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孙天胜,江苏师范大学教授
作者投稿,原题为《王小波去世五年祭》
王小波无疑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思想者,他为我们这个时代献出了他智慧的所能,可惜现在还有那么多人在误解他,九泉之下的他不知是痛苦地在皱着眉头还是在嘴角露出些许的嘲讽。
我们所生活着的这块地域,自古以来便灾难深重。除了季风气候使得风调雨顺成了一代又一代人不得不去进行的祈祷之外,更严重的则是从秦汉以来便逐步形成的思想的“大一统”。我们只有从这里追本溯源,才能找到王小波所不满意的种种问题的症结所在。两千多年来,中国人是怎么活着的?我不知今日的思想史怎么写,我只觉得亿万的民众似乎都不认识“思想”这俩字是怎样一种写法。那么多人的脑袋并不是长在自己的脖子上的,而是随人拨弄,成为他人思想的殖民地。久而久之,习以为常,逐渐根深蒂固起来,到我辈已是司空见惯,而有思想反倒被视为怪异,不合常理。你完全可以想见,这对于那些蹩足的愚昧的统治者来说,这该是多么令人高兴的消息!万历皇帝多年不上朝值班,他的帝国却照样转,可见“愚氓”已是多么地服服帖帖。
国人专注于实利已是举世闻名,连求神也是祈求世俗的幸福的降临,而不是面对神祇的心灵的忏悔。要脑子干什么?只要碗里能有肉,室内能有妻,酒酣耳热之际能哼两句西皮二黄,其他的事才都管他娘。思索是痛苦的根源,凡事只讲眼前可见的具体的物欲,便可安身立命,苟且一生。君不见,历史上有多少理想主义者沦为独裁者的刀下鬼,起码也是被折磨得死去活来。乱舞的大棒,淋漓的鲜血,让好死不如赖活着的人触目惊心,于是,在心灵的祭坛上,就不再有什么必须坚守的东西——怎么都行,什么都好,只要有口气喘着,在强权下一辈子腿打着哆嗦低眉顺眼地过一辈子,便成了许多人崇高的革命理想。
王小波不喜欢那样的人,他不想那样还不如不活一样的活着,于是他说话了,他觉得这个世界太无趣,让人没了思想的乐趣,没了智慧的逻辑思辨,没了高于无机界的经数万年进化来的智的闪光,也没了大自然所赋予的坦荡天然的性,别人憋住了,或虽憋不住也不知如何向宇宙间的道德法庭来申诉,或者申诉时的千言万语一时也不知由何说起,也即缺乏一种犀利的表达的天才。王小波于是自然而然成了他们的代言人,所以才有那么多的人对他的离去恨恨不已。
王小波是一匹行空的天马,他睥睨于俗世间既得利益者所设下的种种清规戒律,他的思想早已冲破牢笼,再凭着其独特的天赋之才将诸般事端一点点厘清,放到盘子里,亲手端了给众生看:你瞧,事情其实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可众生多看不明白,有人明白得很,却有意闭上了眼睛,剩下的人就太有限了,根本无力拨乱反正,能做的,也就是把些看似模棱两可其实内藏机锋的话发表在有限的杂志的有限的版面上。我当然知道,这已是很不容易的了,王小波虽已故去五年了,他所痛恨的局面依然还没什么改观,假使他活到现在,又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自由本是人的天性,可由于文化的逼迫,有太多的人的天性几乎是在他刚生下来的时候就丧失殆尽。这样的行尸走肉真的还不如不活,这世界本来就已如此拥挤,再添更多没思想的人就更是糟糕。思想能展开翅膀在天上飞翔,那该是多美的事情,可惜天空虽然辽阔,而地上的猎手太多了,他们的枪法是从秦朝时就开始练的,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是这世上最优秀的射击教练,你的翅膀还没扇动几下,便已有多个枪口的十字准星瞄准了你。你认为无智无趣无性的生活难以忍耐,他却觉得那真是好极了,你有枪么?没有,我知道,你只有一杆笔,还是一只秃笔——只配挠挠痒,而且连挠痒也不解事。
在如今这消费主义甚嚣尘上的时代,物欲已经严重地侵蚀了我们的精神生活,使我们本来就不太发育的精神家园日趋在缩小,在这样的时候,再提“思想”总显得太不时髦,于是思想只在少数人嘴边转转,多数人却以为他们还没睡醒,在说梦话呢!
一个人只有此生是不够的,王小波去寻找他的另一生去了,我们不知道他寻找的结果,我们只想他的灵魂能再回来,他也一定知道这儿有多少颗灵魂需要安慰,中国有十三亿人口,可我们只有一个王小波!
2002-4-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