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累诗选 || 如一颗炽烈的心

罗永鸿新诗选刊

新诗选刊 封面人物

马累，本名张东，七零后。曾参加第诗刊27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学》诗歌奖、红高粱诗歌奖、《诗神》诗歌奖、山东文学奖等。出版诗集《纸上的安静》《内部的雪》等。认为诗歌首先要干净、安静，其次要表达出内心的爱与罪愆。现居山东淄博，金融从业者。

| 约稿、排版：罗永鸿

马累诗选

如一颗炽烈的心

黄河记之一百一十五

总是这条烟水
弥漫的大河，总是
两岸边颓败而破旧的风物
让我痴迷，积重难返。

许久以来，我的心
是复杂的。我想说的是，
当我突然看见岸边起伏的
豆地里一位丰壮的农妇
直起身来，裸露的
胳膊上晃动着
真理般清净的水珠。

我想要的只是一个傍晚。
我想看到它霞光中的背影
和河道里默默流淌的河水。

我想要的就是一个傍晚
冗长的寂静。

黄河记之一百三十

秋天，大堤上
弥漫着一种特别的
尘埃。像昆虫一样
繁衍，然后破裂，
释放出晨雾、露珠和疼。

一棵白杨树孤独地
站着，暮色中的灌木丛
像人群，像无限蔓延的思维，
共同加深我古老、刻板
和固执的想象。

秋天，大河边的
乌鸦衔来远方朴素的
枯枝。我爱的那些人在
沉默中死去。我爱的大地
在沉默中收留他们。

像悲伤的河道收留夕阳，
像粘稠的河水浇灭众生的狂欢。

黄河记之一百三十一

他们说，雪花有
一百二十一种形态，
但每一种都是六个花瓣。

他们说，黄河在
中上游支流无数，
但在下游却只有一条。

多少次，我看见
隆冬苍茫，万物被
大雪覆盖，天地与人心
归于安静。

多少次，我目睹
大汶河自东向西，像
一位孤独的受尽欺凌的孩子，
从山坡上下来。

在山东，黄河高出地面。
在大地上，我的心低于尘埃。

黄河记之一百三十六

用少得不能再少的
词语写一首具有无限
意义的诗，献给四十九
公里外的黄河。

在深得不能再深的
夜里畅饮五千四百六十四
公里的沙与苦、星光
与悲哀。尘世杂乱，
我只取其细小的本质。

哦，生活！
生活中欠下的，
我用我炽烈的灵魂去还！

黄河记之一百三十九

夜晚的顺序是：乌鸦
踉跄着回归故巢，不再聒噪。
河水在星光下逐渐黯淡
却入木三分。
远望河心洲一灯如豆。
寂寞的旷野重生悲哀的静寂。

我和这个时代的约定是：
它松散而暧昧的书写
如同我的躯体，
尽量不失悲哀。
我低缓的灵魂尽量
贴向大地，如荒草般
栩栩如生，如乌鸦般
真实如铁。

黄河记之一百四十三

炊烟上升的时候，
人影便下坠。
两岸万千风物，饱含
风声和雨水。
两岸万千故人，
大都命薄如纸。

说到底，这无非
一条大河而已。有时
甚至比不上一只乌鸦。
乌鸦是最懂得趋利避害的。
如同白杨林深处
寂静的墓园。

我最欣赏的，是其中
那些无字的墓碑。

黄河记之一百四十八

逆着河水流来的
方向，夕阳正慢慢地
缩小。这黄昏，如
人生漫长的惆怅之后，
只剩下一个暗红色的核。

那一年，外婆
去世，月光埋在深深的
寂静里。我曾坐在
河边，对时光产生深深的
恐惧。它总是百步穿杨，
带走我爱的一切。

它总是无比陌生，
巨大如空洞的长堤。
如这条河中无穷的幻影
和万物刍狗。

黄河记之一百五十三

使我沦丧的从来
都不是河流般的情欲，
而是深渊般的人性。

这是紫穗槐和野蜀葵
的夏天。它们的根穿绕
大堤黑暗的内部，
甚至延伸到干涸的河道中，
像隧道中穿行的列车。

这是鲁迅和陈寅恪
的傍晚。黄河流到山东，
仿佛精疲力竭，但仍
像一颗无法卸下重负的
头颅，投在大地上
的阴影。

使我安静的，
从来都不是主流的版面，
而是河心洲寂静的灯光。

黄河记之一百五十八

堤岸边，野蜀葵
总是开的混乱而无序，
像黄河曾经流经的
那些无辜而无忧的
白日与夜晚。

仿佛总是那些淡红
或淡白的花的颜色，
让我的目光疼痛而生涩。
如同逝去的岁月中
那些纯真的状态与意义。

对浑黄的河水
长时间钟情地单一性
注视，使我逐渐忘却了
时代的喧嚣与紧密。

在夏天，我还会看见
水波一样的热空气，
在河道上空和村庄之间
轻轻地流动。我还会
看见大堤上酣睡的人，
满脸渗出密密的汗珠。

黄河记之一百六十一

世界上，让我
眷恋的不止是总去
怀想的那个时代。
许多柔情似水的词语，
依然坚持着母语的
力量。如同安静
与良知，在潮湿的
现世，即使遥遥无期，
依旧生生不息。

从空中看
最下游的黄河，
太像一个人夸张地、
扭曲着的形体。
尤其在临近傍晚的时刻，
有如受难，
有如舞蹈。

我在这深深的
北方寻找肃穆。人性
的弱点我全部都有。
对沉默，我有着
更为沉默的理解：
淋漓如灵魂，坚固如
一颗过于炽烈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