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宝堂夜话
上海虽说没有北方那般严寒,十二月底的夜晚却也感觉冷。
白天有太阳,风不大,天还是暖和。两天前来过一次冷空气,气温一下子降了七八度。之后,就没冷过,暖洋洋的,有点像春天。
陆家浜路大兴街口的一家小饭店里,四间包房坐满了三间,我和韦哥只能去余下的那一间。老板娘招呼说,贝林的朋友,是吧?贝林刚刚打过电话来,这是给你们留的位子。你们坐,贝林马上到。她随后吩咐店小二:泡茶,把贝林阿哥留在这里的普洱拿出来。
徐贝林
贝林来的时候,穿了一件黑色羽绒衣,蓝白相间的羊毛围巾,头戴一顶鸭舌帽。韦哥说,天又不冷,穿这么多!贝林掐去手中的烟头,包里拿出一瓶酒,放在桌子上。他脱去外套,说,我从小到大就怕两件事。我问,什么事,贝林道,说来难为情,一是怕冷,二是怕疼。
韦哥和贝林是多年的老朋友,都是画水墨的。韦哥说,贝林从小喜欢画画,没啥心思读书,数理化更是从未及格过,他爸爸不许他画画。有一次,他爸爸开家长会被老师告状,回来看贝林还在画画,一怒之下,把贝林一顿暴打关到门外。那时正是十二月,寒风呼啸,贝林只穿了一件线衫一双拖鞋,被关在外面一个多小时。从此他落下了怕冷怕疼的病根,多年不愈。
贝林笑笑说,都是玩笑话,被误传了几十年。
点好菜,贝林燃起一根烟,咳嗽了几声,说,最近,我在画一张大尺幅的新作品,已经画了一个月,快收尾了,所以,最近很少出来。韦哥在旁一口剪断了贝林的话道,吃完饭带我们去看看。贝林说,好,但是,我有个条件,必须喝完这瓶酒,喝完咱就走。说完,拿来杯子,一瓶白酒三等分。
不是每个画画的人都喜欢酒,但是,贝林是,而且每喝必醉,有时找不到回家的路。不但如此,贝林画画的时候也喜欢喝点酒,夏天喝啤酒,冬天喝加热的黄酒,放几缕姜丝,锅里煮一下,灵感便如酒水般涌来。更有一次,不小心,他把黄酒当成了水,毛笔蘸了酒水,一笔下去,画中的石头略带一点褐色,画面突然有了灵气,效果绝佳。贝林倒抽一口冷气,放下画笔,大为惊叹。
贝林的堂号叫做三宝堂,说起三宝堂,贝林有点得意,他大喝一口道,我的三宝,乃天时地利人和。韦哥摇摇头说,错,我对三宝的理解是,白酒,黄酒,啤酒。贝林说,我最近有个想法,我想把三宝堂改成四宝堂。韦哥问,何为第四宝?贝林说,威士忌。
一瓶酒喝完,从饭店出来,贝林带我们去他的三宝堂,就在附近。沿着大兴街往左转了两个弯,豁然开朗,一条大路通向北方,齐刷刷两排整齐的路灯。我和韦哥一回头,不见了贝林。不远处,他倚在栏杆处,醉了。
门打开,堂屋里亮着灯,门上端的玻璃格子里透着两方黄色的灯光,落在灰色的地板上。朦胧中可以看见茶几上堆着一堆画册和书籍,沙发上散乱着几件衣服,墙上画框内墨汁淋漓着三个大字,三宝堂。虚虚飘飘。
夜深了,冬天的夜晚,窗外是说不出的昏暗与哀愁。窗户开了条缝,韦哥走过去关严。贝林又开了几个灯,房间亮了,他的心也跟着一起亮了起来,酒也醒了。画室最大的一面墙上,一幅丈二巨作,被四周的磁铁吸在墙上,画面上,山,石头,流水,枯树,房子,天空。
《陆游诗意》/69*69cm
韦哥说,这幅画,我三个月也不见得能完成,看来贝林是花了大心血的,一段时间不见,皱纹好像都多了许多。
我说,记得一个画山水的朋友说过,你画的地方就是你心中向往的地方。韦哥说,贝林画的地方估计是他喝完酒想去的地方。
贝林坐在沙发上,灯光下,可以看见他脸上的皱纹。他点上一支烟,用沙哑的烟嗓,低声说,你们说的都对,也都不对,每个人要去的地方,都在自己的心中,今天可以在这里,明天可能去了那里,随便走。反正现在有高铁,有飞机,来去方便,自由。我们不可能重复一个画面,我们不可能只呆在一个地方。就像我们的心,随风飘荡,像风一样自由。
我一下子觉得,皱纹也可以性感,烟嗓也可以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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