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幕后的箕坐——朱彝尊(中)
(篇幅失控,于是应该还有一篇下。前篇见此:帘幕后的箕坐-朱彝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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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官方的说法里,朱彝尊早期学词的词集后来被辑为《眉匠词》。这一辑词大约六十余首,通翻一过,词句清隽流转是有的,但新意未多,也不见太多个人印记,小令学北宋,长调宗南宋,如是而已——如“隔帘春入燕先知”实为“春江水暖鸭先知”的作意讹变,而“歌扇影摇香月白,钿车声起暗尘红。相逢可惜太匆匆”直承小晏,“瘦影和烟,凉入隔花窗户”颇近玉田则更不消说。
后来我见有民间考据说这组词并非朱彝尊所作,而是出于一位乾隆年间名叫沈清瑞的少年词人之手——参见台湾国立中央图书馆中《善本书目》里措辞含糊的“《眉匠词》一卷一册,题朱彝尊撰”(而非“朱彝尊手书”),也确令人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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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且将《眉匠词》搁下不谈,朱氏词作广所流传者,以《江湖载酒集》和《静志居琴趣》二辑最负声名,而令后人尴尬的是,朱彝尊词锋倍见出人处,往往在乎后者——一部只为妻妹山嫦一人而作的集子。
陈廷焯的《白雨斋词话》这样的评述:“《江湖载酒集》洒落有致,《茶烟阁体物集》组织甚工,《蕃锦集》运用成语,别具匠心,然皆无甚大过人处。惟《静志居琴趣》一卷,尽扫陈言,独出机杼,艳词有此,匪独晏、欧所不能,即李后主,牛松卿亦未尝梦见,真古绝构也。”况周颐的《蕙风词话》亦有言:“或问国初词人当以谁氏为冠?再三审度,举金风亭长对。问佳构奚若?举《捣练子》云。”
那首被推为清初最佳构的《捣练子》即《桂殿秋》,正出自《静志居琴趣》,也或许是许多人听过朱彝尊的唯一一首词:
“思往事,渡江干。青蛾低映越山看。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
词确实好。是所谓“至深至浅清溪”,清澈得令人摸不透厚度。
通篇摇摇曳曳,仿佛在一艘小船上悠悠行进——思往事,即复是一回渡江干。全词女主人只有青蛾低映这般一瞥中的残没影象,足见视角遥远,也足见内里关心。
不肯抬头的是女子,又何尝不是朱氏自己呢?——这样自知目光黏着,却只能垂下眼帘的姿态,与“被注视妄想”的姜夔式自怜差相仿佛,隔花照水,不知其止,正是朱彝尊的性格和审美所必然的取向。此后至于听秋雨,至于各自寒——词主人领略之间始终开启着一切感官,只除了视觉。这样阻绝视线的传递,则远比细碎的修眉曼睩、红袖柔荑要更加绵密长久得多了。
冯氏一家在练浦塘东老宅居住未及数年,因战乱避地六迁,及至梅会里王店赁宅别居,接父亲朱茂曙同住方才与岳家暂别,是以我们通常推断他与妻妹山嫦之间的感情,当是在定居王店前的屡次仓皇搬迁间生出。而这一次“渡江干”,也自是朱彝尊随妇翁家自冯村经练浦塘西北行至王店途中的故事——这一年,山嫦十五岁,已是知愁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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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彝尊是从何时对山嫦生出一份不同的情愫,至今已未可知。我们只约略能看到一些很散碎的片段。他年长六岁,初赘之时,山嫦当未出童稚之龄——“两翅蝉云梳未起,一十二三年纪”,正是最欢活鲜妍,无忧无虑的时候。
战乱生死之间,有个“走进蔷薇架底,生擒蝴蝶花间”的小女孩镇日长见,这在惯于操持循顺的朱彝尊而言,当也是一星有趣的点染。
写小女孩的词是古来惯有的,就中以欧阳修被污盗甥的《望江南》最为出名——后来还被金庸晚年裁剪化用,移给了黄药师与梅超风,引发三联新修一脉公案。
“江南柳,叶小未成阴。人为丝轻那忍折,莺连枝嫩不胜吟。留取待春深。
十四五,闲抱琵琶寻。堂上簸钱堂下走,恁时相见早留心,何况到如今。”
欧公热烈,写人寄意,素来不遗余力,此词亦明白如话,难得只在闲叙中的耐心,如见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是欧词少有,但曰“留取待春深”,曰“何况到如今”,终究有一丝掌控感悬于人物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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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说簸钱,朱彝尊有一首与山嫦调笑的《鹊桥仙》更见轻俏。
“辛夷花落,海棠风起,朝雨一番新过。狸奴去后绣墩温,且伴我、日长闲坐。 笑言也得,欠伸也得,行处丹鞋婀娜。簸钱斗草已都输,问持底、今宵偿我。”
簸钱始于唐时宫廷,及至宋乃入百姓闺阁。大致是持四五枚铜钱于手中,拈取一枚三度抛起,在抛动时落子间隙拨动翻转余下数钱,最终一手扣覆,令同伴猜量正反,以定胜负。女孩儿家长日无聊,每每恃此为乐。
“几处簸钱声,绿窗春睡轻。”在大多文人眼中,铜钱落地玲珑之声只是这样遥远而亲切的背景音,独欧阳修肯走下庭堂,亲看女孩儿玩耍——而及至朱彝尊,则更未止旁观,显然已好脾气地陪玩了数局。《静志居琴趣》中,仓惶凄楚者有之,爱悦缠绵者有之,这却是为数不多一首写二人无虑共处的词。推算起来,所述当是练浦闲居时事。
小词起句颇具时间感,花落花开、当风带雨,如见豆蔻女童渐渐发身长大。而下起“笑言也得,欠伸也得,行处丹鞋婀娜”,则是在时间流上温柔地横向挑出了一角渡头,专任她一人欠伸巧笑。就中看去,似是女孩子百无聊赖,一刻不能消闲,然而以弗洛伊德之解梦说回视,在自己布置的词境里安排如此无序游走的闲笔,却实是旁边静坐的朱氏心如飞絮的映照。
二结一出时间,一出空间,均是絮絮闲话。“且伴我、日长闲坐”是软语商量,而“问持底、今宵偿我”却隐约有一丝调笑的味道在了——与女孩言及“今宵”却丝毫不见亵昵,温存之间自有骨力,最是其难得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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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着这样的丹鞋声响,朱彝尊在他的年谱中淡淡地治学、作诗、访友、持家。他等待着出人头地,也习惯了心平气和。在他行居坐卧的余光里,小山嫦也渐渐长大了。
从词集里看,少年朱彝尊一直在这个小女孩身上维持着二三分注意力。先头或只是出于保护者的怜爱,后来则似渐有了几分将心比代的意思。“唤作莫愁愁不绝。须未是、愁时节。”历经国破、家分、离乱、丧母的朱彝尊自然是更有资格说愁的,而肩负如此沉重时的他看到一个被保护得极好的小女孩那一点闲愁时,却依旧心存呵怜,只在旁温柔地看她煞有其事地“绾同心结”、“拜初三月”,这或是诗人自觉的悲悯。
倘使冯家的日子就在这样抱团的定居、逃难、再定居、再逃难中进行下去,朱彝尊这晌温柔或许终会随着小山嫦的长大、订亲而慢慢消卸。但海媛提议下的分家提上日程后,二人的感情却似乎有意无意被这分别用力地推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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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舟渡水,终点即是分离。多方考证,这一次船行,当是二人定情之时。
在注定的分离下,朱彝尊松了一口气般地放松了自己素来紧绷的抑制,而也正因这放松,情事终成孽业。
冯家迁居,水路甚长,行至城镇,则常需下船买办,朱彝尊也便屡屡得以携山嫦上岸出游——按情理海媛当也相从在旁,但在朱氏录写的《朝中措》、《渔家傲》中,我却不曾见到她的影子:词中春光骀荡,花鸟惺愡,无邪声景宛然如见,而一派花光水影之中,穿梭其中的也只有一位亭亭少女。
“兰桡并载出横塘,山寺踏春阳。细草弓弓袜印,微风叶叶衣香。 一湾流水,半竿斜日,同上归艎。赢得渡头人语,秋娘合配冬郎。”
词是宜雨不宜晴的文体,写春日难得似此灵活生香。由水入山,又由山回水,则当是词人自时流间博出无碍一瞬的特地安排。
上结叠词用得很妙——弓弓摹女纤足之象,声气也颇具动感,及至叶叶,为其亦有世代之意,则在承接细草的木叶声闻里,不免令人尚生出“人情叶叶都如此,世路悠悠古所难”的牵想,得以自衣香宕入时空。下片自时空回归现实,作者牵出渡头人语,实是时间与空间之外自下的注脚,如弗洛伊德所谓梦中“客体替代主体”之道。秋娘冬郎之喻或非实典(秋泰桥渡是妓典,而冬郎雏凤之喻,用此亦非恰),止一秋一冬,与前春阳迁连流转之下,用此则有少女款款长成,而檀郎却经霜气冷的难称之叹——两个成词称呼之下,词境即自喧丽转往萧条了。
一首写罢,还嫌不够,及至《渔家傲》,翻头重味,则痴心亦不免渐自生出回照。
“淡墨轻衫染趁时,落花芳草步迟迟。行过石桥风渐起。香不已,众中早被游人记。 桂火初温玉酒卮,柳阴残照柁楼移。一面船窗相并倚。看渌水,当时已露千金意。”
上片春游,下片行舟,较之前作之细密交织,此作则是前后相峙,互不相夺。
春游的视角依旧站在主人公背影之后,没有视线交织,只见女郎一袭时新的单衫,一种姗姗的姿态,和一段趁风而来的暗香(即前作“微风叶叶衣香”所谓,想必这香气大有木婉清香药叉之风,颇令历者难忘);而下片则是舟中闲坐的家居情境。
桂火即桂帐,是锦幄初温,炉香不断耳——视此情境,则这酒必非出于长辈出席的寻常家宴,而恐是海媛为二人驱寒所特备的。在这酒晕灯影中(不言桂帐而言桂火,乃朱氏用光手段),船续续前进,柳荫残照,是别离将至,余情难返之象,故而心曲独露,再难自已。
不同于他作,到此节,二人忽而有了视觉交互——所谓看渌水,即二人并看水中,终在波光形影里成其眼神胶着,即是所谓“已露千金意”了。
少女羞情微露,而迁船也摇摇缓缓,终于行到王店。至居王店,姊妹遂分家,海媛随朱彝尊照顾老父,山嫦则依父母居。因盗寇不绝,朱家又有数迁,先由接连桥搬到樊楼,之后终定居荷花池上。
若二人情分至此而终,发情止礼,也未必配不起一句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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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日子终究要过下去。
数年间,山嫦的年齿已大过了海媛出嫁的年纪,时局稍安,冯镇鼎便也为她许了婆家。这段许婚我们能看到的资料不多,只在《风怀二百韵》里的“夙拟韩童配,新来卓女孀”中略微能看到端倪——山嫦的未婚夫福薄,未及新娘过门竟便先死了,这也不得不令人怀疑冯家或者是将她嫁去冲喜的。
无论如何,女子未嫁丧夫当非吉象,再度议婚之说也便不得不又搁了数年,而自然,“渐于牙尺近,莫避灶觚汤”,山嫦也就又有了许多去姐姐姐夫家探访小住的日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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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朱茂曙垂顾下,朱彝尊只妥妥帖帖地伴着海媛起居生活。
他开馆收徒,结社论诗,几年间和海媛生了二子一女——也经历了长子德万早殇的痛彻心扉。但在年谱之外,我们依然能窥见朱、嫦二人日常来往间眉梢眼角的波澜,风怀诗中淡淡一句“有时还邂逅,何苦太周防”,细味起来颇见前路难期的苦涩与甜蜜。
这样的“周防”,终于在某年元夕留了一角罅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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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鼎新之后,江南诸多节庆日渐恢复如例。冯家姊妹多,每年的元宵节灯市也便成了冯家一家妇孺得以如闺中一般嬉游相聚的时光,而家中的男子们,则可趁机在书斋享得一角清闲。
这年的元宵节,看灯之后早早归家的朱彝尊独在庭中,默抱追盼,而山嫦也辞别姊妹,独自潜还。仿佛各自有待,也仿佛无意相逢,在元夕这样古所有之的情人节里,二人终在一个无人的回廊见得一面。
“令节矜元夕,珍亭溢看场。闹蛾争入市,响屧独循廊。 枨触钗先溜,檐昏烛未将。径思乘窘步,梯已上初桄。”
“枨触钗先溜”,落钗之事境见数出,想有实指,但也不免令人思及李易安的“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只易娇憨为枨触,却更见咫尺天涯之叹,而这一支金钗,却不知是否后来朱彝尊写下“金簪二寸短,留结殷勤,铸就偏名有谁认”,又隔代经年被冒广生外公周氏在太仓某家寻到那只镌着“寿常”二字的簪子(冯三娘名为寿贞,字唤山嫦,是所谓偏名)。
“梯已上初桄”用《大智度论》“譬如缘梯,从一初桄,渐上上处,虽高虽难,亦能得至”,既实写少女登楼而去,又有后缘今始,挫里追攀之意。
那夜情境如何,外人自不得而知,我们只能依稀看出二人有过数语交谈,而后山嫦金钗跌落,转头奔上绣楼,而朱彝尊欲追未能,终究由她独往。譬如塞林格那句著名的“有人认为爱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点的吻,是一堆孩子,也许真是这样的,但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我觉得爱是想触碰又收回的手。”
元夕私会当是朱、嫦二人情事又一关要,朱彝尊后来亦曾数次追想——而就中辞色最为分明的,是在一首《贺新郎》的上阕里。
“枕上闲商略。记全家、元夜看灯,小楼帘幕。暗里横梯听点屐,知是潜回香阁。险把个、玉清追著。径仄春衣风渐逼,惹钗横、翠凤都惊落。三里雾,旋迷却。 星桥路返填河鹊。算天孙、已嫁经年,夜情难度。走近合欢床上坐,谁料香含红萼。又两暑、三霜分索。绿叶清阴看总好,也不须频悔当时错。且莫负,晓云约。”
词作于山嫦嫁后重会之时,以金缕凄楚之调来制,原也合适。
朱氏用典,每如羚羊挂角,不着力却极妥帖。所谓玉清,是《独异志》中织女侍儿梁玉清与太白星下界私奔之典,险追著语,则当谓私会之提心动魄——“径仄春衣风渐逼”,想来是家人骤返,二人终于语未能详。后以凤写钗,乃以意设境,追一笔仙凡迢隔;而上结以李商隐“无质易迷三里雾,不寒长著五铢衣”为喻,则是人间天上,廊中楼上的相望而不得相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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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否冯家对二人情事有所察觉,山嫦十九岁这年,冯镇鼎匆匆为她又许了一户人家。
这家人姓甚名谁今已无考,但自《风怀》诗里“青绫催制被,黄竹唤成箱。玉诧何年种,珠看满斛量。 彩幡摇婀娜,漆管韵清锵。白鹄来箫史,斑骓驾陆郎”云云不难看出,当是吴门一富户,也为迎娶山嫦颇致了一番诚意。
朱彝尊就此有一首激烈得几乎不似出于他手的诗:“媒人登门教妆束,黄者为金白者玉。阿婆嫁女重钱刀,何不东家就食西家宿?”——贫穷当前,清贵的旧家门第不堪实打实的黄金白银轻轻一击。较之嫁海媛时冯镇鼎为朱国祚的才名门风而允婚,则可知经过几番战乱,到嫁山嫦时,冯家的内囊也渐渐空了。
据吴香洲先生考证,山嫦此番行嫁,是从王店登船,经马王塘、过濮院镇,出妙智汛、石灰桥,再东北行,以达苏州。“朝霞凝远岫,春渚得归艎。古渡迎桃叶,长堤送窅娘。 翠微晴历历,绿涨远汪汪。日影中峰塔,潮音大士洋…… ”朱彝尊将沿途风景细细描述,每如亲历,不知是真的曾经行伴送嫁,还是只心随人远,“魂行千里,见黄河大江”。
这一年,他写了一组《闲情》,就中有这样的句子:“门前种树名乌桕,水上飞花尽碧桃。三里雾同千里远,九重楼恨十重高……”所谓乌桕树自是出自《西洲曲》的“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桕树”,言及恋侣暌离;碧桃花则脱乎“重门深锁无寻处,疑有碧桃千树花”,是隔院听笙,两不知处,而言及三里雾与上重楼,便自然还是那个元夜的生发——伊人已嫁,他便也只得在送别山嫦的七夕独作牛女之词,聊以寄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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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嫦嫁后,朱彝尊收拾起心性,浑若无事,如例酒朋诗侣,课徒购书,无一闲日。
几年间他行走了许多地方,譬如跟随叔父去南湖参加十郡大社,从而认识了后来与他齐名的陈其年;譬如去淞江、吴门一代游玩,又专程探看了曾祖父朱国祚做何家赘婿时居住过的老宅;譬如去绍兴探视新任教谕的岳父冯镇鼎,并为殉明的黄道周、倪元璐祭扫;又譬如去山阴与祁理孙、祁班孙兄弟相从游冶。
——此前一年,明鲁王逃到厦门,依郑成功自立。作为明代的遗民,在自身的情怨之外,朱彝尊更不能忘却的当是对故国的追思。
许多考据表明,青年时代的朱彝尊一直没放弃参与复明大业,而他的朋友中,祁氏兄弟也正是反清通海的积倡者。努力想做一些事情的时候,或者也便能略为熨平心底的相思。
而后,妻子海媛重病,朱彝尊为衣食行计远游岭南,追依曹溶,编书考古,转眼又是数年。据他后来的回忆中说:“忆壮日从先生南游岭表,西北至云中。酒阑灯炧,往往以小令慢词更迭唱和。有水井处,辄为银筝檀板所歌”,在广东的岁月间,他日子过得较从前惬意松快很多,酒阑灯里,也未必便会少了柳巷花街一些逢场作戏。
生活重心日渐转移,朱彝尊和曹溶、屈大均等人关系也渐渐亲厚,仿佛已经将那段多年来的情衷彻底卸下了。两年后,为着曹溶调去大同,三十岁的朱彝尊踏上返乡之途,经过江西豫章时,他还兴致勃勃地买了五大箱书,一路负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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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年间,海媛已带着两个孩子迁居到了河西村舍——想是独立抚养孩子总有不得力处,故而要住得和父母略近一些。
一步步重归故园山水,朱彝尊的心情却反而转益沉重。“卜筑仍无地,来归转自怜。痴儿犹昨日,病妇已连年。”离开赏识他的曹溶和一众岭南诗友,回到熟悉的地方,他发现自己依旧是那个贫困无钱置地,要依靠病弱的妻子纺织操持才能勉强支持生计的赘婿。
或因在新居住着总觉不自在,也或朱彝尊遂与妻子商议迁回梅里。而就在搬家这日,他迎来了一个意外——二十四岁的山嫦归宁,探视过父母后来见长姐,恰逢二人买舟迁居,便决意索性随二人一道往梅里去。
五年重见,往日那些被文旅仕途、国仇家计填埋得密密实实的爱怜、关心、倾许、离别一时还僵蜷在心茧中,未及缠绵蔓延——首先涌上朱彝尊心头的只有开心。
纯粹的、绝不同于他刚回家那组自怜贫病的诗的那种开心。
他择了《鹊桥仙》这个看来很是贴切的牌子写出了这段心情,留题很是简净,只落了个日期:“十一月八日”。
“一箱书卷,一盘茶磨,移住早梅花下。全家刚上五湖舟,恰添了、个人如画。 月弦新直,霜花乍紧,兰桨中流徐打,寒威不到小蓬窗,渐坐近、越罗裙衩。”
早梅花下即是王店梅会里(《嘉禾志》言王逵“植梅百亩,聚货交易,始称王店”)。“月弦新直,霜花乍紧,兰桨中流徐打”,朱氏特地用了两个紧绷绷的字眼容以后文的“兰桨徐打”,即郭靖黄蓉长岭遇雨所谓的“前面也在下雨”,那索性慢慢行去罢了。
在世外的大雨中,二人修得了一程水路间一扇小蓬窗的缘分,终容以渐坐渐近。有前番缓急相凑,则结句便不见轻佻,反觉在转瞬即逝的逢会里,二人还不得一诉衷肠,尚须心肠百回,各怀试探,颇见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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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行数日,终顺利乔迁,而山嫦也不能久居,不日便当离去了。
或是深感再见难得,不愿错过,朱彝尊再未拘束自己的行为,对山嫦屡行琴挑——这是他后来颇遭诟病不能自辩之处,但词中软语商量之意,在情人眼里却实在是动人心肠的。
十一月十四,“坐近越罗裙衩”的第六日。渊博的朱彝尊找到了书中一桩事典:“仲冬二七是良时,江下无缘与子期。今日临岐一杯酒,共君千里远相离。”
这是秀州精严寺一桩鬼故事中的诗句,说有女鬼柳氏与县令陶彖的儿子嬉闹相约“仲冬之月,二七之间,月盈之夕,车马来迎”,而后被辩才法师一番宣诵经咒而悟,遂与陶子吟罢该诗,杯酒而别——故事是个很简单的故事,而代入“共君千里远相离”的萧索,却不免令人对仲冬二七这个日子生出一番来日无多的悔触与期盼来。
“仲冬二七,算良期须果。若再沉吟甚时可。况熏炉渐冷,窗烛都灰,难道又、各自抱衾闲坐。 银湾桥已就,冉冉行云,明月怀中半霄堕。归去忒匆匆,软语丁宁,第一怕,袜罗尘涴。料消息青鸾定应知,也莫说今番,不曾真个。”
“冉冉行云,明月怀中半霄堕”,视以风怀诗之“乍执纤纤手,弥回寸寸肠。背人来冉冉,唤坐走佯佯。”自是形容女子“夜半来,天明去”之欲走还住之态,而“归去忒匆匆,软语丁宁,第一怕,袜罗尘涴。”则是反用洛神赋之意,视之二人早年的“洛神赋小字中央,只有侬知”,则颇见几分自我嘲弄的意味。
“若再沉吟甚时可?”朱彝尊已浑忘了他当初假《洛神赋》自许的“收和颜而静志兮,申礼防以自持”,只如一孩童般执拗地等着山嫦的回应,而山嫦显然在他少见的坚持下,终于没有拒绝。
“啮臂盟言覆,摇情漏刻长。已教除宝扣,亲为解明璫。”在朱彝尊少见至放肆的描述中,二人终成欢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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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段描述后半,有两句很透骨的诗引起了后世研究者的注意。“领爱蝤蛴滑,肌嫌蜥蜴妨。梅阴虽结子,瓜字尚含瓤。”蜥蜴者,守宫也,而瓜字含瓤以破瓜之说论(明清以降破瓜即多指女子破身了),亦有落红之意。结合我们前面提到过的《贺新郎》中“走近合欢床上坐,谁料香衔红萼”,以及此后《减兰》中的“一段归云,谁验蛇医臂上痕”看来,意思很明显:山嫦虽然已嫁近五年,但或因与丈夫不睦,此番仍是处子之身。
纵事不关己如我察知此节尚觉惊讶,遑论朱彝尊本人。
“绿叶清阴看总好,也不须频悔当时错。且莫负,晓云约。”得伊人守身相待,朱氏原本克制的情感也日益恣睢决荡。二人数日日常相处,渐至难舍。
——许多年后,朱彝尊在《曝书亭集》第五十五卷对杨贵妃入宫时是否处子之身做了很长一段讨论。“妃既入道,衣道士服入见,号曰太真……然则妃由道院入宫,不由寿邸。陈鸿《长恨传》谓髙力士潜搜外宫得妃于寿邸,与外传同其谬张。俞骊山记谓妃以处子入宫,似得其实。”
虽然这节考据多年后已被陈寅恪在《元白诗笺证稿》指谬,但对这桩公案的孜孜索求,或许也正来源于对山嫦的这一层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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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整件事情中,海媛的表现始终十分克制而温和。在时人的记载里,她只有过一回不算发作的发作。徐珂的《清稗类钞》中有这样一段记录:“竹垞平日尝矫夫人命召其姨。一日相约,俟夫人卧后作深谈,夫人微闻之,即先卧。次晨起,乃命老妪送之归。”——纵在十分耻言尴尬的境地,海媛依然用装睡给这对情人保留了面子,在另一则记录中我们更能看到她次日“笑问先生昨夜事,先生曰:‘无他,但怜才心切,小叙深情耳。’ 夫人终不信”。虽然未必全真,但此一笑间的隐忍难堪,依旧令人想来心酸。
然而,此刻的朱彝尊已全然无暇顾及海媛的心情。山嫦被送回父母家后,他只是任着自己纵情想念、想念,这样浑没顾忌的箕坐,似已几欲脱出香雾,曝露帘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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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新岁,二人终于又得一见。朱氏作《洞仙歌》称:“别离改月,便恹恹成病。镇日相思梦难醒。唤连船渡口,晚饭芦中,相见了、不用药炉丹鼎。”从《风怀》诗中看,初一到十五,二人双飞双宿,所谓瞒人,似也已仅余了面上的一点敷衍。
“绮衾容并覆,皓腕或先攘。 暮暮山行雨,朝朝日照梁。 含娇由半醉,唤起或三商。 连理缘枝叶,于飞任颉颃。”
朱彝尊有《渔家傲》调笑山嫦:“众里偏他回避早,猜不到,罗帷昨夜曾双笑。”语渐放诞,不加收敛,全不似三十岁,已有二子一女的成年男子。少始老成的他,在丧乱、离分、谋食、重聚之后,终选择了埋起头来,在一段鸳梦里当个了热血冲顶的小伙子——虽然在岁序和伦常的流掠下,这迟来的热血已显得那么狰狞夸张,不合时宜。
“听唱遍、青春蓦山溪,待拆了歌台,放伊归去。”他心中该当任性地决意,既固有一别,那便索性别前尽欢,别后也便无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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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会终将散场。“解道临行又开封,背人一缕香云剪”。归宁已久,山嫦终须返回夫家。百般缠绵,欲留无计,也便只能留下一缕青丝,聊慰来日思念。朱彝尊作了一阕《婆罗门令》留别,题目一例简净:“九日”。
“渠去日、一帆春水。侬到日、也一帆秋水。怪道相逢,翻不是相期地。无一语,只当相逢未。 霜风紧,霜叶脆。上危梯,九日层楼倚。楼头纵得潜携手,催去也,怨鹦鹉红嘴。别时真惜,住也无计。此恨绵绵,讵已每遇登高会,便洒登高泪。”
循环反复,春水秋水、遇会洒泪,是词家常见手腕,只质直清朴,语拼全尽,却犹似分缕未到,是至情人方能为此。
送别山嫦,总在水边,含悲商略,则每有高楼。
女儿绣楼无过十数级梯,但聚时非稳,别时能隔,当是朱、嫦二人间永远甜蜜亦无奈的距离——二人情词八十余首,我最爱的便是一阕高楼上下的《一叶落》。
“泪眼注。临当去。此时欲住已难住。 下楼复上楼,楼头风吹雨。风吹雨,草草离人语。”
寥寥数语,无一费字,如短乐府。朱氏用笔,画境文质运转流丽,这则小令亦早已出离了线性行进的套路。每一小句,均有前因后果,交互环鸣,相映成象。
泪眼、风雨、离人语,语象飘零,离披屑瑟,破碎断续。“欲住已难住”胶合后文“下楼复上楼”,则得情肠往复,百转低回。
前之“临当去”,即是“楼头风吹雨”——画面陡然拔至高处,再无折冲,再无避掩,除却担当,焉得他途?方之正中同样居于画面高点的“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孤零寂寥相类,而凄惶萧索实已倍过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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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二人亦多聚散。战乱未歇,山嫦夫家亦遭兵祸,为避难,她又曾数度投靠。朱彝尊称“天定从人欲,兵传迫海疆”,倒是颇感激这场战事,然而见之逾炽,别之逾恸,亦徒奈何。
二年后,曹溶荐朱彝尊赴山阴去宋琬门下作幕僚,为了家计,他也便不得不再次与山嫦分别了。
这次去山阴,朱彝尊之所望除了酬金,依旧在为复国尽一番心力。在宋府间隙,他参加了山阴“通海”之举,屡屡奔赴西湖与诸多同道商议该当如何秘密配合郑成功、张煌言大军的北上之计。为此他也曾多次力邀请曹溶共往,不惜数次夜访游说(有《夜国曹侍郎溶倦圃二首》可略见端倪)。然而曹溶究竟在官场浸淫多年,看大势要比一众前明布衣明朗得多,虽然多方暗中支持,但始终未肯亲身介入反清之事——当然,也正是因为他的不曾介入,后来才得有继续帮助一众志士的余力。
朱彝尊形容温隽,但并不是个善于伪装的人。不久,宋琬也发觉了他与山阴祁氏兄弟往来密切。同曹溶通书数次后,为防引火烧身,宋琬馈赠了朱彝尊一部分财物后终将他辞退,对外只称自己幕府小,用高才实是委屈。朱彝尊志不获骋,也只得收拾行囊,再度返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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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番游幕间,在海媛的默许下,朱彝尊与山嫦并未断绝音信。从一首多年后的《好事近》颇可窥知,二人始终多有通书往来。
“往事记山阴,风雪镜湖残腊。燕尾香缄小字,十三行封答。 中央四角百回看,三岁袖中纳。一自凌波去后,怅神光难舍。”
既及离绝,情语遂入高致。中央四角,是苏伯玉妻之“ 令时人,知四足。与其书不能读。当从中央周四角。”而三岁袖中纳,则自为“置书怀袖中,三岁字不灭”,音书中相思别苦,不须多言。
在这回离别间,山嫦的夫婿离世了——距他昔日谨备彩礼,自吴门亲赴梅里明媒正娶之时算来,至多不过六七年光景。
史料中并无记载这个男子的家世名讳,我们也无由得知他的苦乐悲欢,但从海媛的际遇也能推知,这许多年来,他的婚姻亦必不快活。他死后,山嫦在婆家亦承受颇多非议,积忧病倒,索性彻底搬回了父母家——朱彝尊归来后,也便顺势接过了照顾她的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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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嫦虽尚在病中,但既无名分羁绊,二人幽会,便更未为少数。“力弱横陈易,行迟小胆慌。 留仙裙尽皱,堕马鬓交鬤”,与风怀诗参看,下《洞仙歌》亦出山嫦新寡后事。
“城头画角,报横江舻舳。催上扁舟五湖曲。怪刍尼噪罢,蟢子飞来,重携手、也算天从人欲。 红墙开窔奥,转入回廊,小小窗纱拓金屋。随意楚台云,抱玉挨香。冰雪净素肌新浴。便归触帘旌侍儿醒,只认是新凉,拂檐蝙蝠。”
虽写偷情之事,亦未落美成之荡,率而不昵,是竹垞高处。而从此词亦可见,二人私会行迹虽未全露,亦已渐入常态。或者朱彝尊已有打算待她居丧期满,能与冯家合议,姊妹同娶,但他最终没有等到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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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康熙帝继位,“通海案”发,山阴好友魏耕、祁班孙等人或被杀、或被捕,朱彝尊也被通缉,不得不匆促出逃。曹溶百般襄助,最终为他引荐至永嘉王世显县令署中作记室,得以避祸,而就在同年,岳丈冯镇鼎也因病辞世了。
曹溶怜他孤寒,邀他来大同追随自己。而自此一去,朱彝尊再也不曾见过山嫦。
两年后,山嫦死在了家里,虚岁三十三。
虽然没有任何记录凭据,但我们不难推想,在生命中最后数年中,山嫦过得必不顺遂。未嫁死一夫,嫁后复死一夫本已易招非议,孀居归家,父死依姊,海媛多年隐忍,想来也已很难再与她亲密如故。
那个少女时代无忧无虑地簸钱扑蝴蝶,喜欢穿着红色鞋子、淡色衣衫,娇憨又温柔,羞涩又坚定的女孩子,终在一片难堪的谣诼声中抱病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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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将行,剪灯重伴西楼语。远书欲附,细把邮签数。 风雨江头,不许离人去。离人去。断肠归路,秋草真娘墓。”
匆匆返家的朱彝尊终于只剩了去她墓上一哭的缘分,而这哭,却也颇含着名分不正的尴尬。这一年,将逾不惑的朱彝尊再没顾及任何流言,将十年来只有两人见证过的近百首情词公之于众,编成《静志居琴趣》一集,一时文林四惊。后又数年,风怀诗成。
及至他功成名就的古稀之龄,朱彝尊仍坚称“宁拼两庑冷猪肉,不删《风怀二百韵》”——朱家诗礼传家,所求无过是享留文名,入儒林传。而朱彝尊犹豫再三,宁可失去他终身追求的配享孔庙之荣,最终也未肯在文集中删却此诗。
镜心浪影,江湖风雨,种种堪与不堪,也便终于成了后世的佳话。国变之间,朱彝尊的前半生实无一事能出乎自己裁度。他负了妻子,也未能对得住妻妹,但在这种种相负中,他又实则不曾为自己的情愁起过半分争掌的私心。
三十余年后这点无谓的决断,或者是他这一生能付予山嫦唯一的东西了。
附:朱彝尊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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