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耳是昆明人,西山是少年聂耳去得最多的远足之地。
聂耳自小酷爱音乐,年幼时就学会了吹笛子、拉二胡、弹三弦和月琴。他和两个哥哥成立了“家庭小乐队”。他的哥哥说:“我们不只是在家里演奏,有时还要到外面活动,如昆明的西山、圆通山、金殿、黑龙潭、筇竹寺、昙华寺等这些风景优美的地方。每逢假期,我们也常常带着乐器去玩。在那里我们可以纵情地进行乐器的合奏。”(聂叙伦《少年时代的聂耳》)
聂耳和朋友出游,首选之地也是西山,既有匆匆来去的“一日游”,也有流连几天的“深度游”。他的好朋友张庚侯就回忆说,当年聂耳和小伙伴旅行的足迹遍布昆明,“特别是西山,去的次数最多,时常一住三五天。”(张仓荣《回忆聂耳》)。
西山游:
“秋天的凉风在那空旷的海边上”
聂耳的日记中有不少旅行西山的记录:
1926年
10月2日
聂耳写道:“旅行之经过:时间五时半起床,六时半早餐,七时半上船。路程起止自西门马路边下船,至苏家村上岸。上岸情形:上岸后直接登山至太华寺开膳午(午前十时半)。游览地膳午后与本桌至华亭寺。开饭时间分二次:头次二时,二次二时半。归来时间三时半下船,六时到校。”
他还在日记中记下了“旅行所需之物件:回饼;葡萄干;糖食饼干;面包;去核盐梅仁丹”。
1928年
9月4日
聂耳提到了和朋友一起爬西山的情景:“她们真是不行,才爬了一点小山坡就走不动了。我再也走不来慢步地走,后来跑上她们的前面做开路先锋,鹤仙和苑也跑来和我一同走。我们先到华亭寺吃了一会茶,我们又到太华寺,也是我们三人先到。因为太华寺里有许多的勤务兵,听说是马总在里边,所以我们玩了一会就回到华亭寺。到两三点钟的时候,我们就上船到庾庄。……到学校已经有七点半了。”
1928年
10月6日
聂耳写道:“下午四点钟,我们出发去西山,七点半到达。不久下起大雨来,直到十点钟我们才吃上晚饭。我们的人数一共是八个。”
他写道:“天也黑完了,我们的船抵了山脚。秋天的凉风在那空旷的海边上,习习地吹来,觉得有些寒冷。我的小腿,禁不住地颤动起来。我们所携的行李,除了重大的给力夫背去外,其余的零件都是分配携带。我穿了(张)庾侯的外套,还背着一个暖水壶,慢慢地上了山。乒乓的一响,水壶跌碎了,大腿也跌痛了。将抵华亭寺,大雨下个不住。我们找了宿处,自动地做了一点食品炒饵块。怪闹一阵,两个人一张床,我们就睡了。”“第二天早上,天气愈渐冷了。我取了侯的一床花毯披着,持了一根手杖……”
西山悟:
“我自己相信我稍有一点艺术天才”
聂耳的“西山游”对他的人生观产生了影响。
1925年,聂耳在云南第一联合中学第二学年第一学期写了一篇作文,题为《旅行西山之感想》,他写道:
省垣之西,有一山焉。高百仞,东临昆湖,风景绝佳,即西山也。十一月一日,本校旅行此地焉。是日天气晴朗,秋风和畅。七时出发,七时半开船。经草海,十时抵山麓,至吴家庄午点。邀同学二三,直上三清阁。又往龙门,至所谓之石房子,又至绝顶。往下望之,则见舟若小叶,人小若蚁。二时即下,三时午餐,摄影后约近四时矣。登船而回,行至草海,金乌已坠。六时半回校饮粥,归。
夫是日之旅行,余不觉欣然而喜,悠然而叹。因余终未尝至此地,突然能得登山玩水,乃吾之大幸也,且能有益身心。所以叹之者,若能再加培植,便利交通,以为避暑之所,如此,则可为滇之首屈一指也。
老师批语:
简要不浮。
还是1925年,聂耳还写了篇作文,题目是《我之人生观》,表达了隐居西山,避世之想。
他说:“人生于世,究竟为的什么?”
他认为:“最好是等到大学毕业,去游历一转之后,对于学术上有点研究,并且还有几个钱,那时我们又将如何呢?不消说,来到滇的西山,买点极清幽的地方,或是在外省也有极静或山水清秀的,也还有可以。约得几个同志,盖点茅屋,一天研究点学问,弄点音乐。不受外人支配,也不受政府的管辖,如此,岂不是就终了我的身了吗?”
老师的批语是:
青年志望宜远大,不宜作隐逸之想。惟文尚明净。
图 | 1925年聂耳读中学时的作文《我之人生观》
进入云南省立第一师范学校后,聂耳的思想发生了较大的变化,他又写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人生观》,他说:
在中学时候我曾经作过一篇“我之人生观”,在那时的人生观可以说是消极的——因为受了社会和朋友的影响——但是自中学毕业后,考入省师后我的人生观又是一种。
聂耳抨击了当时黑暗的社会现实,下决心要“打倒恶社会,建设新社会”,并表达了自己新的想法:
我的个性是很喜欢工业。假使我有升学的机会,我希望入工科。我自己相信我稍有一点艺术天才。从我个性去发展,所以我也要研究艺术。还有我也希望做个游历家(并不是鲁滨逊那种个人主义的思想),游历世界一周,由实地观察之所得以建设新的社会。
图 | 聂耳在省立第一师范学校读书时的自画像
远赴上海之后,聂耳的人生观更趋成熟。
他在写给哥哥的信中说:“我常这样觉得,如果他认为光阴的易逝而感到人生的渺茫,一天只是玄想、伤感,那么他必然是失败的。反过来说,如果他知道光阴的易逝而应该爱惜,不做无谓的伤感而只知向着他自己应做的事业去努力,尤其是在青年时代一点也不把它滥用,那我们可以武断地说他的将来必是成功的。所以我常常驭制我自己往后者的一条路上走,这是近来我在修养方面值得报告你的一点。”
他在信里还说:“我不愿把一分一秒有用的光阴耗之于无聊。音乐、戏剧、电影,便是我一生的事业,我愿在这一生里去研究、学习。”(聂子明 聂叙伦《回忆我们的四弟聂耳》)
西山情:
“如果我遭遇什么不测,
一定要把我葬在这里”
为了“打倒恶社会,建设新社会”,聂耳于1927年参加了共青团的外围组织读书会,阅读了不少革命杂志,学习了马克思的著作,投入了地下党领导的学生运动,并于1928 年加入了共青团。聂耳经历了白色恐怖,目睹了敌人对革命者的屠杀,革命意志更加坚定。他们一家到西山游玩时,聂耳对母亲说:“如果我遭遇什么不测,一定要把我葬在这里。”
1930年,聂耳躲过敌人的追捕,只身到了上海,继续投身革命,创作了一系列抗日救亡歌曲,更为《义勇军进行曲》谱曲,后来传遍全国,成为中国抗日军民的战歌。
1935年,聂耳赴苏联深造,途中在日本藤泽市鹄沼海滨游泳时溺水逝世,年仅24岁。
1937年,聂耳的骨灰被亲人带回昆明,按照聂耳的心愿,家人决定让聂耳安息在他钟爱的西山上。
早年的聂耳墓位于西山高峣到华亭寺之间的公路上方,青石堆砌,朴素淡泊。
1949年,《义勇军进行曲》被定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代国歌,到西山拜谒聂耳墓的各界人士越来越多,1954年还对聂耳墓进行了培修。但由于聂耳墓所在之地过于狭窄,又在公路急弯之上,早年就有人建议把聂耳墓迁到太华寺与三清阁之间的美人峰上,那里“风景很好又是聂耳同志平素最喜爱的地方”。
聂耳的好友张庚侯说:“那是太华寺右前面的一座突出在湖边上的石峰。到峰顶站着一看,湖光山色,一碧万顷,渔舟点点,风景如画,真美极了。聂耳同志每去都要约我拿着乐器去那里演奏,大有仙乐缥缈,人间天上之感。”有一次聂耳正在拉琴,突然遇到大雨,聂耳就躲到别人撑着的雨伞下,更加起劲地大拉提琴,直到云散雨停,才尽兴而归(张仓荣《回忆聂耳》等)。
1980年,聂耳墓迁到了太华寺与三清阁之间的山坡上。新墓园依山面海,坡林清幽,苍松挺拔,翠柏森森,前临滇池,水天交融,平面布局如聂耳生前最爱弹奏的云南月琴,墓前有白花岗岩石雕花环,墓园前的松树林中,竖立着白花岗岩聂耳雕像。
图 | 早年从西山看滇池
1988年,经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站在今天的聂耳墓前,一眼便可看到当年聂耳拉琴唱歌的地方。那里不但留下了聂耳青春的足印,还留下了聂耳演奏小提琴优美的旋律——
“在西山上,聂耳最喜欢站在龙门下边的一个山岗上唱歌拉琴。对着山下波光潋滟的滇池,拂着脚下轻轻飘过的白云,心胸豁然开朗。他们常常在这里纵情地歌唱,忘记了一切。”
参考资料:
《聂耳全集》编辑委员会:《聂耳全集》,文化艺术出版社,2011年11月第一版
昆明市文史研究馆编:《聂耳:从昆明走向世界》,2019年10月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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