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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故事,你听就好。
杨苡(1919-)近照(赵蘅供图)
杨苡,翻译家,先后就读西南联大外文系、重庆国立中央大学外文系。主要译著有《呼啸山庄》《永远不会落的太阳》《俄罗斯性格》《伟大的时刻》《天真与经验之歌》等;著有儿童诗《自己的事自己做》等。其代表译著《呼啸山庄》畅销30余年。她的丈夫赵瑞蕻、哥哥杨宪益、嫂子戴乃迭均是著名翻译家,
上世纪80年代,翻译家杨苡去看望巴金,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人时,杨苡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句几十年来一直想问的话:“大李先生这一生,有没有爱上过什么人?”
巴金缓缓地说:“也许有一个,是个富家小姐,他多半因为自己的情况,没有接受对方。”
杨苡黯然神伤。大李先生,是巴金的三哥李尧林,也是她的初恋,他因营养不良去世时,只有42岁。
相识那年,她18岁,他34岁。
17岁的杨苡
01 初见,他的眼睛亮了
杨苡原名杨静如,1919年生在显赫家庭,父亲是天津中国银行行长。不幸的是,出生不久,父亲就病逝了。
靠着巨额遗产,一家人的日子过得富裕而悠闲,哥哥杨宪益、姐姐杨敏如都非常宠爱她。
上学后,因为“哥哥太聪明,姐姐太努力”,相形之下,杨苡觉得自己“又笨又懒”,从此有了自卑心理。
1934年,哥哥去英国留学,姐姐去北平读书,家里一下子冷清下来,杨苡非常苦闷。
“一二•九”运动后,朋友们都上街参加游行示威,可是作为贵族小姐,母亲不允许她出去乱跑。
读过巴金的《家》后,她鼓起勇气给巴金写信诉说彷徨:“我觉得我的家酷似觉慧的‘家’,我却不能像他那样,冲出那个被我称作‘金丝笼’的家庭……”
一个“渺小读者”给一个“伟大作家”写信,这本是少女的一时冲动,没想到,巴金的回信真的到了!
在信中,巴金劝她:“你年纪太小,应该先把书念好。”他还建议,“可以去找我哥哥李尧林,他会帮助你。”
巴金三兄弟,左为李尧林
李尧林是巴金的三哥,那时在南开中学教英语,借住在一个冯姓学生家里。
巧的是,那个学生的姐姐,正是杨苡的同学冯秀娥。有了这层关系,见面顺理成章。
那天,杨苡穿着旗袍、半高跟鞋去冯家赴约。一见面,李尧林的眼睛顿时亮了,他惊讶地说:“以为你是个小孩子,没想到其实是大人了!”
他把杨苡当小妹妹看待,她诉说苦恼时,他就温和地安慰她。
那年,李尧林34岁,他衣着得体、风度翩翩,还曾是燕京大学外文系高材生,只有18岁的杨苡,对他既仰望,又亲近,她称他“大李先生”。
02 等待,为了幸福的再见
此后,他们开始通信,聊读的书,听的唱片,看的电影。后来,通信越来越密,有时甚至一天两封。
从小缺乏父爱,哥哥又不在身边,杨苡越来越依恋李尧林。在他建议下,每一封信,她都编了号,小心地收在一只漂亮的盒子里。没人的时候,她就拿出来偷偷看。
在安静的角落里,有些情愫慢慢生长。
杨苡(前排左)与姐姐、母亲和家庭教师
囿于严格的家教,他们的交往也仅限于通信,何况,她是富家女,而他,只是穷教师。
有一次,杨苡去看电影。意外的是,在电影院里,她看到了李尧林。散场时,他等在门口。
后来,他带着她和学生们一起玩,再后来,有了单独散步,了解日渐增多。
李尧林比巴金大一岁,父亲早逝,大哥破产自杀,他主动承担起一家十几口人的生活,每月薪水一发,大部分都寄回了四川。
那时,巴金已经出名,有能力帮助家里,但是李尧林希望他把全部精力用在写作上。他也从不向别人提及他和巴金的关系。
包括他的学生,都是很久以后才知道,他们的英语老师,竟然是大名鼎鼎的巴金的亲哥哥。
所有的苦涩,他都藏在心里,展现在杨苡面前的,是一个爱好广泛,多才多艺的“快乐王子”。
溜冰场上,当他背着手随着“溜冰圆舞曲”滑行时,杨苡觉得帅极了。不知不觉中,见不到他,她心神不宁。
滑冰的李尧林
后来,李尧林换了学校,每天上班时,都要路过杨苡的家。
每到下午,杨苡就会把窗户打开,在留声机上放唱片,放的都是他们讨论过的歌。
张皇失措的爱,最是醉人。杨苡的心思,李尧林当然懂。可是,年龄悬殊,门第悬殊,为着自尊和骄傲,他克制了自己。
然而,对杨苡来说,通信的几个月,是她最开心的日子。那期间,她不仅爱上写诗,中英文成绩也大有进步,中学毕业时被保送南开大学中文系。
南开已迁往昆明,临行前,李尧林约她出来见面,在安静的街道上,他们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
那天,他送了她一盒手绢,上面有手工绣的花,看得出来,很贵。
心中翻滚着波澜,他们憧憬着新生活,分手时,他答应她,不久就去昆明与她相见。
沉浸在离家的兴奋中,杨苡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会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1938年7月,杨苡登上轮船,不多的行李中,就有李尧林写给她的40封信。
一个月后到达昆明,第一件事就是给他写信,信中激动地描述了海上航行的情形,期待他早日成行。
李尧林
不久,李尧林的回信到了,看得出来,他心情急切:“这封信可把我等够了,现在知道你平安,我这才放心。我只希望有一天,我们又能安安静静在一起听我们共同喜爱的唱片,我这一生也就心满意足了……”
得知他已买好船票,杨苡把恋爱的幸福写在脸上,所有人都知道,她在等她的“大李先生”。尽管那时,他们连手都没有牵过。
03 重逢,以另一种方式
甜蜜的等待中,杨苡参加文学社团,写诗画画出壁报,乐此不疲。
一次活动上,杨苡穿了一件黑底小花的旗袍,外罩红色毛衣,格外引人注目。那天,青年诗人赵瑞蕻主动过来搭讪,在他眼中,她“美极了”。
此后,她上课,他就坐在她旁边;她去看话剧,不喜欢戏剧的他也欣然跟去;只要他出现在宿舍门口,女生们就嘻笑着说:“你的青年诗人又来找你了!”
赵瑞蕻的追求,令杨苡非常苦恼,她在信中告诉李尧林,说有人对她“纠缠不休”,问他该怎么办。
她多么希望立刻见到他,可是期待越高,失望越大。
李尧林先是说船票退了,后来再不提来昆明的事,再后来,他竟然劝她:“我一向关心你的幸福,希望你早日得到它。既然青年诗人这样追求,你为什么不接受他的爱呢?”
杨苡与赵瑞蕻
委屈和不解涌上心头,杨苡郁郁寡欢。就在这时,有天津来的同学说,李尧林和冯秀娥谈恋爱了。
冯秀娥是那么漂亮,杨苡的自卑又来了,一时竟万念俱灰。
在赵瑞蕻热烈追求下,不顾全家人反对,她赌气接受了他。只是,她心情很坏,坚持不要婚礼,只在报上登了个简短的启事,甚至,连“情投意合”这样的套话,也拒绝写。
从此,她和李尧林不再联系。随着战事逼近,昆明轰炸不断,经历几次搬家后,那些珍藏的信件也遗失了。
21岁的杨苡,彻底告别了青春爱恋。
幸运的是,在共同的生活中,她和赵瑞蕻逐渐相敬如宾。当赵瑞蕻翻译法国作家司汤达的《红与黑》时,受他影响,她也走上了翻译道路,后来以《呼啸山庄》独步译坛。
《呼啸山庄》杨苡译
冥冥中,仿佛有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此时的李尧林,也以“李林”为笔名,开始翻译作品。他离群索居,除了搞翻译,就是看电影,听唱片。
背着家庭这个沉重的包袱,他放弃了自己的一切,包括建立小家庭的美梦。有个学生曾问他:“都说你和杨静如好,有这回事吗?”
他听了,玩笑似地说:“她和我赌气哩,一赌气就和别人结婚了。”
1945年,李尧林住进医院,七天后离开人世,病因是“肋膜炎”。而身边的人都知道,他其实是死于长期的营养不良。
他以死,还清了一切。人到中年后,杨苡终于理解了他。在爱情面前,他也是自卑的,两个自卑的人,也许注定只是对方生命中的过客。
后来,杨苡见到同学冯秀娥,问她有没有和大李先生谈过恋爱。冯秀娥说:“怎么可能?你傻呀,我是家里早就给订了婚的!”
那一刻,杨苡终于释怀。
几十年后,巴金去世,巴金故居清理资料时,发现了一个英文笔记本,上面记录着从1939年到1944年观看电影的纪录。大家猜测是李尧林的遗物,复印后寄给杨苡,请她确认。
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杨苡热泪盈眶。历史渐远,可那心中的波澜,从未流逝。
杨苡与巴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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