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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岭的大雪中,最后一个人类喝醉了 | 科幻春晚

郝赫 不存在 2019-10-23

编者按:风雪交加的夜晚,一个浪子回到了看似热闹,实际却已无人的老家——铁岭。在遍布傀儡的地方,谁还在真正守护着这里?也许我们跨越星海后重回故乡,只是为了再次离开的时候,回头能看到那盏雪地里的灯火。


雪地里的灯火作者:郝赫,科幻作者,擅长在熟悉的世界中发现全新的设定,以缜密的思路展开全新的世界。代表作品《精灵》《不可控制》《葬礼》《完美入侵》《飞跃纬度的冒险》等。《完美入侵》获2015年豆瓣阅读征文科幻分类优秀奖。参加过3届科幻春晚。

他每年都要回一趟老家,并不是有什么特殊的事情,仅仅是为了某种念想。到处走走转转,仿佛在寻找曾经遗失的瑰宝,可偏偏又说不分明。这里曾是个东北小城,铁岭,偶尔会因一两位名人短暂地让人熟知。可随着城市的巨型化,最终被旁边的都市吃掉,成了其中的一部分。不过等到经济第二次复苏,由于原市区已无地可用,而这里又有着大量的荒废农田,便被规划为新的都市中心。那时他还很小,天气也没有现在这般恶劣……其实他在这里已没了亲戚、朋友,相熟的人早都四散宇宙。由于常年在外,老家反倒成了人地生疏的代名词。每次回程也颇为麻烦。寒冷已经吞食掉整个北方,暴雪和冰霜正将万物冻结,又驱赶着北风想用白色填满世界。他试了几次,才克服噪音的干扰,从座位上站起来。四下看了看。今年回来的人似乎又少了些。城镇里的变化不大,主要几条街区还都是老样子,只是店铺的招牌略有减少。他等了会儿信号,才径直向往年的住处走去,准备先休整一番,再四处转转。因为这次的体力消耗明显要大一些,可能是因为天气越来越冷吧。一路上零星地遇到几个人,不管相识与否,大家都会点头致意。这是这片土地特有的热情,已扎根成习惯,不会因天气恶劣而凋零。也有可能是大家知道离开后就不会再有交集,即便来年再遇,亦很难认出彼此。就像在匿名的聊天室,无需心存戒备。所以随便推开一家小饭店的门,里面的热情都能将人融化。他有些迫不及待,想赶紧投入其间。而这里的热情是内敛的,都被锁在房屋里面,难以辐射出来。街面上不免幽静而冷清,只能听见风与雪的摩擦声,要不就是行路时碾过雪地留下的咔嚓声。楼宇间也没有那些闹人的炫目广告,没有拥挤、堵塞的信息交通,没有没完没了的推送。这里仿佛被冰雪封存的另一方宇宙,还保持着很久以前的风貌。他不由地去回想童年,那时这里是否就是这个样?记忆有些褪色,因时间不断地叠加而模糊了影像,也可能只是信号的问题。或许吧。他加快了脚步。不过由于之前长时间的静置,右脚隐隐发麻,并不灵活。这可能是促使体力过快消耗的原因之一。等到达曾经常住的地方时,已有其他人了。但鉴于躯体的情况,他未和对方畅聊,简单打过招呼后,便另寻了处无人的房间。这次他索性跑到顶层,透过窗户,能将半个城市尽收眼底。倒不是因楼建的很高——世纪初的那些摩天巨楼早已被风雪削平了头、推弯了腰,而是城市在暴雪的打击中不断地萎缩。已能清晰的看见边缘的雪线,似乎正在借着阴天的掩护下缓缓前行。风打在窗子上啪啪作响。他记起几年前城里还有过除雪队。那些如巨灵神般的推土机器,一边冒着烟,一边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与冰冻风雪做着斗争。然而现在雪线上已看不到它们的身影了,可能是因为能源问题。或许那里还有什么在抗衡着大自然,但明显微不足道。待体力恢复,天已经黑了,但没有星星,好在风停了。附件的几栋楼里只有三五户点着灯,代表有人入住。楼下店铺的投影招牌也都亮了,可相较于记忆中的少了许多。很多都已破损,又缺少维护,透着另类的喜感。他本想找楼下的一同搭个伴儿,可惜那人已走了,只好一个人走上街。路面的除雪功能还在运转,所以风暴过后,积雪并不厚。他想找家小店,随便坐坐,却发现印象中的馆子都不在了。随后记忆提醒他,这种情况已经有几年了。他抬起头,望向分布在城里的信号塔。那些高塔如同耸立的巨人,头顶着一圈接收器,就像是被雪染白的喇叭花环。希望还有人在管。他嘟囔着,按新记起的回忆走到另一条街上,心里有些空落落的。此时路上比白天更加地冷清,一个人都没有,连路灯也休息了。偶尔一两盏还正常,可照出的光却仿佛被冻结,仅能点亮脚下的那一小块。他原本还担心那唯一的小店也关张歇业,直到望见灯火,才松了口气。行至门口,发现旁边雪堆上卧着个人。喝多了?感应神经过度麻痹确实会这样。而风雪还不这么大时,这种事情更是常见。他走上前,扶起对方,却已晚了,那人只留下躯体。但又不好再扔下来,便扛着一同进了门。“外面很冷吧。”老板听见声音,从里面的厨房喊道。“应该是。”他边说,边把那人堆放在靠门的位置。店里的景象和想象中的不同,没了人声鼎沸,空荡荡的,见不到一个客人。接着,他意识到这才是真实情况。“把他放那就好,会有人管的。”老板走出来说。他瞧见老板的样子,一时有些恍惚。“你也走了?”“是啊,有几年了。但只是换个身子,我一直都在。”对方点了下肩膀上的新派蚀刻刺青,“我专用的。”“我想起来了。”他说:“这边的信号干扰越来越严重了。”“它还能运作就是值得庆幸的,所以为了不忘记重要的事,我在屋子下面建了个小型的服务器。”“人也越来越少了。”他在前排桌子边坐下来。“没办法。从我这代开始就一年比一年少。等到发电厂烧掉最后一滴能源,就更不会有人了。”老板随即摇了摇头说:“但也说不准。”“也兴许大雪会先来一步。”老板不置可否。“难得有客,想来点什么?牛肉火勺配羊汤?虽然都是合成的味道剂,但感觉还不错。”“来碗清汤就好。”他说:“我还记得以前柜台后面总有个小男孩,脑袋上扣个虚拟现实头盔,不怎么爱说话。”“那你是老主顾啊。这少说得十几年了吧。”老板的声音从后厨传来,“那是我孙子,现在也走了,在天鹅啥啥星来着,挺绕口一名。不过走了也好,这里除了雪,啥也没有,出去是必然的。但那崽子走得干净,回都不回来了。老说这里信号不好,其实只是借口。”“大家都这样。”“是啊。没走时,我就看出来了,整天躲在头盔后面,无论是时间,还是空间,他就没在这里过。”老板端着碗出来,热气腾腾的。“老了老了。人一老就喜欢念叨。就像我爷爷,小时候他总是说这片土地上如何如何,有过哪些的辉煌,又出过多少的英雄、明星。其实我一点儿也不爱听,那时候一心想要走出去,可最后还是回来了。”羊汤的味道很浓郁,但却不是儿时的那种感觉。这可能是信号紊乱引起记忆的偏差,又或者是时间将味道发酵。他说:“相信我,再老点儿,想念叨都没力气了。而且你这不算回来,而是去了更远的地方——宇宙啊。”“这不提也罢。比起那小得就像抽屉,窗外只能瞧见太空垃圾的破公寓,我还是更喜欢这里,所以一直都在。”
他笑着摇摇头,注意到竟有切碎的香菜飘在汤上,散发着特有的味道。这绝不是合成剂能模拟出来的。“这菜是真的?”老板不以为意地点点头。“我在后屋搞了个暖棚,不大,就能种点儿这些东西,也是为了迎合主顾。咋样?要不要再整点酒?”“不了,我没激活中枢神经深入。谢了。”他抿了口汤,感受着探知传感过来的热度。随后,发现窗户上有结霜。开始时觉得是受干扰产生了幻觉,等起身查看后才发现那是真的。他满是诧异地说:“没想到屋子里是热的。”“是啊。谁让这里还有个活人。这个馆子有一半也是为他开的。”这激起了他的好奇。此次回来还未曾遇见活人,而随后的浮现记忆中,前几年似乎也没有遇到过。可等了许久,都未能见到老板说的活人。小饭馆里除了他,再没别的客人。他记起来这恐怕也是他最后一次回来了,所以决定不再等下去,站起身,想出去走走,或许可以到小城的边缘,看一看雪。这时,老板边递过来一个保温桶,边说:“如果不着急的话,能否帮个忙?帮我给一个老家伙儿送点东西。他就住在西头信号塔的下面,不算很远,估计又在忙什么忘了吃饭。”那个人吗?他表示乐意之极。一半是因为好奇,一半是被人求助让他又感受到了生活的意义。原本想感染下老家人的热情,体会那久违的活力,但显然已没什么人了。他努力去回想去年的情况,可记忆却有些混乱“对了。如果可以的话,门口的躯体能否一起带过去?他就负责这事。”他评估了一下体力,觉得问题不大,便揣好保温桶,再次扛起门口的家伙。西侧信号塔在几条街外,几近逐渐逼近的雪线。除了塔身中间的一盏标志灯外,这里几乎没有其他的照明设施,不过在雪的映衬下,多少能看清附近的景物。塔下面有栋房子,明显经过扩建和改良,大约两层楼高。仅在上层南面有扇小窗,外面贴着早已褪色的窗花,看不出具体形状。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但被厚厚的白霜阻隔,只点亮了门前巴掌大的地方。大门看起来像是从早先人防工程建筑上拆下来的,厚重又密实。他敲了几下,没听到声音,又没找到任何门铃或者别的智能化辅件。不过很快发现门并未上锁,他卸下肩头的负担,费力地顶开,挤入了进去。里面是间几平米的过渡间,右边停着辆轮胎宽大的改装摩托。旁边有三个大塑料桶,里面存着干净的雪水。在最顶头的墙上还有扇小门。他走过去按响门铃。片刻后,门被推开。“快进来。”里面的人说。他脚步踉跄,不小心绊在门槛上,险些撞坏里面内开的隔热门,好在对方扶了他一把。这里面的温度应该不低,因为那人只套了件毛衣和一条工装裤,上面满是迸溅油渍。头发和胡子都白了,乱蓬蓬的,没有打理。脸上的皱纹如刀刻一般,深得积满了油泥。“和你说又不听,真的没必要送东西过来。来回的能耗,干点啥不好。我要是饿了,自个儿就过去了。”那人的嗓门很大。“我……我是帮忙的。”他从身体里掏出保温桶,想寻个地方。可这里就是个大车间,贴墙而立的架子上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维修工具和废弃件,几个开膛破肚的躯体堆在一边的角落,工作台上尽是胡乱放置的细碎零件、油乎乎的抹布,摩托车的动力电池就插在下面充电。空间总有股似有似无的机油味,也可能是那人身上传来的。对方瞧了瞧他的左肩说:“抱歉,我还以为你是那个老家伙。这有点乱,好久没来且(客)了。”“这就你一个?”活人,就我自个儿,城里常驻的还有那么三两只。没办法,人啊,还是渺小,拗不过大自然。我有时就想,要不要找个地,把我们几个老家伙儿凑一块。维护起来方便,还能省能源。”他看了看四周说:“你一直在照顾这城。”“没啥照不照顾的,就是工作。早先只是个机修工,负责维护这些远程临场用的机器躯体。后来运营公司为了削减费用,又培训我学了软件,兼职信号处理。那时虽然人已经不断地往外跑,但远程回来的人也多,没这么冷清,雪好像也没这么大。结果突然有一天,你发现城好像空了,除雪队也没了,到后来连人都看不见了。”对方摇着头,将工作台清理出一块,依次拿出保温桶里的东西。然后似乎想起了什么,飞快地跑回楼上。等下来时,手里拎着半瓶酒。“难得来个人,咱得整两盅。”说完,机修工从架子上翻出两个半球型的铜制零件——像是某种关节上拆下来的,又到过渡间挖了些雪,擦拭干净。他摇了摇头。“来这不喝酒,你就不圆满,知道吗?而且我这酒可不是合成出来的,是实打实的真货。当年出去旅游时买的,那旮瘩叫啥来着,忘了,挺难记的。我一直没舍得喝,现在更难得了。尝尝,尝尝。”对方说着,在两个零件里各倒了点。“我没开中枢神经深入。”“咋不开呢?又不是技术刚成型那会儿,出不了啥事。难怪你反应慢慢的。”他叹了口,“医生护士的要求,他们怕我死在连接的路上。能让我回来,已是很开恩了。”“那你更得来一杯。我了解这些躯体,就算不能被酒精麻醉,那些纳米传感还是能让你品出味的。来吧,就当陪我喝点儿。他没再拒绝,从对方那红黑皲裂的手中接过铜杯。酒很辣,没有合成的那么多香。杯子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机油味。“这里也一样,不知道能挺到哪天。”机修工吧嗒着嘴说:“其实仔细想想,衰败还是有迹可循的。活人越来越少。我们这伙儿人也一个一个地被调走,有的晋升外迁,有的是主动离职。最后公司也撤资了。所有人都奔向星辰大海,只留下这里在大雪中自生自灭。你也是那时出去的吧?现在在哪儿?”可没等他开口,对方又摆了摆手说:“就是顺嘴一问,不用回答,说了我也不知道。”“那你因为什么留下来?”“我这个人没啥上进心,又是一个人,那时觉得怎么都能找出路,结果一直等到最后。便也懒得动了,早已习惯这,熟悉这,老哥几个也都在这。何况我要走了,出个问题啥的,他们就回不来了,连个念想都没了。”他把面前的酒干掉,想了想说:“可以考虑远程。”那人大笑起来,“躯体可干不了这些精细的活儿!更别提还要管塔、处理信号,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他很想告诉对方现在有了。随着AI政策的放宽,机器智能已被允许参与生产维修机器。而且在这方面,它们确实比人类要称职得多。但这显然无助于聊天。对方又喝了口酒说:“我刚一个人的时候,确实忙不过来。后来回来的人少了,就轻松些。不过现在雪也大,风也大,问题又多起来了。人呢,也不如以前了。”“是啊,不如以前了。”他赞叹地附和着。不知是因在信号塔下面网络更好,还是机修工的话引起了共鸣,沉眠的记忆开始涌现,并愈发清晰。他能记起幼年时穿过的每一条大街小巷,两旁树木的四季变化,甚至能清楚的数出哪条路在哪一年修过几次。他还记起母亲做的牛肉火烧,以及刚烙好时那油光闪闪的碎皮,那已是百十年前的事了。而现在这些早已被大雪吞没,只留下白茫茫的一片。他不知自己又说了多少,总之如浏览画卷般回顾着一生。如何求学,如何在宇宙中飘荡,如何老无所依。聊着聊着,他想起了反复回家的执念。在又喝了一小杯后,决定起身告辞。对方说:“你这具躯体的右脚有毛病,不急的话,帮你修修。下次找个好的,做个锚点,就不用随机分配了。”“不麻烦了。”他说:“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回来了。”机修工叹了口气,将酒瓶重新拧好。“谢谢陪我喝酒唠嗑。要不你可以再补充些电力,脚上那个小毛病会多费不少的能量。”他摇摇头。“不去哪了,我就看看雪。”随后想起门口扛过来的躯体,说:“我在路边遇到一个停机的,饭店老板说可以给你带过来,就在门口。”“就放那吧。”“好的。那再见。”“再见……”外面又开始下雪了。细碎的冰晶打在身上,发出密集而轻微的叭叭声。他回头望了望,机修工房子里的灯还亮着。那灯光在一片苍茫中显得如此微弱,却又异常地明亮。(责编:宇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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