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离婚了一切就会变好？

我曾在一个家暴QQ群里潜了两个月。 

每天都有新成员进来，大都是女性。入群后，来不及自我介绍，一张鼻青脸肿的照片劈头盖脸发来，“找妇联或者警察没用的话，应该再找谁？” 

刚入群的成员大都还陷入关系里，她们大多谈论取证的艰难，维权的吃力和是否该离婚的焦虑。 

可群里还有一批人，她们早就离开婚姻却仍旧抱团取暖守在一起；她们发言活跃却基本不提供建议性意见；她们每句话都弥漫着强烈的消极或恨意，比如“连续半年无法入睡怎么办？”“怎么才能更好地报复渣男？”“每天我都想他能死。”

为什么关系结束而伤害仍在？走出家暴的阴影到底需要多久？

我找到了张荆女士。她是中国政法大学和中华女子学院的兼职导师，也是知名婚姻家庭律师。她告诉我，「后家暴时期」的阴霾可能持续终生，“除非施暴者人间蒸发，不然哪怕分手、离婚，他们于受害者而言都是持续的威胁。”

1.

家暴的伤害，从不因为关系的终结而结束。

身体的伤害可能还会反复。

2010年我办了个北京市门头沟区的案子。女方和男方因为家暴离婚，离婚后，两人居住地相邻，男方常去女方家骚扰，骚扰一次就打女方一次。

后来男方交了新女朋友，带着现任来找女方。女方不开门，男方现任以居委会查户口之类的名义，把门敲开了。

男方不想女方认出他，门一开，一拳打在女方眼睛上；不仅如此，男方还带着白手套，把所有指纹都抹掉，完全就是有备而来。

之后一天一夜，男方当着现任的面，殴打、强奸了女方三四次。

过程中，女方不断求饶；直到第二天傍晚，女方还在求男方放过自己，说“我要出去买点药，不然我就要死了”。

男方终于离开。女方立刻报警。后来，这个男人被判了九年。 

除非施暴者人间蒸发，不然哪怕分手、离婚，于受害者而言，他们仍是持续的威胁。

董珊珊被丈夫王光宇殴打致死一案，王光宇以虐待罪被判处了6年6个月，结果释放后又对新女友施暴；新女友受不了被打要提离婚，王光宇扬言要杀她全家，和对死去的董珊珊一模一样。

可以想象，如果董珊珊没被打死，如果只是离婚，她可能还在遭受挥之不去的暴力威胁。

孩子、财产，即使离了婚，两人的羁绊不容易断。 

很多被家暴的妈妈为离开婚姻，被迫放弃孩子的抚养权。之后只要她想去看孩子，就会被男方威胁。男方会把孩子当条件，要么不让女方见孩子，折磨女方心理；要么见面就打一次，折磨女方肉体。 

2. 

家暴带来的心理伤害，让很多离开的人又回头。 

今天提了离婚明天后悔，担心孩子无处可去，总想回去求丈夫，说不定就能好。

我早时做家暴案件代理都是提供免费法律咨询，没有系统学过心理学，忍不住想，我都这么帮你、你怎么还走不出来。怒其不争，哀其不幸。

后来才知道，他们不是走不出来，是没有能力走出来。

国内一位在法律系统研究家暴的老师，通过大量问卷调查和案例分析，引进了一个「家暴妇女综合症」的概念，指长期被暴力的女人，陷入不断被打又不断原谅的轮回。

施暴者不断贬低和侮辱自己，消极评价让女性的自我价值感迅速下降，她开始习得性无助，认为除了对方没有人会爱自己，离开施暴者将无法独立生活。

一旦负面评价成为思维定势，她很难改变现状。

两人长期共同生活，她被剥削独立自主的能力；长期不工作，她被剥夺经济支持系统；长期照料家庭，她和朋友也失去来往。想要离开，却发现没有钱，没有朋友，没有工作。

于是只能陷入轮回的怪圈。

亲戚朋友们去帮她，她反反复复纠结，亲戚朋友不理解她的无力，又回头指责她——这些指责又变成对她的二次伤害。

3. 

哪怕真的离开了关系，心理阴影很难消散。

我曾接触过一位被家暴的高管。

与丈夫相比，她在经济、学历、知识、能力方面根本不弱势；被冠以弱势，是因为在肢体力量上，她的确无法与男性抗衡。

如果一位男性真的要打一个女性，女性几乎毫无抵挡之力。

她曾被老公一拳殴打在地，挣扎好久爬起；他见状，冲过去掐住她的脖子；她的四肢吊在空中乱划。

哪怕离婚多年，她仍记得这段经历，以至于她只要与他见面、电话甚至微信，对方只要情绪激动，她就会被吓得直打哆嗦。 

还曾有个被家暴的妇女找我求助，进办公室后说话结结巴巴、没有逻辑，已经没有能力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说，你要维权得先取证，教她给前夫打电话、录音，引导前夫承认他把她打到眼角膜充血。

结果电话一打通，她害怕得瑟瑟发抖，一口气把我给她的取证关键词念完，念完后啪地挂了电话。 

有些被家暴女性学习能力强，自己去考了心理咨询证，想要完成自我救赎。但即便如此，长期来自亲密关系的打击，让她们很难建立对异性的客观看法，很难维持一段健康的两性关系。 

受害者普遍都一个感受：对婚姻，对男性都不再信任了。

要把自己深深包裹起来。 

4. 

要解决“后家暴”问题，有很长的路要走。

首先得解决一些基本问题。

比如，家暴的定义定性。

我曾在微博上做过为期一整月的反家暴普法，很多人会说，“夫妻推搡怎么能叫家暴？那都是家务事。”

普通肢体冲突和家暴的最大不同，是家暴行为基本都存在强者对弱者的完全控制，以及弱者对强者的害怕恐惧。 

我们不断在向社会、立法者及媒体呼吁一个信息：家暴不仅是家庭纠纷，而是体能天然优势方对弱势方的身心侵害。现实生活中，男性普遍更具体能优势。 

社会对家暴概念的认知不清晰，这就导致司法定义也很难统一。 

再比如，家暴的取证问题。

被家暴方要举证男方，需要有不低于至少三次的报警记录，同时需要伤痕照片，需要医院出具伤情鉴定，过程非常艰辛。

受害者鼓起勇气报警，结果很多民警把家暴当普通家庭纠纷，很少人会帮助固定证据，并以公权力的身份对男方进行批评教育。 

公权力缺失，施暴人不受惩罚，就会导致暴力更为猖獗。 

举证艰辛，还来自暴力行为的不断升级。 

施暴人殴打受害人，并非是从温情脉脉突然变成极端暴力，大部分都是从语言冲突发展到肢体冲突，再发展到精神控制。这个过程很温吞，很多受害者对伤害后知后觉，不会刻意累积证据。

害人施暴者甚至会阻止受害人取证。 

好多受害者跟我说，施暴者在动手前会把窗户全部关上、窗帘拉上、手机没收、大门锁死，受害者没有任何报警或求助工具，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施暴者打完，如果发现受害人仍旧情绪激烈，可能放出去就会报警，就会继续把她再在家里关几天。他也不上班，就看着她。直到女方求饶、两人和好、女方答应不报警，男方才可能放她出去。

5.

哪怕取证，打离婚官司于受害者来说也不容易。

在中国，打离婚诉讼要求被告与原告都到庭，这就导致许多受害者因为恐惧直接放弃诉讼。 

受害者出庭很可能再次遭受心理伤害。

我曾经疏导不敢面对法庭的客户三年，不断帮她消除阴影、恢复自信；三年后她坐到法庭上，还是害怕得不敢大声说话，很久才敢表达一句，我就是想离婚。

有次开庭前，我反复跟法官讲，原告被告距离要隔远些，免得受害者再次受伤。

法官没有受过相关方面培训，不以为然地说，法院有法警，这种担心完全多余。

结果那法庭特小，原告和被告距离非常近，中间仅隔两尺距离。

法官问话，家暴者开始还比较克制，到后半段彻底失去耐心，一把抓起手头资料摔过来，吓得坐我旁边的女方当场失控，两只手直接抓破了我的胳膊。 

当时我第一反应是，这种情况完全可以避免。如果法庭知道施暴人遭受的心理煎熬，就会保护他们，积极创造分开审理的条件。

我们去过台湾参观。在台湾的家暴法庭，妇女坐在安全空间，和对方隔着玻璃墙，离对方很远；法官坐在两者之间，能看到原告，也能看到被告。

这种位置安排不影响审理公正性，却能给受暴者一个极大的心理安慰，她觉得自己是安全的，才能说出自己的诉求。 

媒体在报道家暴事件时，也要注意报道角度。

受暴者每次面对媒体，对于推动立法、法律进步和整个社会了解家暴，有着非常积极的作用，可对于受暴者来说，举起媒体武器来说过程非常艰难。采访过程中，他们可能会受伤，报道发出后，也有很多人猜测他们的动机，或者苛责他们不是完美受害者。 

6.

想解决问题，我们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做：对施暴人引进心理规制。 

如果对家庭暴力追本溯源，我们必须回答一个根本问题：家暴者为什么会有家暴行为？为什么一个人在解决问题时会优先选择暴力手段？

这些施暴者，可能幼年也是受害者。

没什么人生来就以殴打他人和剥削他人为乐，没有人不打其他人就难受。不是的。 

一个家庭健康幸福、没有被压抑过的孩子，不会残忍地对同类出手；他们有基本同理心，看到小动物受伤都会流泪。

但是家庭不幸福的孩子，在童年时同理心就已经被剥离了。

他可能从小就在家暴家庭长大。父亲打母亲，他学会了父亲对女性的控制与不尊重，学会了母亲长期压抑的不安焦虑；

再比如他从小是留守儿童或在单亲家庭长大，缺失爱与关心，只会用暴力解决问题。

心理学有个词叫「超理性」，是指一个人经历创伤性场景，为了保护自己，就会将情感超脱或抑郁作为一种自我情绪调节机制。

为了保护自己，家暴者将自己隔绝起来，看到自己的伤口就像看别人的一样漠然，自然对别人的伤口更是冷漠。

这是极其严重的心理扭曲和心理阴影。 

如果政府不仅仅是把施暴者关起来，还能同时进行强制性心理矫治；如果能把施暴者从恶性循环的暴力阴影当中解救出来，才可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我们在台湾地区进行关于家暴的交流时，得知台湾已经有些民间机构开始这么做了，并且有些家暴者确确实实在过程中得到了救赎。

而大陆地区，现在惩罚力度不够，更完全缺失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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