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山诗选 || 仿佛寻找一段失踪的光阴
新 诗 选 刊 封 面 人 物
寒露
只有历经世态炎凉的人
它的内心才变得如此通透和圆润
雁过时
它似乎并不急于在风中赶路
此刻
它正从一片将落未落的陈年树叶中
醒过来
落下来
它想往低处去
老屋
此刻，这座长期定居在我籍贯的老屋
正遗物般，蹲在节日的鞭炮声里
多年没有亲情照看，它的身体
一砖一瓦之间的关系，已经明显生疏了
房前的红叶石楠，在空气中胡乱地生长
陪着老屋一寸寸老去的草，占据了
大部分春天。这个略显荒芜的上午
我从外地回到这个祖传的家
来到每个蒙尘的房间。站在厅堂时
又和相框里的父亲对视了一会儿
仿佛寻找一段失踪的光阴。而这时候
被我连哄带骗，一起返乡的儿子
却不停地催促我回家
或者说回到他从小在城里长大的家
他似乎跟老屋无冤无仇。无话可说
乌鸦
一天将尽
一身夜行衣的乌鸦，警惕地
站在缺了一角的
檐角上
突然
哇地一声
打开翅膀，石头般投入
到暮色中
它如此熟练地穿过黑暗
我把它与普天下黑暗的事物混为一谈了
中秋月
今晚的月亮，突然
成为人间最大的牵挂
眺望的人多了
它的湿度和重量，凭空放大好几倍
作为长期飘泊在天涯的人
它实在太孤单了，但它从不轻易把孤单说出来
夜深时，它愿意接受邀请，再一次陪你
失眠到天亮
中午，遇见一只猫
在南方，江山还不肯变色
蝉的叫声依旧
铺天盖地，每一座树林
仿佛都住着一只凶猛的秋天的老虎
那丛荆棘一定是不想再修剪自己
又偷偷
抢占人间正道一寸
山脚下
一只猫避开燥热的人群
躺在茂盛的凉荫下
睡着了——
我从它身边走过
并试图坐下来
它的耳朵动了一下，旋即
一骨碌爬起来，瞪着我
与我对峙了好几秒钟
我们满怀戒备
彼此视对方为异类
又共同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领地
看见一只蝴蝶在飞
一定是乱世，离奇失踪的
那一只
在春天循循善诱下
此刻，它从越剧飞了出来
翅膀新鲜而潮湿
它忽而跃上花丛，忽而飘落草地
有时在我左边，有时在我右边
……整个下午，我就这么
看着它，一波三折地飞
没有章法地飞
受到影响
后来，我也长出翅膀
并肩参与
它的飞翔——
我们重新获得爱情似的，
高调地飞起来。
迟迟不肯落入俗套。羞于停留在人间
听雨
一滴，又一滴
大量春心荡漾的雨
落下来。
夜深了
最柔肠的那几滴
暗中，很自然地，随风
潜入我体内。
这时候
世上不时有车水马龙
的嘈杂声，一再而再而三
试图通过门隙，挤进来
但总被我那小得不能再小的心房
一一加以制止
我越来越湿润。
我就这么一个人，十分美满地
沉浸在自己声音里
不紧也不慢。
不想停下来，也不愿随大流
混淆于江湖。
我们都是来自天堂
一起抵达人间。
去桃源镇看桃花
桃源镇
普天下桃花最宜居的地方
千万朵桃花
千万个春天的好女儿
一起出生
一起发育
风那么野
吹着口哨，一遍遍地吹乱它们
羞涩的连衣裙
那一朵头埋得更低了――
谁带走它谁就是小镇运气最好的男人
记乡村的一个夜晚
雨，带着乡音
不紧不慢地，从天上落下来。
夜深了
它还没有停歇的意思
多么像父亲生前
在一个清贫的雨夜，刻意压低声音
和母亲，你一句我一句
盘算着，如何进一步解决
刚从春旱中走出来的水稻们
喝水问题的情景。
这时候，一只猫
上窜下跳的，不知道在黑暗中
瞎折腾着什么。
它应该和我白天见到的
那个年近四十，因聘金没有着落
县城没有房子
至今尚未娶妻的邻居一样
今夜，它似乎无心捉老鼠了。
它有闲置很久的利爪
和荷尔蒙。
忽然，一只狗叫了几声
另一只，也许是两三只，也跟着
空荡荡地叫了起来
……当一切逐渐归于平静。
常住在乡下，
为数不多的事物，便陆续进入深睡眠。
只剩下我一个人。
宿新市徐公店
新市逐渐被春天倾倒的绿颜色
更新
三五米外，宽广的篱笆墙边
一条土生土长的乡间小路，慢吞吞地
向远方延伸开去
这时候
一个小孩正跌跌撞撞地追逐着一只调皮的蝴蝶
并同时消失
在天真的油菜花丛中
他们是在宋朝长大
两个年龄相仿的孩子
没有家庭作业，也没上兴趣班
天黑了——
还不肯回家吃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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