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人物 | 呆瓜：寂静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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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诗选刊 封面人物

呆瓜，本名张文忠，七零后，山东省东营市垦利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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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稿、排版：罗永鸿

呆瓜诗选

寂静的人间

隐秘的时刻

树叶落下来
落到头上，落到脚面上

如果我不动，如果我坐在树下
一个人和落叶靠在一起

就觉得我就是一枚落叶
所有的风，都是我一个人的

所有的时间，都是我一个人的
每个人都有隐秘的那一刻

或者，有一个隐秘的伤疤
就像在远处，田间里

一个人停下手中的农活
坐在地头树下，望着远方，一动不动

春天里，读一本书

这是真正的春天了
每一朵花的到来，都带着微小的光明
一定有一个人
沿着这些光明向前走，未曾停下
她写下的野花
听完雨声，就开始落
提到的那些风，来过几次，又离开几次
它已被人拔去了针
轻柔的让麦苗们，想跨过每一条田埂

一段接一段字的结束
把夜幕扯得更开
我背靠着一棵梨树，已经开花
还是那么白，它不需要
成为我的一部分
它正在成为春天的一部分

春夜

雨小起来的时候
猫跳上了外面的窗台，影子像剪出的窗花
夜是一匹行走的马
有黑色的毛发
踏着积水，风吹来呼吸声

一定有一个女人
打磨她的银戒，然后在树皮上
磨出光
直到适合她的每一根手指
戴着树枝做的草帽，骑马在街上行走
把小村丢得很远
耗尽了所有的精力后
才老去。檐上最后一滴水
砸在瓦罐上
啪嗒一声，像是告别

把我从梦中扯回来
倒在床上，呼吸着湿透的空气
像一个人躺在密林深处
想像着阳光出来
光影在我身上闪来闪去。我是明亮的
如一片被洗净的白色花瓣

如玉

湖水是一面镜子
阳光抚摸了朝向它的那部分。她是一片白
在岸上
也在水里。风吹过来，又像一匹白马

我忘掉了那些苇草，也忘记了自己
身体轻微地移动
脚底会传来骨折声，既神秘，又有危险
接下来，她挥动翅膀
湖水之上
玉一样的存在，空气中散发着迷离的味道
我们的眼睛
持续把湖面抬高，和天空更接近
就要飞出视线了
所有都是静止的，我们受困于原地
包括时间

我对身旁的一个女人说
天鹅总有飞走的那一天，它身体里藏着
我们的女儿

暮年

你们说星辰是美好的
是因为
我们终其一生，也不能到达
你们说黄河久远
是因为它一直存在。我们就像海上来的风
顺着河道走
走着走着就到了终点

如果我到暮年。希望有这样一所小房
建在坝坎上
和星辰，只隔了一层薄薄的屋顶
和黄河，只隔了一层薄薄的墙壁
在每个夜晚
像一片叶，静静地漂在水上
既不去否定黄土
也不会否定尘烟

如果有朋友远道而来，我会领他
去黄河岸上，落日下看落日
既是一种仪式
又是一种告别

下坠的时间

这一天，余下的时光不多了
很多人从上午的无言中
找到了自己。我没有走出楼门
也知道野外高悬的风
刮起过什么
最后剩下来的，是麦苗
对着远处的羊群
挥手之后，重新融入寂静
不知道一些人
会疼多久。在这个春天
他们疼疯过
耗尽了所有的力量，隔壁、隔村、隔城
还是少了很多人

来世做一棵树
现在不这么想了。做一棵麦子吧
一生只被镰刀割过一次
疼一次

谷雨

每一年都有这样一天
拐过街角，带着野草味慢慢踱过来
有没有雨不重要
我依然怀着梦
躺在过去的麦地里。风吹到脸上，清亮亮的
许多人在我身边走动

牵羊的人挥着鞭子，赶车的人
携带牛粪味
他们走着不说话。他们被天空的云遮盖着
影子交措在一起
又有许多人跟上来，他们的眼睛
看得更深远了
他们有，这么多的孩子们跑在野外

这个早晨
一定有女人为他们准备了最好的面食
或者老人，在神龛前鞠过躬
我不知道要用什么方式
把他们留下来
忽然有人对我说起话
“时间像走失的羊群，某一时刻会走回来一只”
重逢让人欢喜，冲淡着衰老

破

如果心中有事，你会告别一个梦
突然醒来。
醒来时你要学会忏悔
你身边总会有这样或那样的
事情发生，路边的柳枝被折了
昨天开过的花朵
今天就要凋谢了。有一个老人
跌倒了，身上沾着
黄泥巴。你不能无动于衷
你要有所心动
就像在春天，你要保留一小块地方
容得下一叶风
三两棵小草出土时划伤的疼

人间草木

其实，我已见到更低的秋天了
在它的轮回里面
埋下一个男人是祖父，又埋下一个女人
是祖母。她举起的镰刀我已寻不到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背后有许多女人在哭泣
声音很快就被风吹入草丛。我幻想雨后
那里有个水池，明亮亮的
反射出从这里经过的，所有人的影子

没有什么比这想法更荒凉的
落日隐去，月光继续抱着人间
也抱着湿漉漉的草木，不断地传出
腐朽的气味
和一匹雄马离开时，不甘的嘶鸣声

也许我还有一点小小的光芒

在三月，你路过一些树时
千万不要去晃动，也不可过多地注视

也许我已经长成某段枝丫
等着一只只蝴蝶，或一只只小鸟

路过这里，去复习一朵花
或者一段绿的正反面

其实，我已将自己完全地打开了
不设防也不去伪装

中年的皮肤有横纹和断纹，正暴裂在
尚未走远的冷风中

会不会返青，我不知道
只是努力靠向阳光和雨水，近一些

再近一些。或许在某个时刻
还能反射出丁点的光芒

春天总会来的

每个春天，我都会等一年
换上薄薄的衣衫

去爱石块底下的翅膀，哭或者笑
不向湖水炫耀容颜

风吹会起皱，许多的亲人
还是一枚枚漂行的落叶

桃花依旧会艳丽在枝上
我只在人群的最远处，模糊着张望

这个位置还能看见行走的云
手挽着手，像花甲的一对老人

这时候，我会努力猜测一下
是桃花的春天，还是春天的桃花

寂静的

其实，我想过另一个世界
想过会有很久不见的亲人们

在某一处欢迎我，敞开胸怀拥抱我
他们张着嘴，我听不到声

像我看过的一部无声的黑白电影
那里是寂静的。但我还是相信

最好的寂静是
今天早上鸟雀声停止后的那一刻

是第一枚叶子落地后的那一刻
是被人凝视，是牙齿松动，关节响过

在我感知到的
任何一刻。它们都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