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新生,致来日
(这是一篇完完全全的闲话,并没有什么干货,但作为一个新晋麻麻,还是很希望能够让我最满意的小作品在这里留下点印记。希望不会吓到利益不相关的盆友们:))
回归社会人的日子须臾已近,能完整陪伴德勒的时光也进入了倒计时,回想起来若有不甘,也真如梦寐。
我并没能如期预知他的到来,也就没能如例迅速完成心态的切换。在我们共生的十个月里,我一如寻常地工作生活,旅游读书,至看时日如体重秤示数般无声无息地判然增长,终于量变质变,惶惶入院,心态上却还是个娇怯怯的女孩——我生来平顺,并没有受过什么太大的磨折,而在医院里的这一周,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勇敢坚强的几天。
待产两日,双手挂着滞留针独自平躺在待产室里,仰看青霉素、催产素和若干不知名溶液的滴注,一盯便是一天。所赖我素来驯从随意,这被动的闲适也便有了些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意味,只是平躺久了腰椎不免疼痛彻骨,隔室更时有凄厉的惨叫声在耳,提醒着人间尚有诸多苦难等着我去领略。
或许命中注定不必经历失态。两日滴注结束宣定引产失败,医生指着监护仪上剧烈飙升的胎心率娓娓劝我接受手术,原本满心惦念着“你要战、便作战”的我担心孩子,虽不甘心,也不得不立刻点头应允。看维尼走马灯一样在病床前打转几回,在待产室病床上挂着针签下我人生中最丑的一次名字后,我便义无反顾被推入了手术室。
天花板棱棱在眼前滑过,终于无影灯上自己淡淡的轮廓。凝眉听着主刀大夫、麻醉师和护士们咸淡谈论些与我并不相关的人事,感受第一刀的薄凉锐利,所谓刀俎鱼肉,不外如是。
五内经历了一番苛重的捶挞,整个人被提起又坠落——拔萝卜尚要带出泥,世人常用的骨肉分离,其本相想来是脱胎于此。我不知道我有多少血肉随着他的离开而剥落,只边咬着牙边竖着耳朵,生怕错过了德勒到来的消息。
事实证明我是多虑了,他来得如此先声夺人,不容忽略。在手术操作的刀剪声里听闻一阵剧烈的水声激荡,而后病房里便回荡起极响亮的啼哭声。这哭声其实和我前两日在待产室听到过的无数儿啼并无二致,我躺在那里依旧什么也看不见,眼前挂着那块漂绿的垂幕微微晃动,仿佛心旌样。
陪伴我许多个月份的胎动伴随着那一番剧震,在哭泣声中永远地消失了。我听着每个人都在为他的到来而忙碌,脚步声,人语声,啼哭声里,仿佛只有我孤零零一个置身事外。而正很觉凄凉时,一个粉粉的小肉团儿被抱到我身侧,猝不及防在我面颊上暖暖贴了一贴,蹭了我满脸的血。
“亲亲妈妈。”护士例行公事地说罢,还不等我脸面上的腥污腻住,便马不停蹄又将他抱走了。
而就是这软软的一贴,让我突然有了发自内心想微笑的冲动。手术室门一开一闭,德勒已经完成了他的工序任务,被抱离了这间屋子。
在盘算着他几时会回到病房,谁将第一个迎接他的过程中,时间瞬息而逝。七层刀口被一一缝合,医生尚在教学生,这位主刀喜欢这样打结,那位喜欢那样,护士精准地汇报着出血量,我静静躺在那儿,之前因为惶恐而一直无处安放的心终于渐渐笃定了下来。
回到病房后的那一晚我并没能休息好,一如从那以后的每个夜晚。
德勒躺在跟我两三步之遥的小床里,接受罢许许多多亲人的迎接,哭得依旧很嘹亮。而我在持续的麻醉中被抽走枕头强制平躺,腹部压稳沙袋,侧一侧头都如奢望。
我听着所有在我身边来去的家人们跟我描述他的样子,然后欢欢喜喜地想象着那该是怎样一个可爱的小人儿。只深夜月嫂抱他来吃奶时,能微微低头看到一个毛茸茸的圆脑袋偎在我腋窝里。
我看到他头发很黑,也能感到随着他别过头努力的吸吮,小小的身子伏在枕头上虎虎起伏。维尼趴在床头看着我们,找些打紧不打紧的话来说,眼睛里的血丝在昏黄的灯光下看去却更多化成了笑意。及至后半夜困意袭来,他趴在我床头打盹,头发毛楞楞地蹭在我手臂上,仿佛七年前在德国,我闹胃痛他来照顾我时一般无二。
而后,在我的大男孩和小男孩陪伴下,被延迟的疼痛随着天幕微明,缓然降临。
撕心裂肺般的痛楚令我流了很多次数的泪。那时候我常常想起周绮为徐天宏照料伤口时的心理活动:“瞧不出他身材虽矮,倒也是个英雄人物,要是人家剜我的肉,我会不会大叫妈呢?”——然而当然,我看得出我妈在旁边已经很心疼,终于连这声妈也没敢叫出口。
这几日的母子亲密时间也很是煎熬。德勒的吸吮客观上会加剧宫缩,而刀口之下,每一次宫缩都会掀起排山倒海般的剧烈疼痛。他并不知道要体谅我,而我自然也不忍心去怨怪他,只默默想着赵敏那一招天地同寿自剖肚皮可是下了多么大的狠心。
之前并没有做好手术的心理预案,因此我并没想到过下床有一天对我而言会是一件难事。在腹肌不能用力的前提下,从躺卧到半坐要如何措手便成了大问题。所幸医院的床可将后背折叠摇起,虽然不过二三十度时,便因腹部微屈,稍易体位而痛得全身栗抖,但终究这一步总要迈出去——我很想像所有正常人一样,能站在小床边用俯视的视角瞧瞧德勒。
摇至六十度时,便须手脚同时用力,在不丝毫惊扰刀伤的前提下一点点从床的正中蹭到床沿去了。自己穿鞋固是不能想,而要将脚落地也需妈妈和婆婆几人帮我慢慢放落。第一次下床时,我方才体会到儿时看过的童话里,小美人鱼那每一步踩在刀尖上的疼痛将是怎样一种苦难和坚持。
德勒出生头几天也实在是不算好看。虽然有七斤多,已经算是先天优良,但看惯了人家玉雪可爱的孩子,觉得他显得依旧是红红小小的,眼皮又肿,小手小脚皮肤干裂,好像大旱时黄河的河床。
白天里他和其他小朋友一样,需要经历许许多多闯关般的检查,我也要面对时刻不停的疼痛,并且为了康复一次次努力起身,试图在病房区缓缓行走,来恢复移位的内脏。而最幸福的时光是在入夜之后。病房里几乎所有的人都离开了,护士两三个小时才会来一次,昏黄的小灯下,已经学会抱孩子的维尼把德勒抱到我身边,和我一起看着他,努力发掘这个还没长出什么形象的小人儿各个细节里基因的归属。
他的眉形弯弯的,额头不算宽阔,却很饱满,嘴巴很小,睡着的时候微微张着,唇线分明,有种无邪的静美——这些都是我勉力认领到的、属于自己和我们家族的印记。
我们是第四天出的院。离家数日,仿佛人间已千年。当我一步一挪爬上三层楼时,虽然是冬天,也薄薄出了一脑门的汗。
我的屋子我出嫁后一直是爸爸住着,现今为了我方便挪回给我。
屋里的书架上摆放的大多还是我小时候爱看的书,墙上挂着的也还是我二十岁时拍的照片——原本我日日看着,并不觉得自己这些年有什么变化,但此时脸孔苍白,周身水肿,再勉力支扶着床栏看向照片里那张明媚娇憨的脸时,还是有些难过。
德勒被安置在了早就准备好的小床上,裹在襁褓中倒是一直安安静静。再次奋力睁开眼睛时,他以好奇的眼神告诉我们,他喜欢这个新的环境。
而后的日子在我的恢复和德勒的成长中渐渐流逝得快了——时间流动的速度仿佛真的可以左右。
勇敢的小男孩在奋力地度过他人生中这段艰难的日子。从能为他提供充足浮力、可以自如游动的羊水中来到一个滞重而干燥的新世界,无法行动甚至无法交流,他的压力可想而知。我能够带他来,却无法代他适应,只偶见他在睡梦中不自主的微笑,才能约略放松些心下的不安来。
这几个月来,由于德勒不规律的睡眠习惯,我见证了窗外几乎每个时段的夜色。渐渐地,我知道了窗外栾树的枝叶会在什么时分会投下怎样的影子,天光会在什么时分擦出惨蒙蒙的灰亮,楼下的小道上会在什么时分响起笤帚摩挲灰尘的沙沙声,几只惯来的小鸟爱在什么时分扑棱棱飞下防盗窗,惺憁唤起一日的清晨。
我的一生少有这样混沌又安稳的时刻,拥着小小的、仿佛稍一用力便要重新化在我身体里的孩子去缓缓开启早已钝化的五感。比之少年时多愁善感偶一为之的惊梦或失眠,这番的夜卧虽然辛苦倍之,却也别有一般充实安稳、令我懒于再去写诗的况味。
随着这日夜流逝,德勒的容貌慢慢褪去小月孩儿固有的淤肿。虽然直到两三个月时脸上的湿疹尚让我们四处求医问药,但清俊的小模样已经略见峥嵘。我和维尼在床栏前镇日看着,也从初始带着些半批判的冷静渐渐丧失了客观,乃至沦为誉儿奴,不知这算不算是所谓的进入状态。
或许这和剖腹产的方式有关,性情本就极淡的我算是进入状态很晚的妈妈——甚至直到现在,我依然并不像其他母亲一样,能喜心和泪说起这段所谓的骄傲和伟大。
在庆幸不必失态嘶吼的同时,我也没能和德勒一起经历母子同心的努力过程;在应该劫后余生,欢欢喜喜享受和孩子共同的时光时,我却只能集中更多精力在应对术后恢复上,甚至连抱起孩子的动作都因刀口恢复而无法完成。
在第一个月里,我和他最多共处的时分便是一同并排躺着。他专心吸吮,我垂首看着他的额头。后来我写给他一阙词里有句“正锦被初翻,茸额欲转,一线清眸”,便是由来于此,有时甚至也会有些不知今夕何夕,此人何人的恍惚。而德勒天生爱笑,每每见他不分见谁都能团团笑脸迎人时,我得意之余也是难免有些淡淡酸意,只觉自己十月怀胎、一番苦难,似乎于他也无甚特殊。
后来同为剖腹产的姐姐告诉我母子亲缘本也不一定要如山洪暴发,一蹴而就,不妨慢慢等候:随着孩子慢慢会叫人,能交流,自然便日益亲厚,终于难舍难分。瞧她和小外甥如今的亲爱,我就也有信心。
于是有时见德勒懵懵懂懂、小交际花一样被所有亲朋客人夸奖喜爱,却并不知转头看我时,我倒觉得这样也是很好。
他的到来本是意外,而出生也属非常,猝不及防的关系判定让我们多少都少了些准备的时间。能像人间无数美好的交集一样,能够在血脉牵系的笃定之下慢慢彼此接受,彼此相爱,这段过程或许比霎时天梯石栈相勾连来得更令人有安全感,也仿佛更能长久些。
于是在这从容里,我便能很无欲则刚地看着他一日日愈发伶俐可人。
德勒的眼睛自有种擅笑的弧度,神色往往灵动,行动间更是娇憨可喜,父母说与我儿时架子奇大凡人不理的性格有极大不同,想是随了维尼——倒刚好是我喜欢的样子。
他的运动能力也是极好,出生两三天便能抬起头,两个月便能完成漂亮的翻身,四个月便可做颠仆爬行,五个月甚至能翻过高高的枕头垛了。纵是我再想冷眼旁观不以物喜,瞧着他这般一往无前的进步,也难免要喜欢——素不肯丝毫不如人的我,也只在父母赞他聪明还胜我儿时时能毫不动气,这或者也便是母爱了。
零零碎碎写到这里时,德勒正在我爸爸的肩上歪着头看家中悬挂的字画。
我父母初得骄孙,喜欢得恨不得日日捧呵着——他们每日会带着他去玉渊潭散步,有时推着,有时抱着。二人欢欢喜喜带着他,兴至之时便唱起歌来,又有时要背诵古诗,抑或他们上学时一些要全篇背诵的课文,而小德勒也便开开心心地仰望着他们,似懂非懂,却且听且笑,与我当初一般无二。
每当这时,我往往喜欢放慢了脚步,就静静看他们在前面这么走啊走,仿佛看到了二十余年前的我的童年。
难以避免地记起不知何时偶然看到妈妈写给爸爸的家书。在那封信时,我也是比德勒大不了多少的年纪,妈妈在外地学习时相思发作,写信回忆起他们相恋时也是在玉渊潭携手歌唱,幸福得不知人间何世,千叮万嘱要爸爸莫忘了那段时光。
转眼二十余年,那时的少女鬓边已见了几缕白发,但堤柳依然,恋歌依旧,在意的人还在身旁,能付出的爱也越来越多。在即将回归社会的瞬间,每当想到这个画面时,我的心里便是笃定的了。
拜拜假期。来日方长,前路艰难,那就刚好一起慢慢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