衰世时,文采却类似治世,外表也类似治世,人们表面上的音容举止都类似治世。色彩黑白少有五彩,好似治世崇尚淡雅;旋律不齐五音不全,好似治世崇尚清静;道路荒废设施无用,好似治世崇尚随意自然;人们都在混日子没一个批评的声音,却好似治世崇尚温良谦恭让。
今天,2018年8月22日,是清代思想家、诗人、文学家和改良主义的先驱者龚自珍诞辰226年纪念日。龚自珍(1792年8月22日-1841年9月26日),字璱人,号定庵。汉族,仁和(今浙江杭州)人。晚年居住昆山羽琌山馆,又号羽琌山民。
龚自珍曾任内阁中书、宗人府主事和礼部主事等官职。主张革除弊政,抵制外国侵略,曾全力支持林则徐禁除鸦片。48岁辞官南归,次年卒于江苏丹阳云阳书院。他的诗文主张“更法”、“改图”,揭露清统治者的腐朽,洋溢着爱国热情,被柳亚子誉为“三百年来第一流”。著有《定庵文集》,留存文章300余篇,诗词近800首,今人辑为《龚自珍全集》。著名诗作《己亥杂诗》共350首。多咏怀和讽喻之作。
天朝之惑:为什么衰世看起来像治世
文/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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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自珍这名字,估计上过初中的都知道。记得,他的《病梅馆记》就入选过语文课本。至于“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更是妇孺皆知。
《病梅馆记》的主题,大多数说法是,旨在批判天朝用八股文束缚士人思想。联系到龚自珍六次会试才中进士,这说法不无道理。
据说,龚自珍前五次名落孙山,主要是写不好当时流行的馆阁体。
为了一吐胸中浊气,后来,龚自珍令他家女眷都学馆阁体。有人说起馆阁体如何如何,他就一脸鄙夷地说,“今日之翰林,犹足道邪?吾家妇人,无一不可入翰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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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自珍自称忧世成癖,也就是为国家担心到了病态的地步。其实,龚自珍虽做过京官,但严格说来,他算不上赵家人。
龚自珍的好友林则徐,官至封疆,后来又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钦差大臣,人家才算。
林则徐前往广东禁烟时,龚自珍写文章为他送行,并在文中毛遂自荐,希望同往南方为国效力。
耐人寻味的是,林则徐婉拒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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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率地说,尽管捉襟见肘,但与后来几十年的豆剖瓜分相比,龚自珍时代的天朝,虽是破船,毕竟还能勉强前行。
然而,忧世成癖的龚先生,却从诸多细节中,又惊又惧地发现,天朝这条船,正在下沉:“崇文门以西,彰义门以东,一日不再食者甚众,安知期无一命再命之家也。”
对龚自珍的惊呼,却没人理睬。
人们都沉浸在天朝盛世的幻梦中。声音再大,你也叫不醒一个个装睡的人。
4
对历史的深入剖析后,龚自珍发现,中国历史可分三种类型,即治世、乱世和衰世。
乱世容易区分,甚至还可以寄托希望;毕竟,一个乱世的终结,往往意味着一个承平治世的来临。
最令龚自珍奇怪的是衰世。它明明是衰世,却和治世非常相似。
所以,我把它称为龚自珍的天朝之惑:明明是万马齐喑的衰世,为什么看上去却如同治隆唐宋的治世?
龚自珍说,衰世者,文类治世,名类治世,声音笑貌类治世。黑白杂而五色可废也,似治世之太素;宫羽淆而五声可铄也,似治世之希声;道路荒而畔岸隳也,似治世之荡荡便便;人心混混而无口过也,似治世之不议。
这段话,翻译一下,大概就是:
衰世时,文采却类似治世,外表也类似治世,人们表面上的音容举止都类似治世。色彩黑白少有五彩,好似治世崇尚淡雅;旋律不齐五音不全,好似治世崇尚清静;道路荒废设施无用,好似治世崇尚随意自然;人们都在混日子没一个批评的声音,却好似治世崇尚温良谦恭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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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龚自珍之惑,七八年前,我在一篇长文里这样写道:
判断乱世很容易,判断衰世还是治世,却不仅需要勇气,更需要明察秋毫的睿智,尤其是当统治者利用衰世与治世的表面相似,竭力把衰世粉饰鼓吹成治世之时。
一言以蔽之,龚自珍生活的时代是大变革与大动荡即将到来的前夜,原本是山雨欲来,百患丛生的衰世,但因为刚刚过去的所谓康乾盛世,这个衰世不仅被 统治者认为是治世,就连广大庶民也被洗脑认为是治世。
在这个与世隔绝百年孤独的国家,在从小就被灌输了所谓内诸夏而外夷狄思想的民众眼中,他们那个已经日之将夕的国家,依然是世界的中心,依然是万国来贺四夷宾服的天朝。
6
有段时间,《龚自珍全集》曾是我的枕边书。
我发现,读得越多越细,越能深刻体会忧世之人的孤独与悲凉。
一条载有千百人的大船,大家都在船上吃酒作乐,独一个清醒者发现船触礁了,于是大声示警。可作乐的人不但不相信,反而大骂他别有用心:你这该死的船奸,你是旁边那条洋船派来唱衰我们的吗?
龚自珍就是这样一个清醒者。而屈原,早就预言过清醒者不祥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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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六岁的儿子学会了一首龚自珍的诗。这诗,显示了龚先生少有的温情:
浩荡离愁白日斜,吟鞭东指即天涯。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此诗系龚自珍辞官南归时所写。他原本以为,回到故乡江南,就可以少看到令他悲愤交集的末世乱象,就可以不当令人讨厌的乌鸦嘴,就可以安静地闭门做学问。
既然忧世伤遇不合时宜,我他妈不去忧不去伤,大家一齐在酱缸里麻木不仁娱乐至死还不行吗?
不想,不到两年,龚自珍却暴死丹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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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自珍的诗,我喜欢的却是这一首:
少年击剑更吹箫,剑气箫心一例消。
谁分苍凉归棹后,万千哀乐聚今朝。
一个忧国忧民的人,回想起击剑吹箫的少年时代,如同前生那么遥远。当世路板荡,国事蜩螗,所谓哀乐,其实早已是哀大于乐了。
我敢打赌,只要天朝之惑没有答案,龚自珍再活二十年三十年,也永远是别人眼里忧世成癖的病人。
不过,蚌病成珠,这个病人的存在,却让他身处的黑暗时代,难能可贵地闪烁出熹微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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