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母院絮语
今晨尚睡得昏沉,忽听先生说了一句:“巴黎圣母院烧了。”
我还道是做梦,也并没触发起什么感慨——毕竟世间绝大多数悲喜都很难和睡意抗争。但真正醒来看到新闻,我也不免迟钝地补上了所有该具备的情绪。
不比任何人多,也不低于平均线。惊讶与惋惜借着一点点与自身相关的阅读与旅游的回忆纷披而起,然后再归于平淡,如是而已——只上班路上瞥见宣武门教堂兴起几分传影的伤感来,好像本已不疼的擦伤经了风,沙沙地又勾动了点自怜。
毕竟所有的人类位面上情感,最终都要回归到自身去。
我去过一次巴黎圣母院,但我对她(圣母院法文原名“Notre Dame”,即“我们的女士”)的了解也不比没去过的人多太多。
和大部分85后小孩一样,我少年时候读过那几部必读的雨果,也顺理成章地崇拜了他。纵然看得蜻蜓点水,但我到底记得艾丝美拉达与小山羊欢快的歌舞,记得卡西莫多喝到水时,干燥的独眼里流下的第一颗眼泪,更记得圣母院的主人——那个在完美的人格里挣扎着、陷落着,最终引燃裂变的坏副主教弗罗洛是如何落得被他亲手养大的孩子推落钟楼,死在圣母院门外的。
但当然,真的站在圣母院前时,这些文本记忆实则也勾不起人的太多共鸣和追抚——阳光、冰激凌与白鸽,足以彻底冲刷困陷在旧纸书里的瘟疫、鲜血与腐臭。
我八年前在欧洲上学,逛到巴黎时顺理成章去圣母院打了个卡。
在我残存的印象里,圣母院正门前有个小平场,曲曲绊绊种着西人式剪裁匀整的灌木——一些独具法式慵懒兼优雅的市民,就三三两两、或站或坐地在这里晒太阳。圣母院奔西一两条街有个西餐店,牛排味道不错——我们在这一带街区散步时,消的食儿正是由来于它。
圣母院给我的感觉有点像杜甫的诗:她宏大却又细致,意象纷繁却次第井然,撞击人心灵时却始终保持着自身的坚实与理性,绝不放任一分一毫的摆荡嘶吼。这是一种高级却不僵滞的美学,兼具黑袍教徒的凝重与马背蛮族的血勇——文教武功碰撞起来,便不免要令我们中国人感觉到唐音了。
入教堂队伍太长,我们被一路从正门甩到了后街,倒也因此领略了教堂的多个角度。她正面耸着一对钟塔,自圆花窗两侧平拔而上,很有点“一气双烟凌紫霞”的飘举;侧面长而厚重,但赖于周遭轻巧的飞扶壁,倒也令人觉得气息流畅,毫不板固,尾巴甩出高高的尖顶,令我想起《天龙八部》里雷公轰的一路椎法(按新闻的说法,这道利落的塔尖已于昨天倒塌在了这次的火灾里,倒真应了“城字十八破”了)。从各个位面看,圣母院都仿佛是个全新的建筑,丰富而迷人,这也让我更坚定地愿意用“她”来称代。
玫瑰花窗是圣母院一绝,光影陆离,据说二战时怕被德军抢走还特地拆下来收藏——那美丽致使我几乎不太记得教堂里其余的布置,但这次也已毁于大火。我只还记得随处可见一些面容温柔的信徒垂下他们高高的眉峰,交叠起双手虔诚地祷告。那种虔诚有时候会让我们这些不信教的人心生羡慕——所以,我听到圣母院焚毁的瞬间还没有激起太大的兴发,但看到新闻里说到许多民众含着泪望着火灾现场低声唱歌,却瞬间心中给刺痛了一下。
以音声相求,他们所竭力挽留的,却也是“石头的交响”啊。
晨间一个诗友的群里对这桩事有些争吵。有人不肯为之惋惜,亦有人恼恨这种不肯惋惜。又不几时,朋友圈便看到了许多追挽圣母院的诗作,而在这些诗作旁边,又看到了一些追缅圆明园的声音。
这些情绪,或许于大家的社交圈子中也不无映照。
我没写出诗来——我自觉与它相遇时既没有激发出狂热的灵感,那么便更不能借它的死灭去发挥腾踏。
回视自己时,我不得不惭愧地承认,一如约翰厄里在《游客的凝视》里说的,我去见她的初衷并不单纯为了建筑本身,更多却只是在无数见照过它的文字、图片反复叠代之下追寻一个实凿的印证,这期待与体验本身,就是被建构出来的。我对欧洲的历史了解不多,于法国也没有太多骨血情结,而我对圣母院的一切感怀,都源自中式的审美思维——甚至连对她的断代,也只能返归到“始建于南宋,建成于明初”,才能升起更温热的认识。
我在巴黎留下过很多照片,却独独忘了与圣母院合影;离开巴黎后,除了偶尔重翻《巴黎圣母院》时,我也很少能单独地想起它。这次听到这样惨痛的消息,我的第一反应更多竟“还好我去过”,而并不能够立刻上升到人类损失、建筑浩劫的位面去——要在惊呼之外衡量起人类层面的损失,我实在还有太多的课要补。
一见钦服,却不曾倾心——它很美,但不是我的意中人。从这个角度上看,我自认只有资格惋惜,而委实没有资格表达。
近年来,古建罹劫之事层出不穷。近到香格里拉的火灾,远到巴西与叙利亚的博物馆,我听闻之下,大抵都是这种情绪。而真正让我触动伤心过的,是一个非常小,在它们面前远远排不上号的小景点——毁于16年莫兰蒂台风的泰顺廊桥。
我至今清楚地记得他们灵动的飞檐与神奇的八字结构,闭上眼时,仿佛仍能看到溪东与涧北两座师徒较艺的木桥行跨水上的动势。涧北桥下种着古樟与乌桕,一度千岁,一六百秋,枝叶摩挲,垂影低亚,仿佛能遮蔽起无限的心事,也能如老人抚摸鬓发般,包容人所有不切实的梦想。
在廊桥下趁着妈妈拍照,我口占过一首五言诗:“我被京洛尘,来对秋山雾。雾觑我同山,不必恃纨素。草木未相寻,前愁忽可负。惟影托无著,流水未稍驻。廊桥阻不得,毕竟人间去。山雾即衣尘,十里乌桕树。”那时的情味景语,虽然幼稚,却也温热亲切。正因如此,听闻这两座廊桥被风吹垮,我也方才有了更多的懊闷与伤感。
“廊桥阻不得,毕竟人间去”,当时的情触,倒仿佛成了谶一般。或许,这才是有文脉骨血亲近的灵触。
听闻圣母院仍能重修,只是我们会有许多年见不到她——我有些庆幸我的冷情冷性,这许多年想来也并不太难熬。
圣母院是天许的美人,纵如李秋水般面上被重创,我仍信她有风姿绰约,引人惊羡的能力。
愿她好生休养,期待再次见面。
P.s. 这篇短文成于上下班路上,比较草草,昨天发了一篇桃花源记,大致聊了聊陶渊明真实的追求,还蛮有趣的,你们有空去看看嘛~~~
(公众号:李让眉此间清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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