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岁生日快乐 & 我爱你

年尾年头，刚刚迎接了我的小外甥降生，一转眼德勒也要过生日了。与他同步地，我也将成长为一名两岁的妈妈。

这个身份年轻得令人充满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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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来，我们都在新身份里收获了不同程度的成长，他学习领受，我学习给予——但自然，这是一场我必输无疑的较量。孩子的心那么澄净，于是也就那么空阔——他的眼睛能涵纳整个世界，而我却已只能看到很有限的几个人。但无论如何，我们都在享受自己的进益，并在这进益中愈加敢于相爱——尤其是我。

我越来越惯于跟德勒说爱他，也渐渐不会再为他秩序期里偶尔的口不择言而难过。因为德勒全无保留的依赖，让素要自设许多条条框框的我也竟肯于轻松自在起来——当一只奶酪鱼般嫩腻的胖脸蛋毫不讲理地贴上来，除了控制起那双随之而来的、短厚的小手不要抓上眼镜，我倒也很愿意就势随他倒下，任那弯弯的眼睛笑没了眼白，绵里针一般的小尖下巴把我的耳根硌得生疼。

那样带着奶香的呵气实在惑人，令我几乎下不了决心去想望他的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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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德勒的成长究竟已不容我忽视了。

短短一年，他已从一个路还走不稳的婴儿变成了一个我永远追不上的男孩儿。他曾独立登上景山、也对三四米高的滑梯全不畏惧，嫌我走得慢时，更时常要霸道地伸出肉团团的手来，拉起我便一路阔步而行，浑不理周遭人事——在这样丰沛的生命力催动之下，小德勒对世界也便理所当然地益发好奇向往。

他一岁半上下学会了说话。找到和大人世界的接口后，学习的冲动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他早早便能读下数字和字母，这使他在小区里总能他乡遇故知般地念稳一个个车牌和一栋栋楼号。

——他努力弄明白了数字的大小关系，这令他可以在求取口腹时得以更加清明地与大人讨价还价，分厘必争。

——他记熟了几十首唐诗，虽不求甚解，但依然不碍站在高楼窗前，也能似模似样地嘟囔出一句“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他热爱听歌和唱歌，童谣也好，诗词也好，英文歌也好，军歌也好，总能歪跑到大人决计摸不到的调子上，许听歌的人以解密样的快乐成就。

——他有了一定的图形感知力和联结判断力，从而能踏踏实实地站在沙发旁拼起六十多块的拼图，还我以五六分钟的安谧…

他成长了这么多，但回视至他的一岁时，我又恍惚觉得一切也没有变。这个小人儿一如既往的急切和热烈：他不辍地探索，而在这样憨拙却勇猛的探索下，世界仿佛没有尽头，又仿佛随处都是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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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勒的性格也渐渐在成长中露出了端倪。

他像维尼一样活泼好动，有股子天真的闯劲儿，但若闯下祸了，也丝毫不惮于立刻认下错来。他像我一样细心绵密，记得住大家族里每个人的姓名，更能说出他每件玩具的来历，并时常喜团团地拿着，念叨起人家的好处。

他比我俩性格都要圆融柔和，没有我们那样硬脖子的拗气——他愿意为他的希冀争取，但求不得也不会一直哭叫；他对每个人的底线边界有熟稔的判断，但也并不会因为这分歧便去长久地记仇；他嗜于闲时便来找我发发腻，但也不会很为我抱了别的孩子而自伤甚至自弃。

感激于我们长辈毫无保留的付出——我以为，这是在足够的爱里淘浸大的小孩方能拥有的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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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年中，德勒也勇敢地面对了一些更复杂的情感，譬如等待，譬如割舍——是的，我想写一写断奶。

母乳或者是孩子降生之后和母亲的最后一重物理连接。它从一片虚无的来处里将孩子牵连到眼前的岁月，也代母亲的肚腹继续捍护着这一团娇稚的骨血。在汲汲的吸吮声中，获得满足的不只是那个小小的孩子，亦有侧卧一旁、腰背僵酸而不改其乐的妈妈。

德勒是个极为恋奶的孩子，这在他懂得表达以后显现得更加明显。每番我自单位归家时，但凡门声一响，一串轻脆的笑声便伴着“妈妈”的急唤隔着几重屋子传出来，后它而至的便是小童鞋吧嗒吧嗒的奔跑声——这总令我恍惚觉得自己是碰到了个声未至，笑先闻的琏二嫂子。

见到我面后，德勒会立时殷殷地举起那圆团团的大脸盘，浮涨出一层热烈的喜意，随即吊在我腿上半拉半拽地一路拖至沙发，埋起脸来娇声娇气地递上一句“喝奶”，只露出一角自信又狡黠的眼风。

为这眼风，我不顾长辈们种种劝诫，将这哺喂坚持了一年又十一个月。

这样的坚持让我仿佛在钢丝上行走，日益亲密，则反而会越发忧心他日的离断——为了铺垫，我讲了无数次的道理，也曾买来断奶绘本，忍着心酸一遍遍读给他听，但德勒并不以此为意，也全然不肯苟同我小心掩映却执着输出的、“长大了便不必再吃母乳”的立论。

在所有人的催促下，我那“自然离乳论”的辩驳也便越来越无力。

允诺戒断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德勒的执着令我越发不安。某次短差后，家人发现德勒可以接受我的暂时离开，于是为我做好思想工作，命我外出别居，由他们来代我安抚德勒的离断。

这是我第一次和德勒分别那样久。那几日间，夜夜到了德勒吃奶的时点我都会准时惊醒，随即看着肘腋边一片空空荡荡的月光，不免几至泪下；而德勒则在我离开当晚便生出急病，上吐下泻，五日方止，传累得我妈也跟着大病一场——这却是我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他得到的解释是妈妈要去云南出个长差。

在全家一起等着他遗忘的十天里，这小人儿在病中苦苦熬了下来，数着日子等待着我回家——而当十天过去，我真的推门走进屋子时，他却似乎有些幽怨地转过了头，只对着墙上的地图指起云南，闷闷地念起一个个城市的名字：“昆明、腾冲、大理、丽江……”——显然在那段漫长的等待里，我爸妈已这样对他无数次解释了我的行踪。

我坐在旁边静静陪了他一会儿。短短几日不见，他已经能拼更多的拼图，能说更多的话，而当我们各自小心翼翼地修复起十日前的亲密时，德勒突然仰起脸来，怯怯地说了一句：“喝奶。”

我不太记得我是怎么狠心再次拒绝他的了，但究竟他最终原谅了我，并且在又两三次的试探未果后，再不提这件事情。

我们在等他遗忘，但他对母乳的依恋最后也不曾终结于遗忘，而只取断于我一个立场分明的态度——我的小男孩儿抵受住了所有外力的阻断，而最终把分离的决定权还给了我。

剖腹产手术后的第二次母子分离，就这样在他的等待、不解和最终的尊重与接受之下不那么从容地完成了。

昨天我妈妈收拾屋子时又看到了当初的断奶教育绘本，拿出来逗他：“现在还要吃吗？”

德勒睁着一双澄明的大眼睛，认真地告诉她：“不吃了。我会吃饭了。”

那一瞬间，我心里最深的地方仿佛被一只小手轻轻戳了一下——不疼，却有些酸痒，让人忍不住便想用尖指甲索性再挠出几道白印子去，最终却只能杂以他想，任其平息。

这场德勒今后不会再记得的分离让我失落又欣慰。

我知道以后我们还会面临许多次的离别。当他第一次开始崇拜力量的时候；当他青春期来临，开始在社会关系里寻找精神导师的时候；当他在自己的专业领域披荆斩棘、越走越远的时候；当他成家立业、即将成为新的家庭支点的时候；更甚而，当我们面对最终那场分散的时候。

每一次离别都不会容易，但我相信我的小男孩儿终能勇敢地一一趟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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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是他的阴历生日，当我午休时分开始动笔写这篇文章时，北京下雪了。

较之八九年前我在弗莱堡看到的那场“急雪猎庭秋”，这次的春雪虽来得晚些，却究竟在一片暗银色里飘转出了希望。

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实则所谓成长，也不外如此。

两岁生日快乐，期待你的第三岁。

我爱你。

附若干其他和德勒相关的小文：

复归于婴儿--怀孕的时候写的

致新生，致来日--如题，德勒六个月时候写的

隔三秋--和德勒没太大关系，我自身当妈后的一些小抱怨

生日快乐&我爱你--一岁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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