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学人书单|陈力阳：中国人应有和将有的民族品格是什么？
文 | 陈力阳，独立学者
01.
《经济解释》（第五版）
作者：张五常
中信出版社，2019年
这套《经济解释》乃张五常经济学之集大成者。从2001年的第一版到2019年的第五版，历时十八载，篇幅也从最初的三卷本扩充到了五卷本，虽说大框架基本不变，但内容却不断得以充实，而作者的思维也有若干深化和调整。作者以中文下笔，从科学的方法论谈起，讲到成本与收入、受价与觅价，再讲到制度的选择，最后以国家的理论结篇。书中列举了无数的中国例子，但字里行间每一处都展示着纯而又纯的经济学思维的魅力、功力和威力。我们知道，经济学源于英国，而二十世纪后盛于美国，而在中文世界里，就经济学思维之纯、感染力之强、启发力之大而言，首先当推张五常这一套五本的《经济解释》。
令人奇怪的是，自这本重要著作问世以来，几乎没有看到过严肃而系统的书评。不是说没有赞美者和攻击者，前者人多，后者势小，但都不是建设性的批评者。这一方面固然是由于建设性的批评传统尚未在中国确立，另一方面也反映了在某些制度安排下追求真理的回报很低，而在另一些制度安排下，甚至可以是极大的负值。如果不考虑对真理的追求，这套《经济解释》对升职、赚钱几乎没有什么帮助。但一位学者如果不追求真理，那他等于停止了工作，是在虚度光阴。在无人能给自己以建设性批评的中文世界里，张五常无疑是寂寞的。
02.
《动荡时代》
（日文原版书名：『中央銀行 セントラルバンカーの経験した39年』）
作者：白川方明（日）
东洋经济新报社，2018年
简体中文版译者：裴桂芬 尹凤宝
中信出版集团，2021年
本书实际上是日本中央银行前行长白川方明在离任后于2018年写成的一部带有回忆录色彩的金融政策论。白川方明在日本银行任职三十九年，经历了日本经济的繁荣、泡沫的生成及崩溃以及此后长期的低迷。对于白川方明任职日本央行行长期间的日本金融政策，至今褒贬不一，但他兼具丰富的实务经验和理论素养，本书以平实的语言，娓娓道来，既可信又可读，为这个时代留下了宝贵的第一手资料。也因此，本书于2019年获得日经经济图书文化奖，这是日本经济类图书的最高荣誉。
对以下三个领域的读者而言，本书是特别有益的。其一，对日本近四十年的经济史特别是金融史感兴趣的读者。其二，对金融政策的理论和实践感兴趣的读者。本书叙述平实且严谨周到，附有大量的图表和参考书目，实际上为读者提供了一个金融政策研究的入门指南。其三，对真实世界中经济系统尤其是金融系统的实际运行感兴趣的读者。
03.
《伯罗奔尼撒战争史》（详注修订本）
作者：修昔底德（古希腊） 译注者：徐松岩 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年
修昔底德（约公元前460-前400/396年）原为雅典将军，因一次指挥作战失利而被流放二十年。这对修昔底德本人而言固然是不幸的，但对人类文明而言却是大幸。修昔底德因此得以走访雅典的敌国，即伯罗奔尼撒诸邦进行实地考察，收集史料，为后人留下了这部名垂千古的历史经典。近十年来，国内外关于“修昔底德陷阱”的讨论甚嚣尘上，但不读《伯罗奔尼撒战争史》则无从明白“修昔底德陷阱”究竟是什么，更无从进一步思考是否还存在着“修昔底德陷阱”之陷阱。今日中美之争，其基因可以追溯到二千五百年前雅典与斯巴达两大集团的对峙。世界历史研究者和国际关系学者至今仍从这本经典巨作中源源不断地汲取灵感和资源。
但《伯罗奔尼撒战争史》的价值远不止于此。作为交战双方的雅典与斯巴达拥有迥然不同的政治、经济、军事和社会体制，正是经济学者进行比较制度分析的绝好素材。而修昔底德知性的真诚和坦率，下笔的冷静、理性和客观，又使这本书达到了很高的可信度。今天的国际经济学界盛行自然实验的研究方法，殊不知人类历史正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自然实验的源泉。
自文艺复兴以来，人类从古希腊文明那里重新挖掘、继承并占有了无穷无尽的文化资源。中国人是人类的一部分，古希腊的历史也是中国人的历史。在这个意义上，今天的中国人应该像阅读《史记》一样认真地阅读这部《伯罗奔尼撒战争史》。
04.
《岩波新书·中国的历史》（1-5卷）
作者：渡边信一郎、丸桥充拓、古松崇志、檀上宽、冈本隆司
岩波书店，2019-2020年
繁体中译本译者：詹慕如、林琪祯、黄耀进、郭婷玉、郭凡嘉
联经出版（台湾），2021年
“何谓中国？”，这是近年学界热烈讨论的话题，而中国未来的走向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今天中国人对这个问题的答案。由于日本的中国学研究传统所达到的高度，阅读日本一流学者的著作有益于拓展或加深我们对中国的理解。
日本出版界每几年就推出一套中国史的系列图书，较近的有讲谈社于2005年出版的十二卷本《中国的历史》（前十卷有简体中文译本，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之后有岩波书店自2010至2017年陆续出版的六卷本《岩波新书·中国近现代史系列》。2019年，岩波书店又推出五卷本《岩波新书·中国的历史》。在日本，所谓的“新书”，并不是指新出的书，而是指小开本的、便于携带的一种图书形态。“新书”面向大众，语言平实却有相当的学术水准。岩波书店此次邀请日本的五位中国史学者（均出身于京都大学，受过京都学派中国史研究传统的熏陶），以简易平实的语言写出了这套反映学界最新研究成果的中国史。
这套《岩波新书·中国的历史》最大的特点，就是跳出传统的中华史观和朝代史的框架，提出了一个由华北、江南、草原和海洋四个地域互动的全新的思考架构。
第一卷《中华的成立》涵盖先史时代至八世纪中叶的约三千年历史，呈现中华体制的生成过程。第二卷《江南的发展》描绘南方“船的世界”的起源与发展，以及与北方“马的世界”几千年间的互动和融合。第三卷《草原的争霸》以“欧亚大陆东方史”的崭新框架，描绘多民族往来交流的多元世界，将内亚、中国和东亚连接了起来。第四卷《陆海的交汇》描述了十四世纪元末至清朝兴起为止的明代兴亡史，指出明朝为了应对宋代以来中华与夷狄、华北与江南、草原与海洋相互对峙的课题，凭借统一王朝的威力，以一元化和标准化的方式规范了原有的多元性与多样性，形成了强硬的刚性体制。第五卷《中国的成立》是终结篇，指出现代中国所面临的课题，不仅渊源于二十世纪初期，更需要回溯到清朝的体制方能理解。不管读者是否同意这套书的整体架构或具体观点，它都将大大拓宽我们的思维空间，加深我们对中国的历史和现实的理解。《岩波新书·中国的历史》无疑是日本京都学派中国史学的又一里程碑。
05.
《论自然·美国学者》
作者：爱默生（美） 译者：赵一凡
生活·读书·新知 三联书店， 2015年
美利坚合众国的成立及此后的进步发展，有赖于三个独立宣言。第一个是由杰斐逊负责起草的、发表于1776年7月4日的美国《独立宣言》；第二个是爱默生于1837年发表的《论美国学者》，是美国人文社会科学者的独立宣言；第三个则是美国著名物理学家、美国物理学会首任会长亨利·罗兰于1883年发表的《为纯科学呼吁》，是美国自然科学者的独立宣言。这三篇都是近代文明中经典之经典，值得反复细读，吟诵再三。
爱默生所做的第二个独立宣言收录在《论自然·美国学者》一书里。该书一共收录了爱默生的十七篇主要作品，但我最看重的是这一篇。在美国宣布独立六十年之后，美国的学者在精神上仍未断奶，唯欧洲尤其是英国的马首是瞻。盲从、懦弱、迷信书本、缺乏行动力是当时美国学者的性格特征。在知识界处于一片迷惘之际，爱默生站了出来，提出了美国学者应具备的品格和行动力，勾勒出一幅美国学者的理想形象。爱默生的文字是近二百年前写成的，今天读起来略有华丽铺陈之嫌，但他的核心论述仍然是明快而有力的，对于今天处于一个时代节点的中国学者来说，仍可以从中吸收到丰富的养分。译笔甚佳。
06.
《对德意志民族的演讲》
作者：费希特（德） 译者：梁志学 沈真 李理
商务印书馆 ，2010年
本书是一本世界名著，是德意志民族精神史的一座里程碑。它是费希特从1807年12月13日至1808年3月20日所作的十四次演讲，集中、系统地论述了德意志民族当时所处的历史阶段、民族复兴的途径、民族的独特性以及民族复兴的砥柱和前景。
大约在两百年前的今天，德意志民族还处于前近代阶段，用费希特的话来说，属于全部历史的第三大阶段。这个阶段以单纯的、喜欢感性享受的自私自利作为其一切活跃行动的动力。同时，当局实行书刊检查制度：“那些除了人云亦云之外就不知所云的人们，被允许肆意大量地使用纸张；而一旦有新思想出现，书刊检查官则不能理解它，以为它暗中包藏着毒物，为了明哲保身，他宁愿把这种新思想压制下去。”
“他们不愿意别人打扰自己的美梦，因此对未来紧闭双眼。但是，其他睁着眼睛的人观察到正在临近的事情，会不由自主地说出他们看到的东西。此时，这种人会觉得，克服这种危险的最安全的办法是不要讨论所见的事情，似乎可以倒行逆施：不言语就意味着未看到，未看到就意味着不存在。于是，梦游者就大踏步者走在深渊旁边，没有人出于怜悯呼唤他，但他一旦醒来就会坠入深渊。”
费希特这本书讨论的是两百多年前德国的痼疾并开出了自己的药方。除了研究德国的专家，今天中国的普通读者如果就事论事地阅读本书，必定味同嚼蜡，而本书的译笔也的确称不上晓畅易懂。但是，如果我们带着中国所处时代节点的、现实的问题意识而耐心地去读它，则会感同身受，甚至感到排山倒海的震撼力。爱默生在《论美国学者》中刻画了美国学者应有和将有的形象，而费希特则在本书中刻画了德意志民族应有和将有的民族品格。历史沿着他们刻画的方向行进了，他们是幸运的，他们的民族也是幸运的。今天中国的读者读后也不妨放胆想一想，中国学者应有和将有的形象是什么？未来中国人应有和将有的民族品格又是什么？
07.
《中国近代史》
作者：蒋廷黻
艺文丛书，1938年初版
民主与建设出版社，2017年
蒋廷黻先生著于1938年的《中国近代史》是本大名鼎鼎的小书，曾被称为中国近代史研究的开山之作。但今天看来，本书似乎并无过人之处，且书中不少地方还残留着当时国民政府党国意识形态的烙印。即使从当时世界甚至东亚的水准看，本书的架构和观念也不能说是先进的。但是，该书的总论中有这么一句话：“近百年的中华民族根本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中国人能近代化吗？”，读之令人一震。
朋友，蒋廷黻先生在八十三年前发的问题，今天的你能回答上来吗？今天的中国人大多已经不提近代化，而称现代化了。那么，蒋先生的问题似乎变成：“中国人能现代化吗？” 已经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的中国已经现代化了吗？今天的中国人还需要回答这个问题吗？但现代化是什么？近代化又是什么？近代化和现代化是同义词还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如果是两个不同的概念，那么它们分别代表什么意思？如果是同义词，那么两词合一后的近代化或现代化又是什么意思？为何不只用其中一词？
蒋廷黻先生的《中国近代史》作为一本曾经产生过很大影响的历史著作，当然是可读的；蒋先生在书中给出了当年他对近代化的理解，其中的一些观点流于肤浅甚至谬误，是他所在的那个时代的反映，也或多或少误导了后来的时代。但这本小书提出的问题，至今没有得到很好的回答。如果它能引发我们对近代化根本问题重新进行深入的思考，其价值将远远超过著作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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