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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留下任何伤害——追忆亲爱的父亲
學人Schol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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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following article is from 彭小华爱闻思修 Author Xiaohua Peng
彭小华爱闻思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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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于1930年农历正月十一生于峨眉。在我爷爷奶奶三个存活下来的子女中，他是最小的一位。
父亲四岁左右在老家的私塾开始发蒙入学，小学、初中到高中，他一路从乡间私塾读到县城、乐山、省城成都的新式学堂，始终学业优异。
父亲在6、7岁时由爷爷奶奶做主，经地方上一位广受尊重的媒婆牵线，和比他年长岁余的母亲定亲。
1948年，还是高一学生的他从成都赶回峨眉老家和母亲成亲。新婚之夜他们才第一次见面，所幸他们互相喜欢。他对母亲许下诺言，要和她相守终生，绝不背弃。
婚礼之后，父亲返回成都继续上学。次年辍学，回到家乡当了小学教员。
母亲觉得父亲不属于乡村，力劝他远走高飞。其时大姐崇莉还在襁褓之中。父亲担心妻儿，不肯单独离去。母亲保证自己可以照顾自己、孩子及老人，让父亲去追求自己的前程。父亲最终采纳了母亲的建言，于1950年参加志愿军，离开了家乡。
父亲随着部队开到东北，还没来得及参战，战争就结束了。其后，他的部队从陆军转为海军，驻扎在青岛。父亲在部队担任文职干部。身为海军军人，他从来没有学会游泳，这成为后来几十年母亲取笑他的一个梗。不过，身穿海军夏装的父亲真是帅啊！
自从随部队离开乐山，父亲便和母亲断了音讯。在青岛安顿下来后，他赶紧写信回家报平安。他思念妻女心切，让母亲带着姐姐去相馆拍照片寄给他。他哪里知道，女儿早已夭亡。母亲拍了自己一个人的照片寄给他。照片上的她黑衣黑帽，神情严肃、悲伤，却对姐姐只字不提。父亲明白女儿不在了，悲伤过度，一病不起。住院半年，海军军医医术高明，把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也许是身体的原因，父亲很快从部队转业到青岛地方，任职青岛机电公司。他不喜欢这份工作，渴望重续学业。
他借了同事不全的参考书备考。1957年一个风雨交加的日子，他参加大学入学考试，一举考入复旦大学历史系。次年，母亲几经辗转，从家乡到上海探亲。
1959年，母亲在老家生下我二姐海婴。母亲说，二姐特别聪明伶俐，是她和父亲3个女儿中，长得最美的一个（大家一定猜得到，作者本人是最丑最不聪明的一个。一笑。）。可惜天不假年，在大饥荒期间的1961年吧，二姐也被疾病夺走了生命。在此前后，父亲也失去了他的父母、岳父等亲人。
1962年，父亲大学毕业。应他所请，复旦大学分配他到四川大学历史系任教，以便夫妻、家庭团聚。
父亲专注于古文字和先秦上古史的研究、教学。我从小就看他研究古文字。他在甲骨文、金文考释方面卓有成就，提出了自己的考释理论、方法，破释了大量古文字——由于各种原因，他只发表了个别古文字，主要成果仍然束之高阁。
02
成都离家乡近了，但父母依然分居两地，只有寒暑假才能见面。老家交通不便，前面两个女儿都没有存活，父亲萌生了让母亲迁居母亲三妹嫁去的夹江鱼市嘴——我觉得这是父亲一辈子最有远见卓识的决定。
这里依山傍水，有山有地有田，交通也便捷，有夹峨公路和成昆铁路通过，比较富庶。1963年，人到中年、膝下荒凉的父母迎来了我的哥哥。母亲觉得自己年龄不小了，有一个孩子就够了，但父亲还想要一个女儿。他对母亲说：“还是再生个幺女吧，等你老了好给你穿针。”母亲的心被说动了。1967年，母亲在农家出租房里生下了我。
虽然三灾两难不断，哥哥和我都长大了，各自成家立业——用我母亲的话说，“都有一碗饭吃”。哥哥和我对父母的陪伴、照顾都尽心尽力，态度可嘉，不使父母有匮乏之虞。历尽艰辛的父母有一个堪称幸福的晚年，人前人后，他们不吝表达对我们儿女的满意。
父亲和母亲长期分居，直到1979年正月，在母亲积劳成疾、丧失劳动力的情况下，才跟随父亲到成都生活，结束分居，我也才真正开始和父亲一起生活。
在家庭生活中，父亲是个几乎没有脾气的人。他对母亲非常顺从，从不和她争论。他说母亲是“常有理”、“永远正确”。他当然不总是赞同她所有的观点，他或者无可无不可，或者调侃、做怪相，偶尔实在气恼，就一言不发坐到书桌前看书，不一会儿就又喜笑颜开了。我觉得，他对母亲的爱中有敬重和信任。
在外婆的面前，父亲是最乖的女婿。他对外婆那叫恭敬、尊重、爱戴。外婆深以她这个大女婿为傲。作为大姐夫，父亲对母亲的弟弟妹妹弟媳妹夫，包括表兄弟姐妹及他们的伴侣，那真正是一个大哥的样子。他平等、尊重地对待他们，爱护、帮助他们。父母有几十位侄子侄女，后来还有他们的孩子、孙辈，他们一概视同己出，和每个人都建立了很好的感情。他赢得了母亲大家族里所有人由衷的敬爱。
对于我和哥哥，父亲是一位慈父。也许他对哥哥比对我要稍微严厉那么一点点。听说他曾经打过哥哥一次，原因是哥哥偷吃了他好不容易攒起来，准备寒假带回乡下家里的糖。但我也没见过他吼叫、责备哥哥。对我，那就更不可能了。无论我多么顽劣，他都一笑置之，从不责罚。还记得，当我考不及格的时候，他的反应是，“老师怎么这样，给我幺女这点分？” 有一次我偷吃了起跃师哥带给他和母亲的大红枣，等他们发现的时候，一包枣吃得还剩14颗，我紧张不已，他却用夸张的表情和语气说：“这个起跃也太笑人了，大老远给老师带来14颗枣！”
父亲非常幽默。在缺吃的年代，年少的我不懂得考虑别人，上了桌子，嫌筷子用起来效率不高，我用勺子舀我喜欢的菜，父亲不制止，笑我用的是“核武器”，好厉害！
父母有一个孙子一个孙女。两个孩子是他们的心肝宝贝。生了女儿以后，我继续追求学业、事业，父亲和母亲一起承担起带我女儿的任务，在孩子上学后，风里雨里接送她达十年之久。
父亲曾经对我说，一个人只要有儿女，他就不会真地死去。他不仅有我和哥哥，还有两位优秀的孙子女，我想他该是多么满意！我知道，他为他的儿女、孙子女感到自豪。
03
父亲对于乡里乡亲都抱有一颗热心帮助的心。他和母亲一起帮助了很多乡亲求医问药，也帮助了数十位人士读书、上学、找工作，帮助求助于他们的人改变命运。
作为老师，他真正是做到了有教无类。他自己的学生经常来家里求教，他热心接待就不说了，社会青年来家里求教，他一样热心教导，还帮别人做事业规划、找工作，想方设法举贤荐能。有一位身残志坚的青年找到家里，他字写得好、喜欢古文字，父亲不仅举荐他到四川大学工作，还动员他的记者学生采写他的故事，方便他找工作。
父亲一辈子没有积攒什么财富，他把不多的钱都买了书。书籍是他最大的财富。他的居所，大部分空间由书籍占据。
父亲对衣食住行要求极低，对于旅游、各种娱乐、运动概无兴趣。只要有书读，可以做研究，他就乐在其中。
作为学者，父亲不像在普通人际交往中那样随和。他是一位非常较真的学者，极其自尊，极具风骨。
他无意求取职称、头衔、地位，唯矜矜业业在学术的道路上不倦地前行、开拓。古文字、先秦上古史、古典文学之外，他又爱上了地方志研究，撰写了数十篇文章，并著有相关著作一本。
父亲从不谈琐碎之事，最喜欢谈他的研究、发现。对他最好的陪伴，就是听他讲他这些。曾经，他和很多同辈学者经常在一起谈学问，后来，知己好友相继离世，他寂寞了很多，所以，只要我在成都，我就充当他的听众，每周都安排时间听他聊那么一两次、两三次，并邀请他参加我的社交活动。
父亲特别喜欢和我家白先生谈学问。白先生研究明清文学、历史，和父亲颇有共同语言。只是，父亲一辈子走南闯北，却一直方音不改，他讲话又快，眉飞色舞，口若悬河，他的女婿大概能听懂一半，出于尊重，不住点头，口中哦哦。其情景实在可乐！
04
对于生死，父亲是达观的。他和母亲从来不讳言死亡。
父亲拥有什么样的生死观呢？我感觉他比较接近庄子。他不认为死后有灵魂。他从不主动去老家为先人扫墓。他觉得人死了就死了，灰飞烟灭，什么都不知道了，所以，他一直说，他死后不要留墓，“有个墓在，你们不来扫墓呢，觉得过意不去；扫墓呢，舟车劳顿，麻烦、大可不必。无所在就是无所不在。把尸体烧了，骨灰撒掉。”——他对遗体处理的想法和母亲一样。他也不赞成人死后家属哭哭啼啼。母亲去世后，他情绪大体平静。
父亲做到了对母亲的承诺，一辈子对母亲不离不弃。母亲卧病住医院一年多，他人生第一次完全放下了书本、研究、写作，每天去医院陪伴，还常常住在医院里，母亲得到很多羡慕，父亲得到交口称赞。
母亲去世以后，父亲本来以为没有了母亲的打岔，他可以专心学问，把他想写的书完成。不料老天爷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2020年新冠开始，他禁足在家，停止了坚持几十年的跑步，也停止了社会交往。随后他的记忆力急剧衰退，逐渐不会识字、写字。9月底他的情况变得更差了，然后住了三周医院。他有脑梗，也有脑出血，因为年老体衰，不能手术。出院当日，他摔了一跤，当晚高烧，两天后，重新住进医院，采取了延续生命的插管、抢救。从2020年10月23日住进他最终离世的医院，到2022年10月22日早晨去世，刚好两年。
没能送别父亲，我当然遗憾，但没有内疚、愧悔。父亲一定知道我尽心了。他对我只会有理解，不会有责怪。我的心和他在一起！未来的岁月里，我会努力以他为榜样，传承他那些珍贵、美好的品质。父亲永远活在我心中！
我已经告诉并得到哥哥同意：父亲骨灰等我回国后再处理。遗体火化以后，骨灰放到我在成都的家里。想到父亲的骨灰在我家里，静静等着我，我就感到安心、开心！
父亲有丰富的人生阅历和精彩故事。今天在手机上写的只是浮光掠影，聊表心意。
父亲像母亲一样，都是活出了自我的人。仅此一点，就足以令我做女儿的开心！
死亡是所有生命的归属。我完全接受父亲的死亡。回忆他的一生，我感到宽慰、喜悦。
父亲历经磨难而能够基本健康、活跃地活到90高龄，他有自己的秘诀，我想那就是与世无争、与人为善，淡漠名利、心无挂碍，泰然自处、宠辱不惊，轻安素简、知足圆满。以我所知，父亲没有亏欠、攻击过任何人。人间走过，他没有留下任何伤害，带给周围人的只有微笑、善意、祝福、喜乐！
如今归去，父亲安息！
感谢所有亲友在父亲生前对他的陪伴、温暖、关爱！
感谢亲友对我们家人的安慰、祝福！
感谢亲友莅临父亲葬礼！
祝大家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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