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惊动了七个部门的男人
42岁的李雪峰原本是深圳梦的典型代表。
他毕业于西安交大建筑系，原本在大学有一份安稳的工作。24岁那年，他终于在午夜广播和电视剧《外来妹》的感召下，脱离体制南下深圳。
到深圳后，他从绘图员做起，后来自己开设计和餐饮公司。到30岁出头的时候，他每月最高收入已经能达到6万元。四万亿放水中，他买了深圳的第一套房子，首付仅仅是他一个月的收入，后来第二套、第三套.......赚到钱就买房。
他人生的每一步，似乎都准确地踩在了时代的节拍上。李雪峰告诉包叔，他年轻时喜欢读弗里德曼、凯恩斯、熊彼得，尤其是奥派经济学书籍，到深圳后，他发现自己似乎可以用经济学逻辑解释现实中的很多事情。
2015年，他开始写微博，本来是希望做一个经济学博主，但越来越多的人关注到了他关于房地产的论述。
人们开始找他咨询买房问题，一个问题99块钱。人太多了，他就提高门槛，300，直到800。最多的时候，一打开微博就有好几十条请求。
他的微博叫深房理：
深圳、房子、道理。
据说他人生的高光时刻，是从2017年一次偶遇开始的。在去俄罗斯的飞机上，他遇到了微博工作人员，问他能不能做个房产大V。在对方的劝说下，他开通了V+：
定价288一个问题。一开通就做了十来万。
很快他就成了房地产最有影响力的博主，2018当选为微博十大影响力房产大V。2020年11月6日，深房理又成为微博V价值榜年度第一，他连续5个月蝉联榜首。李雪峰说自己在微博连续写文章两年，一共收入五百多万。
那可能是微博房产大V的黄金时代。从水库、董藩，再到深房理，他们的核心阵地，都是微博。
11月16日，深房理举办了第一届线下聚会李雪峰当时说这是“千人人均千万”的盛会，他们给自己的会员发放了深房理的勋章和一本《投资通识》。
那时他的微博签名是：
一个亿的小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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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7日，微博名为“深房理装修队003”的举报者，将有102张微信群截图的举报材料公开出来，直指李雪峰及其深房理团队骗取购房资格、骗取信贷资金、非法集资。
深圳查了那么久经营贷违规炒房，只查出来21笔，而举报人直接举报了102笔。
这次举报很快获得了舆论支持，很快，深圳市七个部门联合发文，表示将根据举报内容调查深房理：
住建局要调查他教唆炒房人骗取购房资格的事情；
金融监管局和银保监局要调查他教唆协助骗取信贷资金违规用于购房，以及组织非法集资买房的事情；
市场监管局要调查他涉嫌虚假广告行为；
网信部门要调查他发布虚假不实信息的行为。
深圳发布史上最严的“715政策”时，是八个部们联合发布的，李雪峰一个人就惊动了七个部门。举报者把证据都喂到了他们嘴边。
在围剿炒房客的人民战争中，李雪峰是最容易揪出的靶子。
但李雪峰做的房产买卖咨询和培训，2015年起就在深圳广泛存在。李雪峰只是深圳无数炒房导师里的一员，并不唯一。
深圳这些年来的房价走势，很多学员因此成了人生赢家，而这些导师们，自然被学员奉若神明。以深房理为代表的深圳炒房团，已经杀到了全国很多城市。过去一年，杭州、武汉等城市，都有深圳炒房团扫货。
在拥有众多追随者后，李雪峰推出了“摇篮计划”。这是一个购房计划，深房理的专家会手把手教学员怎么落户、筹首付款、选房、办贷款。团队中的小渔会对表示：
理总会亲自把关和评估。
深房理的一位会员中，有一位知名母婴育儿大V，她在网络世界塑造了一个独立自主、财务自由的单亲妈妈角色。她会不经意间露出自己的房产证，并告诉姐妹们这是她得到了深房理的指点，将流量引向深房理。
在各种人的努力下，深房理最终聚集起了6个收费的会员群，按照每个群大约450人算，也有至少2700人。
到后来，这些会员群从买房信息交流平台，变成了具有众筹功能的平台。
拥有深圳房票的人会在群里寻找“股东”，他们的自有资金通常100万以内，但目标是撬动1000万的房子：
钱到位就发车。
此前有资金链断裂的学员魏静，就是在深房理团队的指点下，获得了深圳的房票，又通过重重加杠杆，以70万自有资金，撬动了728万的房子。
没有钱，那要么是借信用卡，要么是信用贷和抵押贷，但是在深房理的群里，他们还可以和陌生人合伙，以《房产代持协议》为约束，形成众筹和合作关系。
魏静就是从同为会员的尹志荣的小贷公司，获得了400多万的高息贷款。
在魏静面前，李雪峰扮演了一个完美的担保人角色。他曾特别硬气地告诉这些学员们：
放心，你们身后有我。
魏静告诉你包叔，这场买卖中，前后加起来她亏损近三百万。
2
对于自己教唆骗取购房资格、骗取信贷资金和非法集资的指控，李雪峰予以了否认。他认为自己只是在传播知识，而不是教唆犯罪。
但举报者提供的证据显示，他的员工小渔会公开帮助付费学员寻找合作买房者，并用“全程由理总、小渔把关”的话术为其背书。
李雪峰对此的回应是，自己并没有把关，群成员这么说，其实是打着自己的旗号互相安慰。
此外，对于教唆学员骗贷的指控，李雪峰表示自己撮合过成员间的个人借款。
他的家人似乎也牵涉其中，一个名为李明君的男子，自称“深房理是我堂哥”，在深房理的粉丝群里推广房产咨询业务。但其实他是一位房产经纪人，最近的一份工作，就职于中原地产。
虽然炒房被大众口诛笔伐，但并不在经济犯罪之列，此次调查的关键，其实是在于李雪峰自己有没有参与到教唆骗取购房资格、协助骗贷和非法集资。
这次调查注定不容易，深房理学员的落户、结婚、交社保、众筹买房的行为，是否触犯法律还很难说，更不用说他们作为房价上涨的受益者，估计不会情愿配合调查。
可以说，对于李雪峰的调查，是一次对于炒房界定和处罚边界的探索。
七部门联合发文的那天晚上，李雪峰解散了深房理的六个群。
他在朋友圈写道：“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第二天，他连续被CCTV的三档节目点名批评。
直到现在，李雪峰都不能确定举报者的身份，他猜测对方也是一位同行，或者是房产中介。
4月8日，包叔和李雪峰通过电话聊了两个小时。这是我第一次跟他聊，很显然，他自己的辩解都有些前后矛盾。但在一个复杂的事件里，应该让每个人都发表意见。以下为部分对话内容，为了便于理解稍有编辑。
包邮区：“深房理装修队003”曝光的材料里，很多学员投资房产后，是由你、小渔、园爸三人分别把关的，你们三人的关系是？如何分工？
李雪峰：我是老板。小渔是一个朋友，当时要做这件事的时候，她自告奋勇一起来做。园爸是我们的会员，他就觉得这个事挺好，跟着参与一下。他也是一个老师，平时比较闲，后来生病退出了。
包邮区：深房理团队有你家人参与吗？
李雪峰：我公司里面的任何员工，你都可以查，跟我没有任何亲属关系。我当初就怕有裙带关系，导致出问题。因为以前开过公司，这种情况要避免。
包邮区：那李鹏（深房理法人）、李明君、李明辉这些人和您是什么关系？
李雪峰：亲属关系。但是跟我等于说没有任何直接关系，就是我的会员要做这个事儿，其实我还是鼓励大家都做中介的，因为中介越多，竞争就会越多，服务就会越好，成本会越低。
李鹏已经不是法人了。
我之前跟你说过，很早父母就离婚，小时候我母亲在大连，就没有接触了。后来我在网上做这些事情，稍微有点红，老家有点关系的联系我，他们有人愿意出来做这些事儿，那就做吧，我也没意见。
包邮区：你的收费会员有多少？
李雪峰：就是几百人，500左右吧。我们公司开了两年，一个月可能二三十万的开销，基本上平衡状态，所以按公司账号上留下的那些钱来算的话，500个会员应该比较靠谱。
包邮区：你们有没有提供婚票。
李雪峰：绝对没有，我公司就这两个人，要是有这个事情早就爆出来了。举报人拿所谓的证据来告诉说是我提供的，如果要是我提供了早出事了。
包邮区：很多群成员冲着你进来的，找合伙人的时候会说你们会帮忙把关。
李雪峰：我们没有过把关。你觉得我会主动说我帮你把关吗？他们说把关就是为了互相安慰一下。半年以前我不让他们这么写了，一年刚开始做是有的。买房人主要是为了学位，有购房资格但是没钱的人，在群里众筹一下，就能买一个学位房了。后来人多了，什么人都有，就说反正几个人合伙就能买就买，可以看别人房价也都在涨，大家就有点急功近利了，后来我就给叫停了。
你看举报人的截图，也没有半年以内的东西。
包邮区：大概是什么时候您觉得不对劲，然后叫停了。
李雪峰：去年715其实我就已经叫停过两次了。截图的人他不厚道，他不会截我叫停的图。715以后其实就没什么意义了，之前法律上没有规定，就可以这么做，弄个户口他们就能买了。
另外我连群主都不是，我也没什么兴趣看。他们前面合作得挺好，后面至少我觉得有点乱了，有点多了，比我想象中多。我就说你去合作，但不要在这里打广告，合不合适就不是我能管的事，他只是我会员对吧？
包邮区：举报者材料里边提到了有个投资人，合伙投资了一套房地产，被代持人给告上法庭。
李雪峰：这事我知道，不是房子的事，两个女人的三观不合，然后就吵架，吵完架之后拉黑，她就到群里面去骂对方。最后诉讼，但是法官没有判。
包邮区：你怎么确保投资人和代持人会按照买房协议来进行，合伙买房协议有没有法律效力？
李雪峰：我就不给他们确保什么事，你们俩觉得合适就你们俩做，就相当于两个人要谈恋爱一样，觉得合适就做，那不合适就不做。
包邮区：今天7部委的消息，说你涉嫌非法集资。
李雪峰：是有人举报我涉嫌非法集资，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没有这个事，的确他们互相会员有借钱，我也有帮他们，比方说你说缺钱，跟另外一个人借钱又借不到，我跟另外一个人说一下，还有他就借给你，大概这种，如果真的非法集资早就出问题了。
别人举报我一条龙服务，也是没有的。
包邮区：我看了102份材料，里边有很多学员都是用几十万的本金，然后就加了很多杠杆去投资房子。你或者是团队有没有给他们做过肯定会赚钱的承诺。
李雪峰：没有，我早几年的确是说前海片区是未来发展比较好的。有一个报道说北站是说26000还是23,000的均价，我就转了，那时候我还做了一些教学，我就转个微博说，我说未来很久北站都是投资者的天堂，这种地方能早买就买，可能会有这种话，但是我不会对任何一个人承诺说一定包赚。
包邮区：有人说你的会员联合控盘，促成房价高涨。
李雪峰：不会，其实很简单，比方说有个小区现在卖10万，旁边的小区卖八九万，如果涨到12万以后，旁边还是八九万，买房人是会买旁边的吧？
除非我一次就推某一个小区，那就是在操纵了。这就是我跟外面中介不同的地方，他们因为提成一般都推荐新的地方，他们是不会建议二手房的，因为二手房是没人给你提成的。
二手房是不能操纵价格的。你仔细看一下，在我n多年的微博生涯中，我从来没推荐过任何一个小区。
包邮区：你个人买房经历是怎样的？
李雪峰：2008年金融危机和四万亿之后，2009年我开始正式买房子。当时也快30岁了，然后我就想买房子来住。第一套是个小房子，我收入高的时候每个月能有6万块钱。首付也就6万来块钱，我就给买了。
后来开公司，买的就多了。房子便宜，10年前的房子就1万来块钱。
包邮区：很多人觉得炒房是有违伦理的。
李雪峰：法不禁止即可为是我们的法律精神，比方715之前，我告诉大家落户是有购房资格的，我们是传播的一个常识。法无禁止皆可为。
你说买一个房子是一个伦理的问题，如果我买一双鞋算不算伦理的问题？应该不算，对吧？买条裤子也不算。
包邮区：很多人觉得你教唆别人去炒房。
李雪峰：传播知识和教唆的区别在哪？传播知识是我们把一个正确的东西告知别人，这就是传播对吧？比方说我们去学物理学化学，一硝二磺三木炭，这是传播正确的知识。
房子前面标注的那几个字叫商品房，是商品就允许买卖。你限制了我就等于限制了我的货币，是阻止了我的货币购买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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