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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绘园中的幻梦——散谈陈维崧(中)

李让眉 李让眉此间清坐 2022-09-29
十年辗转,双目微瞬。
陈维崧浪游江南,既不能报以仕望,便只得寄心诗道,将少年时一点闲余的心气重行拾起。没了业余的托词为退路,他反倒以诗为“浸淫于性命述作之事”。脱乎皮肉声相,则筋骨渐堪负重。
拜父亲的好人缘所赐,陈维崧仍能毫不费力地维持与当时诗坛顶尖人物的交流——陈子龙、李雯、吴伟业辈,江南奔走闲时均常与他对面论诗。日常间他也多与自己的诗友聚论,“三阐诗体,简练音律,深叹诗家渊源,良有定论”,此则是技法和音声上作美学探索了。
二十六岁这年,陈维崧初集《湖海楼诗》,邀莱阳姜垓作序。在等姜“报扎”时,他却忽患痨病,几乎不治,幸得道士蒋函九以练气法救愈。
蒋原也是读书士子,与陈维崧一般在丁酉之变后弃去诸生后径自出家修道,从此炼药求仙,“翛然尘外”,成了陈眼中“丹房彩翠”样的人物——有了生死交情,二人少不得也颇有几番长谈。然而即使经过了这样的神迹,世外的幻光却也到底不能吸引这个大胡子的小公子彻底洞彻尘芥,掉首归空。
没有真切地价定过自己之前,没有人能甘心走到无我。

病势稍得好转,陈维崧便依然文酒行游。靠着给人写写序,拟拟墓志铭,他足能维持生计,但换来的钱也留不住,除少量寄回家外,余者转眼便又在宴饮中花掉了——这样李白式的不得意,看着虽潇洒不羁,但实际依然是角色扮演。
也在这一年,他结识了两位现如今名气已不那么大的常州朋友,邹祇谟和董以宁。邹、董二人均是词家,“放笔不休,狼藉旗亭北里间”,于填词一道热情极高。陈维崧说二友作词每于“河倾月落,杯阑烛暗”,正是人易动情肠之时。
为着生小便常随父往来金陵,陈是惯听戏文也颇擅音律的。筝琶箫笛,他无一不能——而在懂音声的人耳中,醉吟低唱间的令词,原也确有令人心折处。

词是诗从乐歌中生出的二级文体,因其所继已随散曲杂剧沦入市井,是以大多有进取心的诗人总不愿为它投诸太多心力,生恐入席便失了好的座次。
日前我与诗友聚会,谈到诗词之别时便在筵间遭到了诘问:“单问一句你们写词的,词是唱出来的。你现在还会唱么?”——其实不独是我,在陈维崧的时代,词便已经面临着这样的尴尬:明嘉靖年间的李开先便谓唐宋词“传至今日,只知爱其语义,自《浪淘沙》、《风入松》外,无有能按其声词者”,而同时期的冯惟敏亦说:“宋曲见于今者,有辞无声,其仅存者,一二而止”,可见明代中期,大多数词便已不再能唱了。虽然明人几经推断,定出词谱,勉力维存起这一门文体,但由倚声转易为按谱,即席音乐性既已丧失,自然也就渐渐消解了词的原生生命力。
然事有往复,也是经此一变,词彻底从时下流行的散曲杂剧里为自己划出了一条独特的分界线——曲是开化盛世的大众文体,诗是不避口过的君子重器,而词,则属于情肠百转而觳觫缄口者。
们不妨以时景为比,说得清楚。
听曲如轿里看长街:与诗之长篇歌行类似,均是不能忽视其时间性的产物。它不须观者裁夺布置,便自有一番流动的热闹自在——人在曲中,求的本不是一方心灵孤岛,反而正是窗子里不息的那一股子鲜活气儿。
诗则是府宅。前堂后寝,一进有一进的功用划断——不提东西厢房的高下分别,就连入门的方位也不容人轻变。读者自能通过院落几进,大门到仪门需多远,仪门前后加不加塞门,正厅是三间还是五间等等要素来品评主人贵贱格调,但究竟倘如曹公写宁国府般,“从大门、仪门、大厅、暖阁、内厅、内三门、内仪门并内塞门,直到正堂,一路正门大开”这样任长镜头重重延伸,我们不难看到诗仍是堂堂正正,次序景然,而绝不容主人藏拙的。
词却类园林。失去即兴感后,其审美则以掩映摇曳为上,而同时,它也绝不再如筵间旧日肯置身俗市——词是逃离者,一如园林实际也是隐逸自守的象征。
它婉转顿挫,正如造园喜迂回而不喜平直——总有些不愿纵人知晓的私愁更适合用词安置。极简单的比方,要以同样面积的建筑来摆布小品,自然是园林类的曲线式构造能给人以更大的弹性和空间。
明清异代以来,士人背负了许多不能言表的耻痛,降清贰臣犹然。以谋家求生所需,这些耻痛不得不被妥善私存在顽石蕉底、藤萝影下、芦塘舟里,而非如烈士抗暴,独恃一张太师椅置于四合院正中。
他们把亡国后进退失据的苦闷藏在统治者所不齿的艳科小道里,去捱一晌兽烟香篝下的揭痂默坐,掌灯回眼。于是自吴梅村、龚鼎孳、曹溶、李雯等人始,词遂在亦步亦趋的谱学里再度复兴起来。
而这,正是一直在江南没头苍蝇一般行游谋食的陈维崧消解内热、也驱发内热的最好媒介。

明亡十余年来,他在诗酒流连中颐养着自己不知当去怨怪谁的不得意。
他愧见妻子储氏,每年在外总有十个月之多。这期间赖于平民身份,不受官吏不得狎妓的拘束,他也曾如父亲在金陵时恣游秦楼楚馆,亦在吴门的清吟小班遇到过心仪的姑娘。
他们在寒食定情,而显然露水欢后,陈维崧也并未能真的将她置于脑后,后来几十年里每每思量起她,亦颇写过几首好词——但无论如何,从词作里也看得出,他连耽溺于温柔乡里的勇气都没有。
“想那日妖娆,唤马药栏,微雨碧城凉。”任姑娘相唤相留,他最终还是落荒而去。而那声马后的呼唤,也成了他后来频频回省的一个镜头。

在这样无稽也无谓的浪荡里,当年那个俊朗神气的小公子忽忽已过而立。三十二岁上的六月某日,在苏州看花访友的他忽然接到储氏来信,得知父亲陈贞慧在一次故友来访的连日会饮里大醉五日,数日后一病不起,已于月前溘然离世。
“我于吴市做孤儿”。这年中秋,他没有回家,而是携着琵琶独自去虎丘看月,填了一首《贺新郎》。
“月上空山早。喜今夜、关河一碧,游氛都扫。二十年前曾醉此,坐客锦衣玉貌。事已作、开元天宝。独对孤光成太息,叹秋娘已嫁何戡老。且细把,金樽倒。      飒然声犯龟兹调。是征南、牙门营将,筝琶竞搅。赢得姮娥临桂殿,揄袂娟然一笑。讶旧曲、人间绝少。沧海月明浑是泪,料来宵、晶饼看逾皎。重枕藉,涧边草。
这算不上陈维崧集中绝好的词,毕竟这时他于词道浸淫尚未久长。“月上”、“孤光”、“桂殿”、“月明”、“晶饼”……虽是看月词,但同类意象重复运作如此,也究竟疲沓。而相较李商隐的“沧海月明珠有泪”,陈作的“浑是泪”也草率狼狈得多——李作以珠光喻泪,点点不收,遂有鲛人痴望之想,而陈作海月化泪,万里汍澜,哭得则总太狠了些。
但无论如何,这些小瑕终究都是他太贪婪表达的缘故。
“二十年前曾醉此”,写的是他十三岁那年中秋随父亲来虎丘看月的时景——那时的父亲倜傥得意,自己初露峥嵘,宾客如云,筝琶不绝,透着一孔圆月望去,那曾经属于他们的王朝仿佛仍在青春红颜。
他会弹琵琶。数月前他寄居朋友何雍南家时有词说“天寒沽酒拨琵琶,消尽丹徒客夜”,足见家境衰败后的陈维崧时常以歌弦自娱,强销愁闷——也正是通解音律之人,才能拥有二十年不灭的听觉记忆。“飒然声犯龟兹调”,他今次所弹的是胡风快曲,而贺新郎,原也是快词。
这首词已初见学辛端倪——通章除“赢得姮娥”处稍用了些切转手段,“涧边草”下了个无力的典结之外,几乎全为散文化挥写。只是他用力太实,少了辛词关节小处的折转从容,便不免稍失融汇。
尚不是大词家的写法,但却已端然可见至情人的骨相。

父亲死后,陈维崧致书几位朋友,以墓碑文、传和墓表相托。
这些人多为誓不仕清的遗民,而陈维崧此时因为了佑护家中老小不受同乡仇家周氏的欺辱,已与几个弟弟禀明父亲,恢复了诸生身份并重新开始参加科举考试(“伯兄明朝为诸生,后弃去。适邑中有仇者乘隙构难端,伯兄复为诸生。兄暨予同应童子试,甲午兄一试补博士弟子员”)——但比朱彝尊幸运的是,朋友们都不曾对他的复出如何责难。
江南所受兵乱人祸已太多,这些同在力求保全家小的人们也实已无心去折辱朋友。
求文尚算容易,以目前陈家的实力,他竟连安葬父亲的钱都拿不出来——陈贞慧的棺柩,就这么在亳村停了近两年的辰光。

父亲死后,陈维崧一直有意无意地和家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常年在江南游荡,常州、苏州、丹阳、金陵……虽然他说“八口尘生釜,双亲榇在堂”,以家累太重,双亲未葬而拒绝了追随朋友北上谋求官职的建议,但父亲去世后的两年里,他也很少踏足亳村。
“田畴之芜没者,诟租吏之夜打门者,责息之人声若豹者,妻戒司阍,绝不使余闻也”——偶尔回家时,储氏从不问他有没有带回钱来补贴家用,而只“篝灯煴火,用相劳苦”,更独自应对所有犯难,以保陈维崧在屋内“安居恣意,曼声讴吟自若”。然而陈维崧真的如他所说那样“自若”么?从这段文字中我们也看得出,他一直知道父亲死后,失去最后庇佑的妻子在家乡支撑得多么艰难。
他只是无法长期面对这样的艰难。

储氏嫁他时虽也匆匆忙忙,但究竟正是他一举考中诸生第一的光彩时分。甲乙之变后,陈家家境渐衰,陈维崧也是眼看着妻子勉励经营,左支右绌。她越是周到妥帖,他便越明白自己的文名才气都是怎样被供养出来的。
从“归而拔妻头上钗以偿艓子钱也,濒行,则又谋诸妇,质衣买艓子以去”不难看出,他每番归来时有多么狼狈,而离去时又有多么急切决绝。
从一个充满希望的开端跌落下来,以陈维崧的高傲,要与一个曾满怀信心地把终身托付给自己,而现如今却独力站在自己身前直面霜剑的小女子去分享这样的痛楚,实是强他所难。更何况,他虽然已与储氏育有一女,但直至赴水绘园前,二人相处时间加总起来也并不久长——他们婚前虽是世交,却相见不多,也未相互倾心(陈维崧心中或还曾另有所属,见前文栀子花影),婚后二人接连遇变,更已来不及培养起爱情。
于是一年多来,他在各种即席诗词里喋喋不休地倾诉,但最体己的话,却始终不能在最亲近的人面前说出来。
徐紫云和水绘园,恰恰就出现在了陈维崧最需要一个能让他不必背任何包袱的听众时。

三十四岁那年,亳村形势进一步恶化,陈家兄弟被周延儒的儿子周奕封屡加欺凌,几无安身之计。“阖门惶遽,踌躇进退,万难为怀”,无奈之下,陈维崧匆匆送年仅十四岁的幼弟陈宗石入赘侯方域家,又将年仅六岁的弟弟寄养在舅母家,自己也跑去南京避风头。
这一去,他遇到一位父执辈的贵人,同为明末四公子之一的冒襄。
因与陈贞慧世交最笃,冒襄对陈维崧一直殊多照拂,此番听闻陈维崧乡里生变,便邀他来自己在如皋的水绘园读书小住,一则避避风头,二来可为重赴科考先行准备——冒襄虽然自己志不仕清,但对下一辈却看得开通:周家明朝首辅的儿子都去做了清朝的进士,陈家又为什么不行?毕竟陈维崧兄弟补诸生时便早该想得清楚:仇家既有了新朝的功名,倘陈家仍不图仕宦,那在亳村只能是越发失去立足之地了。
陈维崧思量了很久,决定答应冒襄的邀约。回家与储氏交代一番后,他于冬日启程往如皋而去。

许多信件证明,冒襄与陈贞慧、方以智等人实则均在清初或多或少地暗中参与过复明的活动。他们曾屡借诗文往来传递信息,而陈维崧在浪游江南的那许多年里,或者也曾帮他们通致过一些书函。
时局尘定,大业不成,渐渐地,大家的心思都灰了。陈贞慧誓墓不出,方以智出家为僧,而冒襄则定居自家水绘园,以诗酒自乐。
他在园中收留了不少朋辈的后人,其中便有曾和陈贞慧一同起草《留都防乱公揭》,后来死于抗清起义的吴应箕之子吴孟坚、湖州抗清起义,最终不敌而绝食殉节的戴重之子戴本孝与戴移孝等。此外,许多冒家的后辈与当地的贫穷学子也都在水绘园中日夕读书,颇多诗文唱和。
是以陈维崧此去,虽是寄人篱下,但毕竟有诸多交好同辈,倒也并不多么难堪。
水绘园在如皋城东北角,依城墙而筑,“城围半园,雉堞俨然”,内里则毗邻中禅寺与伏海寺两座禅院。此园原为冒家私园,冒襄接手后曾专门延请治园名手张涟、许荫松重行设计扩建。修葺之后,全园呈品字格局,碧水周流,林峦掩映,盛景如画。
冒襄本是雅人,而水绘园的重构,更多少寄托着一些以园言志的意思——譬如他为了纪念亡友戴重,便曾专在水边修了一座碧落庐以为追思。

“是为戊戌冬,层云莽寒厉。同行一老僧,衣垢鞋袜敝”,陈维崧从宜兴一路赶来,抵达如皋时已颇见狼狈。而为了给他接风,冒襄也付出了最大的诚意:“担囊甫到门,仆马立街砌。先生喜我来,圆方选芳跪。令弟喜我来,倾筐争拥篲。令子喜我来,齐肩若棠棣。杂沓溢宾徒,欢噱及奴隶。
看到这段诗时,我每每想到林黛玉进贾府的一组长镜头:担囊先行,遂有仆佣外迎;入得家门,乃见冒襄、冒褒兄弟亲来迎接,盘馔相承,持帚相候;而后小辈上前相认,直如男版三春初见;续等寄居冒家的儿郎与家中的奴婢含笑见礼时,则令人几若能听到电视剧里熟悉的那声声“林姑娘来了”了。
在陈维崧这段很多年后的回忆里,徐紫云的出现被加工得仿佛曹公写的宝黛初逢。”阿云年十五,娟好立屏际。笑问客何方,横波漾清丽。先生顾我言,此会有神契”——他笔下的徐紫云虽年纪不大,却落落大方,见客能主动上前问话,而冒襄更仿佛连最后贾母那句“如此便更和睦了”都演了全本。
但实际上,在真实的初见里,陈维崧最多只是对这个清秀的少年有些较旁人不同的留意,且这留意也是在后来的酒筵上,而并非乍见之下的屏际(“乍见筵前意便亲”)——作为晚辈,他并不可能在初次登门就直接与主人为一个优伶而眉来眼去。

陈维崧被安置在冒家得全堂北的一座小楼上。当晚,冒襄大办宴席为他接风,并召集了自己的家乐班来助兴。
戏班中最出众的男伶有三个——一位杨枝、一位秦箫,还有一位便正是徐紫云。杨枝与紫云擅长南昆的歌板与舞技,而秦箫则能度北曲,走激越凄楚一派。
冒襄于戏曲一节有极深造诣,不但会声解意,还能亲自指导戏班,于音律上加以调和。他性情宽柔,早年虽与陈贞慧等人一般地厌恶阮大铖,但在阮死后却并不否定其戏剧才华,还不计前嫌地收留了许多阮家乐班的许多乐师和伶人(杨枝的父亲、徐紫云的老师陈九就都是阮大铖家乐班的老人),让他们教冒氏家乐班表演阮大铖所作的《燕子笺》、《春灯谜》等剧作。经过几年经营,冒家的戏剧也便渐成了入清以来江南的一块招牌。

徐紫云便是在这种氛围下成长起来的。
他是明僮,也即是俗称的“兔相公”。明中叶以来,朝廷禁官吏宿娼,罚令慎言,却未禁狎优,因而男风大盛,这也无需讳言。一个清秀的贫苦人家男孩子被卖给了冒家乐班——虽然终究还是好过了外面的戏班或者真的所谓“下处”,但小小年纪日常要应付主人家的狎昵,也已是顶顶命苦。
然而,究竟他也因这清秀与贫苦,得以在日常的挣扎里触碰到那个时代里一干几乎最好的戏曲研习者——视以香菱学诗便知,在苦涩的命运上,一种能走到极处的爱好,已足以慰藉一个痴人。
人谓陈维崧对徐紫云一见倾情,是爱他的容貌、歌技和性情,而我倒觉得他所珍重的,或者还是这种能在污贱中自乐的痴心——与妻子储氏逆境中的坚持抵守相较,十五岁的徐紫云这样毫无争决心的专注与快乐,或者才是此时这个偃蹇不名的公子真正对症的解药。

关于陈徐二人定情,有个流传很广、被过度文人化的传说。谓某日陈维崧与徐紫云相从约游于水绘园梅林之中赏花,冒襄发觉后一时大怒,缚住徐紫云意欲杖责。陈维崧唬得赶忙去求恳冒家太母,于其门外长跪不起。老太太心软跟儿子传了话,冒襄遂使人告陈维崧言,需咏梅诗百首,方不见怪。陈于是连夜作诗百首送上,冒襄读罢大为击节,便将徐紫云送给了陈维崧。
这故事初见于钮绣的《觚剩》,蒋京少亦有类似记述,但因人物形象的呈现与情节的走向上却实在太有传奇戏本的气味,却不得不令人生疑。
冒襄在故事里被塑造成了一个脸谱化的试炼者——但从种种记述来看,他在徐、陈情事上扮演的角色实则要复杂得多。作为徐紫云的主人,冒襄对这个小伶素来心怀怜爱,也早有幸昵(后来他曾明确拒绝陈维崧将徐紫云带离水绘园的请求),而身为水绘园的客人,陈维崧要紫云长期在身侧相侍,也当然必须要经过冒襄的首肯。
纽绣用一百首梅花诗简单地构建了这个过程,但实则我看到的是,早时的陈维崧一直在用杨枝作平衡,来掩饰自己对徐紫云相对特殊的关注。

除夜听家乐班唱曲后,他同时为杨枝、秦箫和徐紫云三人作诗,不分亲疏,而单看早期在水绘园间的日常酬唱,他也似乎是写给杨枝的更多一些。“如皋忆,按谱砌新词。传语东君须婉转,此情莫遣外人知,除说与杨枝”、“捻杨枝,问杨枝。花萼楼前踠地垂。休忘初种时”,均亦婉转有情。
这种刻意的平均无外出于两种可能,一是陈维崧斯时对类似身世的男伶一样怜悯和感触,并不分你我轩轾,二则,他并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多生事端,把所有关注集中在一个优伶身上,而让冒襄为难。
“重五节,记得客如皋。小展簟纹融似水,杨枝低唱紫云箫,回首路迢迢”。镜头的化用本自“小红低唱我吹箫”、“回首烟波十四桥”,但不难看出的是,在陈维崧的笔下里,他自身是抽离在箫与歌之外的。这两个冒家班里顶尖的小伶只是背景,是带点人文化的橹影水声,而他的心事,最终还是落在"回首路迢迢”一句——陈维崧来水绘园是避祸,他惦念着家乡,期许着仕途,也绝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一住八年。
而对徐紫云而言,陈维崧的到来便并没有那么复杂。与温柔平和的杨枝相较,徐紫云是个“坦率易失欢,与人多睚眦”的小刺头,略有袭晴之别。这个少年简单纯粹,除了日常的练习和不得不去的陪客外,他并没有什么需要着意经营的事体,于是我们也不难想见,他陈维崧见面便生好感,然也会在无事时频繁去找他。
在陈维崧后来的《怅怅词》二十首里,我们不难窥到二人日常生活的样子。“一枝琼树天然秀,映尔清扬照读书”,这是闲窗夜读;“旅窗若少云郎顾,海角寒更倍许长”,这是晚归看顾;“记得端阳五月中,君曾薄醉倚帘栊”,这是黄昏小饮;“记得与君新月底,冰纹衫子铺秋虫”,这是节令玩乐。
种种回忆大多是和着黄昏与夜色的,于陈维崧,是不愿示人的掩映,而于徐紫云,则是纷忙不忘的关心。

陈维崧比徐紫云年长十七岁,从年龄论已近乎是长辈(徐较陈之长女不过小一二岁年纪),但他对紫云的感情最初来看却不并太似忘年情乱,反而更类面对一个境遇更多舛的自己的镜像时,一种跨时空的怜惜。
从大量的诗词中可见,陈维崧对这个少年并没有独占欲,相反倒还很为紫云拥有众多爱慕者而自豪。《怅怅词》里有这样一首诗:“薄命都由技艺工,怜才那复古人同?平原座上人如许,独酌椒浆酹马融”,就中“马融”指的是冒襄的舅舅马羽长,陈维崧特在小注中点出此老生前“最爱云郎”,视其诗,颇有引为同道之意。
有人见招时,紫云常需深夜外出陪客,而陈维崧在其居处相候时也并不生妒,“三鼓出门乌夜飞,五更还家星宿稀。水晶楼角几时暖,独坐待君归未归”——这种等待在今日看来甚至是从容宽爱的。不难得见,在如皋的这段时间,即使是二人关系最亲近的时刻,陈也并未将徐视为自己的私产。
但他确实是喜欢徐紫云的。这种喜欢与对杨枝的单纯怜恤不同,而更近似一种对青春的追寻。徐紫云才艺出人,率朗天真,亦因主人的缘故自小便得与一干老名士往来,待人接物落落大方,有种不知天高地厚的鲜活劲儿——这均与少年时代的陈维崧有相似处。此外,他上佳的音乐天赋也让通解音律的陈维崧心存敬意。“一声两声秋雁叫,千缕万缕春蚕丝”,“高才刌曲惊莫敌,细心入破真吾师”,陈维崧对其歌艺的欣赏是在技术层面,而不带太多亵玩态度。
这也并不难理解,因为他在水绘园中对徐郎的种种眷爱,其实说到底不过是一场怀旧的投射。
“徐郎醉汝一杯酒,汝醉还能作歌否?请为江南曲,一唱江南春。江南可怜复可忆,就中仆是江南人”。因为事业无成,他一直不肯走出自己的少年时代。一切稍让他觉得亲切和熟悉事物,都会被他吸卷、美化,用以辉想当年。
从这个角度看他对徐紫云的依恋与纵容,或者便能清明许多——究竟陈维崧是有过几位异性恋人的,且即便在如皋与徐紫云相聚最密切时,他也从未曾停止对那些女子的惦念。
当然,这惦念里尤其包括对他的妻子储氏。
大多数人在言及水绘园一节时会特地模糊掉储氏的存在,而将陈徐之恋渲染成一场不管天地凉热的冲动,但实则我却以为,正是因为有了徐紫云,陈维崧的心才更加贴近了妻子。

某个将春未暖的夜晚,他赏罢徐紫云、杨枝等人的歌舞弦管后,从水绘园回到冒宅自己的小楼,准备给妻子写家书。听着遥遥犹未消歇的乐声,倚马千言的陈维崧拈着笔,凄然良久,不能下一字,最终索性填了一阕《八归》寄回亳村。
“弹得弦清,飘来笛脆,曲室诸郎歌管。他乡风月佳无比,只是中年以后,心情顿懒。遥忆故园妆阁上,镇玉臂、云鬟凄断。伤心处、何事尊前,听一声河满。      却是绛河欲没,珠绳乍转,画角谯楼哀怨。旧事如尘,新愁似梦,可惜一场分散。奈天涯滋味,瞒不过、南归鱼雁。吮霜毫、才提还倦。莫虑春寒,罗襟红泪暖。
这首词几乎摆脱了他早年的所有习气,未用任何手段而皆是心音自剖。在词的最尾,这个素来眼里笔端全是自己的公子难得地将一个温暖又凄凉的镜头留给了妻子。
从“奈天涯滋味,瞒不过、南归鱼雁”处不难见,他已不再试图和储氏划开距离,特地去在她面前摆出“曼声讴吟自若”的模样了——急弦繁管后的月下灯前,徐紫云等人再次回归了背景音,当他偶然离开那些少年而看到自己的衰颓时,陈维崧渐渐接受了他一直在经历着的不易。
他老了。

陈维崧留在水绘园本是要踏实读书,图取三年后的高中,好以功名之身庇佑家乡的亲人。但他的考试运似乎也已随着大明的国运远去——虽然他日夕苦读,却屡战屡败,后续接连两番赴考都是颗粒无收,这对于一个年少便有才名的文人来说,无疑是最大的折辱。
他在水绘园的暂住,便因为这两次下第而渐渐演化成了滞留。冒襄对他仍然是极好,但冒家因亲戚族人多有不睦,食客又众,财力纵大,亦显出力有不支之相。陈维崧看在眼中,自责亦不免日甚一日。
在这样的惶遽和自怨里,水绘园有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喜事——年过弱冠的徐紫云在母亲的安排下娶了亲。虽然这娶亲只不过是传宗之举,对其日常生活并无影响,但就仿佛宝玉听闻迎春订婚便预见到青春散场般,陈维崧对此事大为感伤。悲欣交加里,他写下了那首著名的《贺新郎》。
“小酌荼靡酿。喜今朝、钗光鬓影,灯前愰漾。隔着屏风喧笑语,报道雀翘初上。又偷把、檀奴偷相。扑朔雌雄浑不辨,但临风、私取春弓量。送尔去,揭鸯帐。       六年孤馆相偎傍。最难忘,红蕤枕畔,泪花轻飏。了尔一生花烛事,宛转妇随夫唱。努力做、藁砧模样。只我罗衾寒似铁,拥桃笙、难得纱窗亮。休为我,再惆怅。
开到荼蘼花事了,全词首句便明确地亮出了陈维崧实际的感伤所在:他不甘地见证了又一个少年的长大成人。说是喜,但自“愰漾”二字的水意不难看出,词人的眼中是带着泪的——他看不真切新人的样子,钗鬓芳容,于他只有光影一片。
视觉不真,入听则明。自隔屏扰扰的喧笑里,他辨听到了“雀翘初上”的消息——雀翘,一名去母,音又谐鹊桥,用以言明徐紫云经过闹房终于走进婚室,双关之意甚妙。这而后词境便陷入想象:紫云容色秀美,陈维崧因此猜度新娘偷看他时会生起雌雄之疑,至于会悄悄用自己的绣鞋去比量,方能断定性别。当推想已细化到这一节时,他才能够真正在心里决定,并接受了“送尔去,揭鸯帐”的事实。
下片走入回忆,自新人的鸯帐回到了旧日之枕席。不难看到,“红蕤枕畔,泪花轻飏”是作者特地拈出的又一回泪眼,正与上片“钗光鬓影,灯前愰漾”相照相生——从相看的泪眼写到今日的花烛,自然便不免令人在十分的欢喜热闹中,生起“蜡炬成灰泪始干”的怅触。
其后所谓“妇随夫唱”,除却祝愿二人音声相和外,更不难推知的是紫云并未高娶。他较大可能是如蒋玉函般配了个丫鬟,或者新娘干脆便同是乐户人家的女儿——这自他婚后亦仍是乐籍,也依然不能摆脱唱曲与陪客的窘境亦不难佐证。境况既无改观,又多了一人追随,此局如何解法?“努力做、藁砧模样”,这样的劝诫,不独是对紫云,也或者更多是对自己的。由此后文“罗衾寒似铁”除却映照前事,自伤孤冷之外,更多则是从自己的凄寒身世里,对紫云来日的一种悲观预言。
到此当知,最末一拍的“休为我,再惆怅”实则并不是陈维崧故作大方的作态,而是一种人生层面上的大悲悯。
这首词手法上相对简单,不过是上下片间对折映照,中间辅以少量羁词牵拉接引,于陈维崧的手段而言,并不见多么高明——但因这一段不寻常的情事,数百年来它持续地被文人们轻薄地追捧。
他们猥琐地猜度着陈维崧奇特的失落,并予以自己廉价的同理心和小文字,但词里的彷徨,不舍,决断,悲悯,甚至彻悟,却最终蒙在一场脸谱化的同性恋情底下,绝少有人察觉。

“两战两不收,霜蹄一朝蹶。我闻长安街,连云矗扶荔。金张许史家,敝裾尚堪曳。逝将舍此游,愿言一谒帝。”这年,陈维崧向冒襄告辞。他决定放下身段,去北京找找路子碰碰运气。
“人当临别歌偏妙,曲为言愁韵转和。正是客心凄断处,漫天丝雨不须多。”冒襄再次办起宴会为他送行,在细雨中的别筵上,重听徐紫云、杨枝等人的戏曲,陈维崧十分伤感,但再未犹疑。
这个三十九岁的老少年在自己的镜像也终于走出青春幻境之后终于下定决心,站起身来,离开了父辈与妻子为他苦苦撑出的象牙塔。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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