中华体总，说已经取得国际乒联咨询委员会特别许可，中国在9月15日以前申请入会也可参加世界锦标赛，希望立即寄去入会申请书、会费等。

国际乒乓球联合会主席伊沃蒙塔古

国际乒联秘书长埃文斯也在9月间致电中华体总，说只要中国愿意参赛，晚报名也行。

但手头没有乒乓球队，拿什么参赛呢？中华体总于10月25日复函再次婉言谢绝。

直至12月13日，国际乒联秘书长及19届世锦赛组织秘书仍然来函，要求中国派代表参加锦标赛及代表大会，并寄来该会新出手册。

中方于12月15日再次回函谢绝。

对中国不能参加第19届世乒赛，蒙塔古有预感，他早在1951年8月就函告中华体总，第20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将于1953年3月或5月，在罗马尼亚首都布加勒斯特举行，希望中国参加。他对中国还没有参加国际乒联表示失望，并表示，只要新中国申请参加，国际乒联一定会同意。

国际乒联主席把话说到这个程度，确实把中华体总负责人都说动了。1951年11月，中华体总决定依照手续申请加入国际乒联。当年12月3日，汇出了7英镑入会会费。

当时，乒乓球世界锦标赛每年举行一次，孟买世锦赛后的1952年7月29日，蒙塔古再次致电中华体总，邀请中国参加来年（1953年）的第20届世乒赛。他在电文中说，按照惯例，中方如要参加来年大赛，应在7月1日前提出正式申请。但现在发现已过7月1日这个期限。蒙塔古说，尽管如此，还是将参赛邀请信寄出，此处仍有回旋余地。

收到蒙塔古这个电报，体总秘书长荣高棠心里有把握了，因为那时候手里将有乒乓球国家队了！他于1952年10月2日复函蒙塔古，宣布中华体总已决定申请参加国际乒乓球联会，履行会员应尽的一切义务。他宣布，中国“决定选派代表队参加1953年3月或5月在布加勒斯特举行的第20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

这是新中国第一次参加国际单项体育组织举行的世界锦标赛，是由周恩来总理亲自批准的。

2. 选拔优秀选手组成国家乒乓球队

此前，中华体总对参加世界乒乓球锦标赛之所以迟疑，还有一个原因，在于当时仍将“三大球”（足、篮、排球）运动放在体育运动最重要位置上，认为三大球基础广泛，爱好者众多，要从“三大球”起步才好，乒乓球是放在“三大球”后面的。团中央体育部成立之后组织的第一项全国性运动选拔，就是“三大球”比赛，带有选拔国家队的意思。

1952年春，团中央体育部以中华体总名义，宣布组织当年10月在北京举行的“全国乒乓球比赛大会”，选拔出优秀选手组队，先参加1952年11月22日在新加坡举行的第一届亚洲乒乓球锦标赛。

“选拔赛”由六大区加上火车头体协共7个单位初选，只进行男女单打比赛，各大区选出男子5人、女子4人，10月5日到北京注册。

1952年10月12日-16日，在北京的燕京大学体育馆举行了“全国乒乓球比赛大会”。图为开幕式场面

比赛于10月12日至16日举行，赛场设在燕京大学体育馆。男38人，女24人，总共62人参加。比赛中出现一个亮点，就是刚刚获得了香港乒乓球男子单打冠军的姜永宁受中华体总“广东分会”邀请，作为中南区选手参加比赛。他以直拍削球，伺机反攻的打法获得男子冠军。他在比赛后留在大陆，作为中国国家队成员出赛。

17岁的上海选手孙梅英获得女子第一名。她在学生时代即是乒乓好手，1948年参加了国民政府时期的第7届全运会，是乒乓球女单亚军。

在“乒乓球大会”举行期间的1952年10月12日，年初成立的亚洲乒乓球联合会致函中华体总，宣布接纳中国为亚乒联成员，邀请中国派队到新加坡参加在11月举行的首届亚洲乒乓球锦标赛。

这个邀请来得正好，“乒乓大会”结束后就组成了第一支乒乓球国家队，教练员是梁焯辉，男选手11人：姜永宁、冯国浩、杨开运、欧阳维、王传耀、李宗沛、岑淮光、陆汉俊，候补队员夏芝仪、李仁苏、王吉禄；女队员8人：孙梅英、李麟书、柳碧、丘宝云、方亚珍，候补队员赵迺才、郭应伟、邱钟惠。

当时名在榜尾的邱钟惠比赛成绩一般。然而这个来自云南的小个头姑娘在一场比赛中连续扣杀6大板，引起关注，破格吸收入队作为候补。事后看来这是正确决断，邱钟惠由此走出成为女子单打世界冠军的第一步。

1952年“全国乒乓全国乒乓球比赛大会”开幕式场面

由此，中国乒乓球队成为新中国组建的第三个球类运动国家队，而且男女队双备。

中华体总应邀报名参加亚洲乒乓球锦标赛。谁知在办理签证的时候，当时统治新加坡的英国殖民当局，在“冷战”氛围中设置人为障碍，表示不能为所有中国队员办理赴新签证，导致不能成行。中华体总于11月15日去电表示抗议。但比赛肯定是赶不上了，中国乒乓球队即在11月解散，待到第20届世乒赛临近再组队参赛。

不过，这些经历了“乒乓大会”选拔的优秀选手并没有闲着。

奥运和中国乒乓球运动彼此影响，互为涨落的一段历程就此展开。

虽然不能去印度参加亚洲锦标赛了，中国的优秀乒乓球选手没有闲着。1952年12月9日-27日，印度乒乓球男女队访华，在广州、上海、北京与中国选手比赛。在大部分场次中，中国选手都胜了。

3 . 为参加1953年第20届世乒赛进行准备

中华体总于1952年12月12日提出的去罗马尼亚参加世乒赛的报告，得到了周恩来的批准，此事遂成定局。

12月底，中国乒乓球代表团正式组成，团中央体育部秘书（长）晏福民任领队，这年他才25岁。他曾是北大地下党成员，父亲是著名的国民教育家晏阳初。可惜，他未能闯过“文革”的残酷迫害，自杀身亡，英年早逝，遂成人生悲剧。

体育代表队出国比赛涉及使用外汇，在外汇匮乏的当年是一件大事，报分管财政的副总理邓小平获得批准。

体总国际联络部干部、26岁的熊斗寅担任乒乓球代表队管理员，他的专长是法语，实际上是领队助理。受任之际，心中十分高兴。

中国队的翻译是体总国际部23岁的女干部康维。她从小在北平长大，后来进入华北文法大学攻读俄文。1948年初进入华北解放区的河北正定华北大学俄文班继续学习，1949年进城后到团中央工作，是当时团中央唯一的俄文翻译。

来到罗马尼亚参加第20届乒乓球锦标赛的康维（前右1）在和罗马尼亚队的友谊赛上担任翻译，左侧戴眼镜的高个子是晏福民

参加1953年第20届乒乓球世界锦标赛的中国队来到欧洲访问。站立者中左3冯国浩、右2康维。余者未能识辨，期望识者赐教。康维提供

参加1953年第20届乒乓球世界锦标赛的中国队在布加勒斯特与罗马尼亚选手合影。前排左2康维，左4似孙梅英，左6似李麟书。站立者中左4冯国浩、右1王传耀。余者未能识辨，期望识者赐教。康维提供

教练员由27岁的梁焯辉担任，是“自练成才”的优秀教练。他原籍广东新会，1925年生，少年时生活在广州，接触到乒乓球并酷爱，开始不间断练习，1933年，8岁的梁焯辉获得广州市儿童组乒乓球个人冠军。1938年广州被日军侵占后，全家逃往香港。他仍有条件打球，继续坚持不懈，1940年获香港公开赛男子单打冠军，时年15岁。

抗战胜利的1946年，梁焯辉回广州在一家药厂工作，仍然不间断地练习乒乓球。成为广州乒乓球“五虎将”之首。1952年，他成为刚刚组成的中南区乒乓球队教练，带队来北京参加“乒乓球大会”，赛后成为国家队首任教练。

男女队报名参加团体赛选手共7人。

男团一号主力是25岁的姜永宁，原本是香港《星岛日报》收账员，是香港男子单打冠军，作为香港队员参加过1952年2月在印度孟买举行的第19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他于1952年11月确定归国，是刚刚担任了新设立的国家体委主任贺龙元帅亲自批准的，而且把姜永宁的薪金定为每月135元人民币，与他在香港的月收入持平。这在当时的大陆是一个相当高的薪金水平，只比14级干部（军队正团级）140元的月薪略低一点。比教练员梁焯辉还要高。

男子2号主力是34岁的冯国浩，是队员中年纪最大的，比教练员梁焯辉还大，原为广州昌进出口公司店员。少年时爱打乒乓球，参加过民国时期的全国运动会。在刚刚进行的全国选拔赛上名次仅低于姜永宁。

第三单打杨开运，29岁，上海一家乒乓球球馆的陪练。后来是上海乒队的教练。

第四位王传耀，23岁，上海邮电器材厂工人，在业余爱好中磨练出来，全国选拔赛上获得第5名。他进步很快，将成为中国队主力选手。

第五位是19岁的岑淮光，原本是广州荔湾中学学生。

女团只报了2人。头号主力孙梅英，23岁，原是上海国际书店职员，打乒乓球多年，以明显实力取得全国选拔赛第一名。

二号选手李麟书，25岁，是沈阳的东北商业专科学校体育教师。

从这支球队组成情况看，国家队队员大部分来自广州和上海，正是我国乒乓球运动开展得最为广泛的城市。

前排3位女性左起康维、孙梅英、李麟书。前排左1是领队晏福民，他的左侧是男队员冯国浩、姜永宁、王传耀

为这次出国参赛，外交部礼宾司发来了关于赠送礼品的建议书，确定运动员可携带一些适合身份的物品，如国产体育用具、丝织体育运动服等。

他们携带了一些展现北京风景的杭州织锦，还有一批新中国画册。指定向国际乒联主席蒙塔古赠送一尺二寸的高景泰蓝瓶1个，还有木刻家古元的木刻画集。向各国乒协主要负责人赠送一个8寸高景泰蓝摆设瓶。此外还带了毛泽东纪念章和国旗纪念章各1000枚，和平鸽纪念章500枚，福建漆盒60个等等。

在当年来说，这些礼品不可谓不充足了。

出发前有一件不愉快的事情。领队晏福民找熊斗寅谈话，抱歉地说，你的工作忙，走不开，就不要去了吧。这时熊斗寅的出国服装都已经做好了。然而他心里明白，一定是出国政审中发现他有海外关系，天生基因缺陷，血统有亏，在阶级斗争的视野下“不宜出国”。

“政审不合格”是当年一件大事，他只好遗憾地留在了北京，心里也知道，这不是自己，也不是晏福民能决定的事。

4 . 首次跻身世界乒坛取得好成绩

出于对首次参加世锦赛的重视，由体总提出，邓小平批准，球队早在1952年2月19日就从北京乘火车出发，在莫斯科停留3天，然后到捷克和匈牙利访问，作交流比赛，3月16日才抵达世乒赛举办地布加勒斯特。

乒乓球队到布加勒斯特后抽签，中国男队编入第一级（中文常写为甲级队），女队编在第二级（当时，中文写为乙级队）。按说中国男女队都是首次参加世乒赛，依据什么来编组呢？以事理推论，女队当时还默默无闻，男队中则有香港冠军姜永宁，该队是上届男团第三名，由此增加了权重。

应该说，是国际大赛组委会认识到，中国乒乓球运动水平并非一张白纸，而是在亚洲处于领先地位已有一段时间了。

综合各种因素，最后由组委会确认水平等级。事后看来，这次编组是合理的，证明组织者眼力精准。

3月20日比赛开始，中国男队出场选手姜永宁、冯国浩、杨开运，以5:0胜奥地利，在3月21日比赛中以 0:5负于强队英国队。3月22日，男队以5:0胜瑞士。同日，中国男队5:1胜瑞典队。3月23日则以0:5负于南斯拉夫队。总成绩3胜2负。

女子团体比赛中，3月20日，中国女队0比3负于英国队；同日以3:0胜捷克队。3月21日以0:3负于匈牙利队，同日以3:1胜德国队。总成绩是2胜2负。

最后，男队获得团体第一级第10名，即世锦赛第10名，大致可以认为是进入世界前十名；女团获得第二级第3名，这个名次接近于男队，也相当靠前。

可以肯定地说，中国乒乓球队第一次出征世界锦标赛，就取得了比较好的成绩，证明是一支准世界强队。也说明自20世纪乒乓球运动逐渐在中国普及以来，经半个世纪的发展和积累，中国的乒乓球运动水平确实处于世界比较前列的水平。

这个成绩增添了中国人发展乒乓球运动的信心。

这次世锦赛期间，蒙培古主持国际乒联会议，吸收中国和马来亚为临时会员。

1953年6月，参加世乒赛归来的中国乒乓球队，根据贺龙元帅指示，到各省巡回表演。未来的女子世界冠军邱钟惠由此第二次进入了国家队。

入选国家队的邱钟惠

原来，全国选拔赛后组成的国家乒乓球队没有去成新加坡，即行解散，邱钟惠回到云南，被调入省排球队打排球，担任二传手，已经练了半年。没想到小小的乒乓球没有忘记她，刚刚参加了20届世锦赛的国家乒乓球队要来成都表演，西南区体委发下通知，要邱钟惠立即前往，在表演中充当一名配角。

邱钟惠来到成都，和国家队员主力选手打了一些场次的比赛，虽然负多胜少，她好学精神和灵敏的球感，引起了人们注意。表演赛结束后，国家队乒乓球主教练梁焯辉向西南区体委主任李梦华提出：“是不是把这个小鬼带到北京？”

李梦华走过来问邱钟惠：“国家需要你，你服从吗？”

邱钟惠回答：“服从，当运动员，以四海为家。”这句话落地，邱钟惠很快回到国家队，而且成了主力。

实际上，中国乒乓球运动迈向世界乒坛顶端的道路已经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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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建交谈判幕后的高手过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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