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原文
其他

行业 | 美国人用雨果奖三连冠宣告:我们不再向往太空

兔子瞧 不存在 2019-09-02

美国科幻文学领域反抗现实的诉求,在杰米辛的《破碎的星球》三部曲史无前例地获得雨果奖三连冠之后,达到了历史的高峰。

《破碎的星球》三部曲封面

诺拉·K·杰米辛,45岁的美国非裔女性作家,出道仅十余年,凭借这次三连冠,被写入科幻史册。她的作品在Goodreads上获得了大量正面的关注,以错综复杂的叙事方式展开了一个颇有野心的奇幻/科幻杂糅的世界观,核心主题是如何在一个充满伤害和痛苦的世界中生存和选择的意义。

最近几年的美国科幻文学领域,对现实或者说社会政治议题的直接介入,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主流价值观。种族、性别、文化,又是这其中处于核心地位的主要议题。这些议题不仅主导了内容和创作,还显著改变了整个领域的状态。最为典型的,当我们简单统计十余年来雨果奖、星云奖的获奖/提名人群中性别和种族的数据后,就会发现非常明显的女性增长和多元化趋势,今年还首次出现了全部个人奖项获得者都是女性的情况。这场从内而外的变化,正在剧烈而且永久地改变这个领域。

在这场变化中,一个最常见的争论就是“多元化到底是期待还是目的?”支持这一趋势的人们普遍认为显而易见这种强调让作品变得更丰富,更不同于之前的传统。这一点无疑是可以观察到的,美国大众文化中科幻类型的比例仍然不断增强,其驱动力绝不是历史经典的重复,而是对当代美国社会的关注。反对这一趋势的人则认为单纯强调多元化并无助于这些话题,甚至反而会强化人们的负面意见。这次的三连冠,在美国的社交网络上就出现众多讨论,认为无论是媒体的报道还是获奖者自己的看法都是在过度强调身份政治,这反而会助长已经存在的问题。

美国16年曾有过一次并不完全的统计,在63个杂志一年发表的2039篇幻想类短篇小说中,只有38篇来自黑人作者,这一数据显然是非常低的,这让人正视这个行业多元化仍然显著不足。有趣的是相关报道下面的评论,不同的人纷纷提出了各种可能性和理解的角度,以及数据本身的统计缺陷,却很少有人同意这是如报道所说的某种“行业潜规则或者阴谋”。

而在中国,恰好有一个类似的问题。《破碎的星球》三部曲的出版推介中描述杰米辛“开创黑人女作家获雨果奖先例”,很显然这一描述的撰写者有意无意忽视了著名而且重要的美国黑人女性科幻作家巴特勒,但却认为使用这样一个身份政治的标签,一定会有助于社会对作品的认知。 

Odilon Redon:The Eye, Like a Strange Balloon, Mounts toward Infinity

要评价这次三连冠的历史性意义,解读背后的行业信号,我们必须了解这一数字的含义。一般而言,雨果奖和星云奖是泛幻想文学领域的两大最高奖项,其区别在于一个是大众投票,一个是作家群体投票。在这两个奖项的历史中,在此之前从没有任何人能够连续三年获奖,无论是克拉克、阿西莫夫这样影响力遍布全世界的巨擘,还是被读者尊为大师的众多名家,统统无缘。

我找出了有可能获得三连冠的一些案例,我们来看下出现的都是谁。(以下提及奖项年份是颁奖年份)

海恩莱恩的长篇被提名10次,尤其59年到67年中,他多次被提名和获奖,却从来没有哪怕连续三年都被提名过。

比约德91、92年连续获奖,89年还被提名。之后又曾四次隔年被提名甚至获奖。

同样两年获奖的还有86、87年的卡德,以及66、68年的泽拉兹尼。虽然卡德看似机会更大,但其实泽拉兹尼更为倒霉,因为67年最终获奖者是海恩莱恩,作品却是因为当时规则允许连载和单行本两次参评而去年已经入围过的《月亮是个严苛的主妇》。

同样是非裔,而且还是同性恋者的德雷尼,在67、68年成为第一个蝉联星云奖的人。而他下一年的长篇因为用黑人做主人公,被行业普遍看衰。

此外波尔也在77、78年连获星云奖。

除了这些获奖者,还有很多人做到了连续三年入围的成绩,包括曾同样9次入围的西尔弗伯格和索耶、8次入围的尼文、7次入围的安德森、6次入围的卡德、还有和大刘《三体》三部曲同年竞争的安·莱基。

至于西马克、切利荷、米耶维、康妮·威利斯、布林、贝尔、斯卡尔奇、罗宾逊、威尔逊、文奇这些名家,都只有超过5次的入围数据而已。

此外应该提及中短篇(综合短篇和短中篇两个奖项计算)的三位统治级作家:

哈兰·埃里森,一共入围25次,获奖10个;斯万维克,入围28次,获奖5个,雷斯尼克,入围32次,获奖4个。

单纯从记录的角度,我们可以提出这样的论断:杰米辛在2018年凭借这个史无前例的三连冠超越了所有这些人,所有这些数据记录保持者,这些行业中名声卓越的作者,这些定义了现代科幻、改变了现代科幻、成就了现代科幻的人。

这一结论显然站不住脚。

Lee Krasner: Thaw

对于《破碎的星球》三部曲的主要评价,都来自它鲜明的风格化特征,相当篇幅的第二人称叙事不但衬托了几个核心角色的中心地位,更给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哪怕对很多人来说是一种痛苦的阅读体验。在这种逼近视角下,采用这种近乎于冒犯读者的方式非常适合全书的气质。借用译者雒城的描述,杰米辛的故事“记述风格看似随意,有时略显冷漠。而故事本身的情绪起伏却很大”。如果这个世界充满敌意(这并不是比喻,而是真实的世界设定),你作为主人公是被歧视甚至被牺牲的一类人,可你也拥有某种力量,也就是译者所谓“生为铁钉,而多数人都想当锤子”的时候,将如何选择?正如译者所说,这部作品非常勇敢而自信地描绘了这个敌意的世界,和各种让人感同身受的痛苦,然后真诚而坦率地探讨了这个尖锐的问题。这种真诚,加上作者所提供的阅读体验,是这部作品获得大众认可的关键。

当我们把标准放在三座雨果奖杯的时候,也必须正视这部作品暴露出来的另一面。

首先作为一个高度统一而连续的系列作品,单独拿出后两部,其独立的阅读体验都不能称之为完整的作品。这一点不要说和文奇的“思维之界”三部曲相比,甚至还不如“三体”三部曲或者“哈利波特”系列的独立性。抛开情节的强延续,其风格、叙事类型也几乎毫无区别,也几乎不存在主题层面的改变和拓展,因此与其说这是三部曲,不如说这是一个分成三个部分依次出版的大长篇。尤其是考虑到雨果奖才刚刚设立了“最佳系列”这个奖项,就更让人感到文不对题。

杰米辛的写作以个性化的描述见长,在这三部之外,她的短篇作品都已经体现出了这个特点。她的故事中世界总是展现出残酷的支离破碎感,例如:

“富兰克林大道穿梭乘铁摊开来躺在大西洋道上,像条搁浅在沙滩上的鲸鱼。这列车原本有一部分是在高于地面的轨道上行驶的,现在脱轨了,掉到了三十英尺下的地面上,估计里面的乘客和附近的行人无一生还。”

“在街角拐弯处,她看到一只黑猫躺在垃圾箱上,脑袋被压碎了,有人试过焚烧它。她希望它在那之前就已经死了。然后她继续赶路。”

“曾有一个女孩,住在一个美丽的地方,那里全是美丽的人,做着美丽的事。后来这个世界破碎了。”

作者不吝于毁坏各种东西,来体现她对这个世界的看法。这种爆裂的情感配合她侵略性的叙事能量,无疑是这个领域中难得的景观。但她也沉溺于这种情感之中,以此种情感为人物的核心驱动,无论是短篇还是长篇,人物对外界的反应和行为都只有一种模式:忍受痛苦,忠于情感,奋战到底。作为作家,这无疑是一种可取的选择,因为强调某一特质无论如何都是取得成功的不二法门。

基于这种模式,杰米辛的作品具有了更明确的特征,包括不在社会主流秩序内的零落人特征,强化人对世界的直接感受而非传统人与人斗争的方式来描述社会议题,强化视角和距离感以减轻非社会化人物关系的虚假感,多使用人体异化的方式来外化人物的内心同时刺激阅读的感官体验,这些特征都是非常有价值的,但也必须看到无一不是这个行业由来已久的经验,从文体创新的角度,并无突破性的实践成就。

从行业历史角度,最值得商榷的,是杰米辛作品中相对狭隘的世界观和价值观。

虽然科幻和奇幻的文类诉求并不完全相同,但既然是二类兼容的奖项,也就必须同时考虑两者。无论这种不同如何体现,在大的层面,幻想文学除了反思、抨击社会之外,也必须具有这种价值:这种作品能促使我们思考对事物不同角度的看法,思考事物之原因和可能的结果,理解形成现实的原因并提出改善的可能。而《破碎的星球》系列所诉说的,是被压迫者的诉求和她们如何改变这个世界的努力,故事中的情感取向单一,并没有考虑对抗的到底是什么合理的存在,只是贪婪和暴虐造就灾祸,地球父亲(是的,这里做了一个明显却没有什么实际区别的原型性别变化)惩罚人类并最终圆满解决的故事。这里没有什么“不同”的看法,只有愚昧的迫害和毫无理性的体制,沉迷于施虐和受虐的人物,如果抛开情绪饱满的叙事形态,重新复述一遍主人公的故事,会发现她们所遇到的一切都是量身打造的境地,而各种不同的人种、社群看似差异甚大,但他们除了简单地活着也没有什么不同的追求,可以用一个询问幻想作者最简单的问题来诘问:这个世界的社会经济到底是怎么运行的?

这背后的问题,就是作者并无构建世界的雄心和能力。当然我们可以质疑是否这种标准是某些根深蒂固的歧视观念,但也必须承认这是相当广大的读者对幻想文学的阅读诉求。所以讽刺的是,作者自己认为这样伟大的成功标志着“少数人梦想也会被认可”,但在作品中,我们却只看到一种梦想,这又和只愿意强调“多数人的梦想”有什么区别呢?杰米辛的作品诉求是强调少数人的梦想可以让多数人看到、理解甚至最终接受,不是在不同观念的碰撞中发现世界的可能性,寻找差异共存的价值。

这部作品所做的全部,是将幻想小说作为隐喻现实的武器,希望影响和改变人们的现状。这当然是非常重要的诉求,但绝对不可能也不应该是幻想小说唯一重要的诉求。否则迪克、勒奎恩就应该垄断那个时代的所有奖项,但这并没有发生,而且我相信他们自己也会对此说不。

对这样一个充满了争议的结果,我们作为站在英文科幻之外的人,应当如何理解?

Giorgio de Chirico:melancholy of departure 

让我们回到科幻的传统、历史和规律中去寻找答案。

历史中的科幻曾经面对不同时期的挑战,也发生了多次重大的变革。每隔十余年,都会随着全世界政治文化周期的更迭,涌现新的范式,以反对甚至杀死当时主流范式的方式,用螺旋式的形态推动这个领域不断变化。

二战促使科幻成为第一个甚至说唯一一个全球化的文学类型,开始了现代科幻的发展。随着世界新秩序的建立,社会伦理问题大范围进入科幻领域,取代了之前技术驱动的方式。六十年代新浪潮席卷欧美,也推动了科幻领域转向内心和哲学层面,获得了主流文化的关注。随着冷战的严峻,新的太空题材和隐喻性的外星人对抗主题又回到了领域核心,重新赢回了被文字游戏搞晕的年轻读者。互联网和冷战结束又重新启动了新的全球化,虚拟空间和异域的结合让赛博朋客成了新典范。而千禧年之后的多元化议题和全球文化冲突,就是如今的现状。这种从社会到娱乐,从娱乐到社会的摆动,是科幻背后寻求存在合法性的动力使然。科学、政治、文化、经济,不同时代的主题决定了科幻依附的对象。再加上科幻传播媒介的不断升级,从杂志到单行本,从漫画到多媒体,从单向内容到互动内容,从个人空间到多人世界。这种看似毫无固定属性的特征,恰恰是科幻巨大生命力和价值所在。

科幻是寻求可能性和更多体验的内容载体,它不局限在某种特定的叙事形态和媒介中,总是欢迎用新的体验开拓自己的疆域,也因此,每一次危机或说争议爆发的时候,都是它正在寻求突破的信号。

了解历史,才能理解现在问题的实质。其实种族和性别问题根本不是什么文化领域的新问题,即使在科幻领域也是一样。之前提到的科幻大师萨缪尔·德雷尼,就因为其肤色和性取向问题在六十年代感受到强烈的压迫感。他描述自己经历的《波光潜动》(The Motion of Light in Water: Sex and Science Fiction Writing in the East Village),获得1989年雨果奖非虚构作品奖。就描述了大量亲身体验。可以看到,相比如今的社会状态,那时的问题更多、更严重、更无处不在。而德雷尼不仅成为第一个蝉联星云奖的作家,还在68年成为史上第一个同年获得长篇和短篇两个完全不同奖项的人,这一成就,只有西尔弗伯格、勒奎恩、威利斯曾做到,这四个人确实堪称科幻领域的文学大师。

德雷尼用自己的创作坚持战斗,他的科幻小说一直以来从主题和形态都在挑战传统和偏见,甚至不惜跨过冒犯的边界。但他也同样尊重科幻的基本价值观,试图在各种情境下寻找人类的可能性,或者说暴露人类新的愚蠢。

归根结底,科幻文学当然承担挑战和改变社会的义务,但它不能和美国当代科幻领域一样,成为社会观念交锋的战场。这也许吸引了其他领域的注意,让科幻具有更强的影响力,但无疑也会损害这个领域的核心取向,会削弱读者对其不可取代价值的认同。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世界如何变化,科幻都应该强调对未知和可能性的关注,感受不同世界的状态,给读者启发性的思考空间。

每次新的困局,都是新阶段的开始。每次新的开始,都有新的基础,也许,这次新的基础在我们这里。这场新的开始将如何起步,请等待下次行业解读。

同时刊出《破碎的星球》三部曲译者对作品的感想,请点击今天的二条阅读

作者 | 兔子瞧,中国科幻观察者,未来事务管理局合伙人。


未来局科幻写作营秋季班Last Call!8月30日晚12点报名截止

长按下图二维码抓紧报名!


    您可能也对以下帖子感兴趣

    文章有问题?点此查看未经处理的缓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