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诗人：哈 雷
新诗选刊 | 当代诗人系列
当代诗人
个 人 简 介
哈 雷：一个拿文字里修行的人。
一个在诗歌中返老还童的人。
居福州、奥克兰两地。
书上有蒲
著名作家叶正亭说，小时候习书写字，外婆会在书桌上为他端上一盆“醒目草”，“醒目草”即是菖蒲，抚之有清香，传情养气，涤荡心志，文人遣心，思想翱翔。
七月，去宫巷走走，读更好的书
读书上的蒲草
有降水、阳光和足够的湿度
让书院也有了草木之心
蒲草，比岁月幽碧，比人类更有自己的品性
从天井转到了石阶前
有苔藓、碎石、一握清风
有自己的魂魄
和生长的姿势
有最好的家园
一群来自城里的乡下人
读你，有时用吟诵、用琴声、用香罄
必要时，用哲学
而有时，更因为懂你
用了一生的寂静
遇见·兰
一个肉食主义者
遇见你……
头颅遇见帽子
成型的理想主义者
遇见
空洞的说辞：
三千繁华遇见一枝青玉……
你是尘世间的梵音
一偈不参而藏着禅意
是临池照影的美人
不颦不笑却有劫掠之心
空谷，清幽，素静，馨香……
不必君子，你
代替了我君子
不必高雅，你颔首低眉间
都涉及我的灵魂
我已习惯于宁静的黑暗
与你对视中
让我听到心底隐秘的钟声
那些春天的辩词
隐士清晰的脸，梦里修行者的呓语
—— 你在人世间所有的怜爱
都化作了案几上一缕清梦
是谁告诫说“来不相知去不留”?
我只是尘中客
只愿在这复杂尘缘中，去做
最爱你的那个人
崖岸
黄昏，悬崖躺了下来
并对大海呵斥几句
踢它几脚（它曾容忍过大海无数的脚浪）
它要让海水收拢起双手，站成仆人
它像一个忙了一天的油漆工
痛痛快快洗个海水浴
秋风扑来，成片的落叶在身上旋转
霞色将沐浴露捈在它的皮肤上
它想唱歌，它有我老父亲一样结实的牙齿
啃得动大鱼身上任何一块骨头
暮色即将消逝时，它会更加亢奋
隆起肱二头肌——这是它最壮美的时刻
在地球的一侧倾角
它可以随意裸着，也可以让浪峰破碎
可以掐断风声，也可以放走乌鸦
还能拖着一棵大树朝天空走去
它从来不把海放在眼里
海如此渺小，你瞧
烟蒂那么点大的落日
就能将它全部点燃
2019/5/7
秋天的女人
子午线上，秋天正酿造
一桶酒，把它存放在一个女人身体里
她仰卧着，腹部微微挺起
薄衫中露的乳像紫葡萄，燃烧着酒的光焰
她头发垂落的青草地上
树叶竟然生动地旋转起来，卷过手指
那不是风声，是有人吹响了洞箫
比女人的肉体更为光滑
夜急速降临，她身体里的星群
开始安静下来，只有这时
她能清晰地听取果子从腹部探出的呼唤
脸上不经意飘过一朵红云
一个被春天伤害的女人，依然相信爱情
她看自己是透明的
就像天空看着一湖秋水，跟着成长
数着咯血般的落叶——她在数自己的心情
她不会再去等待男人的诺言
在秋天，她要尽数打开一个女人
最醉人的，最芬芳的
母爱
写于2019年5月11日母亲节到来之际
三坊七巷
青瓦，燕尾脊，马鞍墙
是老街的皮发，筋络，脊椎柱
灶台、石臼、瓦罐、木盆、青花碗……
一些瞬间之物却在为永恒祭奠
一些死去的人，比活着的人更久远
他们至今还穿梭在三坊七巷
在未包浆的老屋墙外窜来窜去
就是找不到自家的门
据说每年有上千万人从南后街流淌过
却没见一个挑梁子的人，提灯的人
打着梆子压低嗓子喊“小心火烛”的人
戴面具的人在为失去的面孔叹息
提着木楦，打开油纸伞，踩着清凉的石板
到水榭歌台，找一双绣花鞋和一个叫徽因的女人
雨水顺着黑不溜秋的青瓦槽向下流
新装的门板张开陌生的脸。大街窄狭，小巷空旷
没有了香烛和油烟气，也没有晚十点后
和清晨五点马桶飘出的人间骚味
挖掘与修复者，在历史的栏杆上拍打了一遍
半个近代史烟云，转眼之间
一株大蓟草在杂乱的脚步和叫卖声中
垂下了眼睑，边上还能驻扎一队兵马和一炉炸鸡
一块坍塌的旧墙，压着明清的词根
手捂暗疾的人，在为传颂之物隐隐作痛
2019/5/4
放学路上
五月最后一天，孩子们最开心的日子，花草和童话彼此舒展，各自明亮 放学了，穿着蓝色校服的金丝雀，
唿哨一声，冲出了校园
书包扬起像翅膀一样轻盈，空气中有糖果的甜味孩子们可以奔跑着，向东，向西，向南，向北 ——那是我儿时的场景。如今校园太挤了，
城市车子太多了
道路是设定好的，狭窄的，还被围挡占领了大块地方孩子们的书包越来越沉，以至于背不动，拖着走上学像搬运工，放学像装卸工…… 前方的“六.一”节，伸出手来，依然明亮2019/6/1
十万句誓言背叛了一朵浪花
在这个江边居住不适合动情，一动情，江水就涨就泛黄，木棉过熟的花苞，就沉重地跌落，路边和青草地上到处是它咳血的表白，过于忠烈 如果人间真有不可遏止的潮水就躲进江滨壹号和一株紫藤花对视，长久地目送菜叶蝶离开歧路，越来越小消失在一杯咖啡的泡沫里 时日不多了，再放纵一下去读几首诗然后埋在诗里，让骨头安静 十万亩波涛带走了闽江十万句誓言背叛了一朵浪花 十万场艳遇奔赴密不透风的谎言2019/6/3
退回去
——爱因斯坦说：揪着光速的衣角就能退回去
每到“六一”节
我都想退回去退回沙堆的山川，泥筑的新房早晨的露水和母亲的呼唤里脱去坚固的、虚假的、沉重的退回到单纯的、天真的、轻盈的 每写一首诗我都想退回去眼里有塔松，有风铃，有篝火也有崎岖，苦痛和伤口我会像火柴划向黑暗也会用微笑点亮黎明 我退回去的生活从不打扰你们，只静立于世界的一角陪你度过生命中最沉重的时刻2019/6/4
洗杯子
都说是你在洗杯子其实一直是杯子洗你洗你的唇：过浓的胭脂，隔夜的口臭，多余的吻痕洗你的胃肠：油腻，残余，酸腐，也洗去百感交集洗你的老诗骨，烟筒气，前朝热词，苦涩的笑 “那卑微的闪亮的无畏的是真正灿烂的你” 在洗净的杯里点入茶水，也点入巅角上的小葱兰，顽劣的梦，彻头彻尾的痴望然后把杯子看作深渊，把一晌贪欢看作水往下跳—— “奋不顾身吧，跳入深渊吧只有苟延残喘才明白光明的意义……”2019/6/5
小窝窝
小窝窝，你的脚踝上有水纹在跑
小窝窝，小鱼揪着你的影子在跑
一块水广场，仙人爬过，鸳鸯飞过，猕猴恋过
小窝窝，是流水把你带到这里，并让你从
光影里站成桃花的样子
你就是水上的佳人小窝窝
撒出一把鸟的鸣声，水波就泛起白光
青山就摇响了哗啦啦的林语
我和你一起拍打水上光阴
我和你的影子都揉入水里被小鱼叼去
从五老峰上跌落的月色，忘了时下大暑
将山中清冷一圈圈扩大到我枕边
本想将擦拭天空的手帕
以水的洁净，擦拭着你一生的婚床
你以缚鸡之力，擦拭去尘世之心
谁是双龙桥上羽林郎啊？小窝窝
见了流水就起意
见你青丝遮面，袖里生风……
2019/7/24
千乘桥
之于水头，我偏爱
水尾，它收住村庄一抹不舍
晩霞论证黄昏的这一刻
像你当年送别的眼波
疏离又亲昵
之于宏伟的大桥，我偏爱
廊桥，它是含着村庄的木质口琴
守着这个土地上的习俗
赤脚踩着节拍，风雨
也怀有乡音，遙远而亲近
之于万种风情的西湖，我偏爱
千乘桥的夜色
寂静弯曲的河道，月亮每晚垂临
和白银的岁月去谈一场爱情
平淡又持久
在千乘桥上，一个拿桃花酒还魂的人
抬头望佛，佛光明亮
低头看影，顾影自怜
2019/7/25
龙潭里，喝六碗摔碗酒
祖辈们喝摔碗酒活成玉米的样子
在野花和瓦屋之间
蜜蜂最忙，玉米最抖擞
我喝摔碗酒，避开了三礅柱和石拱桥
六碗摔碗酒过后
立着或倒下，拽着金黄，忘了前程
就让我醉死在龙潭里，埋在清风里
把我拧紧的诗句，和大蒜尖椒吊在檐梁上
有菜干的香气，从竹箩里泄露出来
生活在行走，要爬一座座山，翻阅一页页村庄
才能停下来。一群外乡人摸到了家的门号:
八扇厝，小梅桩，悠然，其祥居……
他们都是能喝满六碗摔碗酒的人
在雉鸡和水松之间，扯起一道坚固的篱墙
摔碗为盟，顺便做了龙潭里的村民
2019/7/26
看不透
夜的子宫并不发亮
发亮的是我装入子宫里的体液
我数着秒针
走到午夜十二点二十八分
使命掐住三阴交穴
让翻腾的风逃出窗外
我担忧风逃得太急
会折断蓝色，惊吓了露水
带走一场好梦
一起被惨白的月光收回
成了我体液中
最具叛逆的那一滴泪
你说：看，不透
而我说：留给你的那一滴
已返回了根部
2019-10-03
喊秋风
在北岸。喊东区
夜里胃疼，喊东区诗中的药丸子
一剂春雨的汤水，喊出青草
羊群和野花，喊出琴声
有人扬汤止沸，有人抱薪救火
有人爱着，却不能长伴
有人终日得闲，喊不醒意中人
窗前的槭树，把路过的露水擦干
畏寒的身子，尚未打开
里面存着月光宝盒，喊出一片空白
习惯了夜深时用微信喊话
抱紧自己，喊出四野阗然中的心跳声
我喊出秋风，喊出云淡风轻，八荒空阔
一个人的独舞，从自己的孤独里
“挺起身来，我看见蓝色的大海和帆”*
心无所系时读一本书
想一段故事，走入剧情
男配角喊来女一号
她在自己的角色里落泪
生无所恋啊
这夜色抱不住一点烛光
生日悄然无声，红颜照料妆台
2019-10-20凌晨三点
* 注:引自米沃什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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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稿、排版：罗永鸿
图片来源于网络
新诗选刊主编罗永鸿微信号dyljsm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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